把更多的愛用到愛里

孫麗

奶 奶

爺爺去世時七十三歲

奶奶說，走了就走了吧

打了一輩子的仗

再不用和我吵吵了

等我死了，也不和你一個墳

八十七歲的奶奶，白發如霜

臨終前說自己太貪心

原跟菩薩多求了兩年壽，想要親眼看著

孫子結婚。等到孫子結完婚

又想看著曾孫子出生

沒喝到滿月酒的奶奶走了

走之前她說，終于可以和老頭子有個交待了

把我和他埋一起吧

啞 巴 家

村東頭的于啞巴，快三十歲時

他娘用一簸箕豆子

換了個大他一歲的女人

給他當媳婦

媳婦不是啞巴

孩子們也都不是啞巴

而且都會兩種語言

口語和手語

于啞巴很愛笑，聽說

八十三歲去世時他也是笑著走的

第二天，他媳婦也走了

雙棺合殯

村里人都說

于啞巴家的笑聲是全村最多的

以至于，抬棺的漢子

并不悲戚

十 年

——寫在結婚十周年

正直、善良、膽小，偶爾暴躁

這是愛人的粗線條

正直、善良、糾結，有時郁悶

這是我的粗線條

兩根粗線條，平行，交叉

交叉，又平行

在簡單和平淡日子中

大大咧咧地畫寫著默契

生兒育女是我的分內之事

熱血奮斗也從未停息

片刻的焦慮只是小插曲

生活的五味雜陳已悉數嘗過

在我的身體里，汲取為

從容和沉著

和善與堅定

下個十年，線條要變細些

要把日子過得更細膩

把更多的愛，用到愛里

三 姨

三姨從來不愿受人攙扶

可現在不得不被攙扶

不是被拐杖攙著

就是被親人攙著

即便是這樣，也會

一不小心就摔了跟頭

前些日子，她纏著母親

送她來我這兒。告訴我

—— 這是我最后一次來你家了

待我如女的三姨說話很慢

也很溫柔

這是她的屬性

慢悠悠的一句話，卻像

一只猛箭，穿破耳膜

猝不及防扎進我的心臟

疼在原地。我竟然

一時支使不了我的嘴唇

戛然失語，止不住淚

深夜十一點半

這個點還沒睡的，除了我

還有樓上

起初是什么東西掉落的聲音

然后是摔擊聲，接著

聲音由弱漸強

音量一句比一句大了起來

這樣的爭吵已經進行了一些時日

在每一個夜晚，甚至開始于相同的時間

直到結束，深夜歸于沉寂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我開始數羊，這是他們的贈予

或許，他們已經睡著了

我還醒著

有 時 候

脾氣好的時候，會對女兒說

你祖上是出過舉人的

你使使勁，也出息一把

七歲的女兒似懂非懂

脾氣不好的時候，會對女兒喊

不好好學習，以后飯都吃不上

晶瑩的淚珠瞬間占領了她的眼眶

也有脾氣不好不壞的時候

這是脾氣的大多數

這時候，我在修煉溫柔

女兒問我到底想干什么

（選自《詩選刊》微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