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問札記

張秀玲

天空高了許多

看望重病戶王大叔

是我們這次慰問的第一家

路旁的玉米秸稈

排列在石頭墻下

炫耀著曾經的飽滿

和那些閃電雷鳴的往事

寒風呼嘯而過，整座村莊

搖搖晃晃，裊裊炊煙

白得人間恍惚

王大叔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他一陣接一陣的咳嗽，壓低風

也許稍微一用力

身體就會找到另一條出口

他把我遞過來的錢貼在胸口

對著我們深鞠一躬

這一躬下去

天空高了許多

身后的那些老玉米

正在金燦燦的陽光下

送走水分，以及這個冬天

疼了，就是真的

九十歲的張爺爺坐在炕頭上

捋著花白的胡須

向我們，說著

埋在泥土里的陳年舊事

以及現在的好時光

說著說著，他突然停住了

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

哈哈大笑之后，又接著說

這神仙一樣的好日子

以前想都沒有想過

總以為是在夢里頭

疼了，就是真的

寒風敗退

這分明就是兩段樹樁

并且疤痕累累

李二嬸揮動著這雙手臂

迎接前來慰問的我們

風從她走失的兩顆牙齒間

出出進進，她一定有了技巧

對那些冷不丁吹來的寒風

不躲避，不轉身

她的藍圍巾上

粘著幾片葉子

像是一塊塊補丁

堵住光陰的漏洞

走的時候

她擁抱了我們

那一刻，寒風敗退

他和父親如此相像

駝背，倒背雙手

頭發花白，雙下巴

穿中山裝，清清瘦瘦

趙大爺從屋中走出來時

我差點兒叫出聲音來

他和我的父親如此相像

相像的還有肺癌晚期

不知道真相的他們

都懷揣著一條河流

父親走了八年，八年里

每當看見和父親相像的人

我都會悄悄地跟在身后走上一程

而今，這個像父親的人就在身邊

說著春天、土地、種子、雨水

以及牛羊、山川、樹木、田野

他目光里的鐵

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場大雪寄存在風中

夕陽下，一只鳥背負著天空

飛過蒼茫的大地

迎著寒風

奶奶，拖著一捆木柴

走在前面

孩子，抱著布娃娃

跟在身旁

后邊的一只黑狗

豎起尾巴，搖動天空

她們歪歪斜斜的腳步

把碎裂的光陰

踩進深處

狗，忽然叫了幾聲

奶奶轉過頭，放下肩上的繩子

返回身撿起地上的蝴蝶結

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戴在孩子頭上

迎著寒風

她們繃緊的嘴唇

不敢輕易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