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

子禾

1

木葉沙沙，像此前多少次那樣

回應著歲月永不停息的沉重的降落

野兔還在荒草中踟躕，或等待成為饑餓的新獵物

而秋水已經使這個世界飛升起來

輕盈如透明的云霞

正是這飛升，忘我的飛升，而不是

美夢，超越著永不完美的生活，及孤冷寒夜

但其要義并不在于使我們抱憾

而在于令我們知道：這個俗世之外，確實還有一個

新世界，如流云飛泉

涌動著處子般清澈的欣喜。

2

氤氳的秋氣浮動著萬古黑山

我們坐在溪流邊的青石上，為山水帶來豐盈的

呼吸，秋水般的玄想，及不真實的死亡

木葉的幻影無數次落下

我們依然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我們以有限之詞，如同用孤火，勾勒我們還不能

理解的東西，那圍繞著我們的暗夜

——或者該說：我們以此呼喚

某種妙意無窮的靈光？

3

多少枯寂的孤夜才可對等如此明凈而豐沛的秋日？

永恒在此獲得它有限的形式

這正是我們因此盡己之所有燃燒的理由

燃燒我們的晝夜，血與骨，我們灰白的頭發

孤獨的手，及苦澀的心靈

這本身就構成完美，一種誕于不完美

的完美：如同大地長出麥子，黑暗中溢出光明。

——即便僅此而已，也足以令人難忘

心靈獲得慰藉時，那轉瞬

即逝的顫栗

4

在這令人迷醉的沉溺中，或許還應知道：

由于被我們稱之為美的東西

自然的殺戮及人世之生死，瞬間被我們遺忘。

這恰可幫我們理解美的深度：這遺忘源于美，也成就美：

強力而專橫，攫取我們的道德理性。

作為一種本能，美正如饑餓，使我們

古老的倫理因荒誕，而時刻

處于廢弛的險境。

美亦使遺忘閃耀光芒，使它獲得

最卑微的意義：遺忘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