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左左
房間里,沒有手臂的夏加爾漂浮在空中,以一種詭詰的方式扭轉脖子,親吻妻子貝拉。手捧鮮花的貝拉瞪大了眼睛,身著黑色禮服,露出一段潔白的頸部、一只潔白的手、一雙潔白的小腿,傾斜著身體像正要躍出海面的虎鯨。我的視線被右邊墻面上的掛毯所吸引,畫面里只露出半邊,另外對稱的半邊不需要任何想像,我不清楚它究竟是波斯風格還是俄羅斯風格。畫面左側,白色窗簾底部波浪狀邊緣把窗外的高樓分割成幾棟并排矮房,窗邊的桌面上零散地放著幾件缺乏空間感的物品:盤子、玻璃杯、還沒切開的生日蛋糕、蛋糕上的小刀、女式錢包,它們隨時都會滑落到火紅的地毯上,或者它們已經開始滑動,整個過程被定格,包括那把摒棄透視,只有三條腿的黑色凳子。
再一次,夏加爾扭曲的脖子以更具現實的形式吸引我的注意力,與我剛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周綿正在瑜伽墊上做著各種與肢體柔軟度相關的動作,把一條腿掰到頭頂和把腦袋塞到兩腿之間沒有本質的區別,她的身體以一種男性無法拒絕的方式,像夏加爾的脖子那樣,試探空間的維度。
周綿的身體和她的名字一樣柔軟。
我站在這個房間中央,無所事事,窺視完畫中的房間后,又開始觀察起她的房間,單身公寓,結構都大同小異,獨立衛生間,獨立廚房,獨立陽臺,這三點可以輕松區分這類公寓的等級,加上地處市中心的高層,她的公寓租金不便宜。床,在透明玻璃隔斷之后,顯眼,讓人感到放松并帶有激情的遐想,以無限巨大并企圖吞沒置于其上的一切(包括夢)的方式存在。周綿的瑜伽墊就鋪在床尾的地面上,契合在畫和床之間的狹小通道中。畫框底下的方桌上,魚缸也呈方形,里面沒有魚也沒有水,空落落的,但很干凈,就好像準備接住隨時會從畫中不慎跌落的那兩個失衡的身體,連同那一束花,也許還有錢包。
“愛就是全部,它是一切的開端!”周綿突然對我說道,她的胸腔正被臀部擠壓,使得她的聲音被吐出的氣體擾亂,失去凝聚感??次乙荒樌Щ?,她繼續說:“這句話是夏加爾說的,愛是他創作的原動力?!憋@然,她已經發現我曾凝視那幅名為《生日》的畫作復制品。
“我以為是想象力,”我說,“夏加爾在畫出自己扭動的脖子之前,他想象了那樣的畫面?!?/p>
“想象力是愛的一部分?!彼f。
這兩者的關系像極了她和她身下的瑜伽墊。
我準備尋找一個位置坐下,可供選擇的地方并不多,茶幾后面的雙人沙發或者床邊,當然,也可以坐在她的瑜伽墊旁,我并不介意席地而坐。只是,接下去的那陣敲門聲讓這些選項都不得不被排除,周綿幾乎以命令的口吻叫我趕緊躲起來,那個立在沙發旁的衣柜不適合,因為里面裝滿了她的名貴衣物。我想躲進衛生間,也被她一把拉了回來,更不用說一覽無余的陽臺,早已填滿了耀眼的光線。床底是我最后的選擇,那個只有十厘米高的空間。除去這個狹窄的空間所造成的窒息感,床底,不僅僅是床的反面,它幾乎代表了整個空間的反面,我在這個空間是多余的,是羞恥的一部分。她先是用手推擠我的身體,在我把伸進床底的雙腳盡量往外撇開之后,她干脆坐在地上,像雜技演員那樣,雙腳踩著我的兩側肩膀,繼續把我往里蹬,我聽見身體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我在碾碎自己,最后是頭部,床沿的橫板正在削開頭蓋骨,它肯定被壓碎了,我不得不保持極力扭轉脖頸的姿勢,一只耳朵貼著地面,雙眼朝外。除了自己的呼吸聲,我可以聽見這個房間里的一切舉動,包括任何一只蜚蠊科昆蟲的爬行,我可以看見低矮的一切,黏附地面的塵土。
門鎖脫離鎖殼的聲音,接著是皮鞋磕碰地面,對我來說就像醫生剖開我的胸腔,徒手按捏心臟,我分辨不出聲音的來源究竟是從我的身體內部還是外部。
“在練瑜伽?”陌生男性的聲音問道。
“是呀?!?/p>
“應該不會又開裂了吧?”那個聲音繼續在房間里游走。
“不會,我坐上去都不會裂,謝謝你。”周綿說。
“當然不會,你的身體那么輕,下次洗手池有裂痕一定要早點說,指不定它什么時候會突然碎了,割傷或者砸傷你就不好了?!?/p>
“明白,我會注意的。”
“嗯,你也喜歡喝葡萄酒?”
“其實不常喝……偶爾而已?!彼谧詈笠粋€字上用了輕微的鼻音。
“看你桌上擺了這么多瓶,我以為你有這個習慣,每天晚上喝一杯葡萄酒助眠,小心別過量就好了?!?/p>
“是呢,這不,因為剛買了個葡萄酒塞?!彼f。我甚至能背出她下一句會說:“想起來得再買些葡萄酒,才用得上它,還要提醒自己別一口氣喝完整瓶葡萄酒?!标P于這個葡萄酒塞的話題,我們之前討論過,那是一個雙層結構的鋼制瓶塞,通過擠壓上部凸起的按鈕排出葡萄酒瓶里的空氣,旋轉下層的刻度,還可以記錄開瓶的時間。她毫不介意我正躲在床底,便跟另一個男人聊起了同樣的話題,我聽見了酒塞被拔起的聲音,玻璃杯磕碰的聲響,不難猜測里面暗紅的酒體正在回旋涌動,還有他們曖昧的表情。
這種被擠壓的感覺,讓我想起了那個不斷重復的夢魘,十幾年來,我時常在夢里被火焰灼燒,在一個被防盜網完全隔離的陽臺,我無法逃脫,奇怪的是,熊熊烈火灼燒在身上的不是灼熱感,卻是一種擠壓感,熱浪以固體的方式壓迫我,無數個夜晚,無數個本該安穩的睡眠。
為了遠離這些噩夢,我試圖在睡前讓自己的意識進入一片雪地之中,無差別的雪,遠離愛斯基摩人。想到雪,何遠的名字便浮現在我腦海里,那一天,他對我說,不久,他將去北極。當時,我半開玩笑地問:“為什么是北極,而不是南極?”他回答:“因為北極沒有陸地,我還想遠離陸地?!蔽也恢浪鞘裁磿r候開始萌發這樣的想法,雖然他一直都在試探這個世界的邊緣。
與十七歲的女友同居的時候,他還不滿十四歲。為了脫離父親的暴政,它混合了酒精、暴力、皮帶,還有男性之間特有的不可溝通性,他帶著幾件衣物、一副鋼制拳扣、一盒零散的現金離家,在遠離市中心的一棟老房子里找到一間地下室,家具一應俱全,只是都已破舊不堪,木料上布滿霉斑,此前居住于此的是三只巴掌大的蜘蛛和一窩老鼠。房東是個鰥夫,以極低的價格把它租給他,僅有的要求是不能把這間地下室變得更臟。如果沒有附加條件,何遠覺得自己占了個大便宜。
盜竊對何遠來說是家常便飯,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具有貓類的伸縮性,只要腦袋能穿過的空間,他就能進出自如,他可以輕易穿過緊閉的鐵柵欄,居民樓的防盜窗,半開的汽車窗戶,倉庫的通風口。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和女友都過得不錯,甚至有種不久的將來,可以租一套更舒適的房子的幻想。這種幻想被徹底打破的原因是一場意外,無論何遠的女友如何詢問,滿臉黑灰的他都不愿意開口,他只是不斷重復著“這不關我的事”這句話,那天晚上他決定不再盜竊,他決定放棄一項可以發揮自己天賦的“工作”。
沒有經濟來源,他們的欲望再微小也變得沉重,食物不再如性那般易得,何遠很快想到了新的方式。起先,女友對這樣的方式抗拒不已,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以及她對現狀的無能為力,她勉強同意了這樣一種與站街女有所區別的方式出賣自己的身體,也因為她的不情愿,在過程之中所表現出來的抗拒感,讓那些中老年男人們異常興奮,并在看見染紅的床單后心滿意足地離開。何遠則戴著鋼制拳扣守候在離酒店房間不遠的安全通道上,等待交易結束后進入凌亂的房間,收取客人留下的現金。在一次客人逃單之后,他決定改變交易規則,先付款后提供服務。
人是一種極易成癮的動物,何遠利用它,把各種顏色和形狀的藥丸賣給酒吧和舞廳里的年輕人,那些憑借著年輕而肆無忌憚地尋求刺激的人,在探索釋放多巴胺所能達到的興奮高度這件事上,向來是來者不拒。何遠甚至還自稱為“販賣快樂的人”,很快,他發現這句話可以用來形容他所有的買賣。
關于何遠的事,我對周綿說過,就在那次我們用一顆瑜伽球做愛后。她對于我有這樣一個朋友感到驚訝,她問我是怎么認識何遠的。我說從小就認識,我們總是形影不離。她聽到這樣的答案便換了一副表情,把眼睛拉得細長,審視著我,說道:“形影不離……呵,重新思考你說的那些事,就能發現你有所隱瞞呢!”
“有所隱瞞?”我不得不把剛說過的每一句話和記憶進行快速比對。
“也許他盜竊的時候,你在外面把風;也許他女友進行交易的客人都是你介紹的;也許他那些藥丸就是從你手里拿的貨呢?”
“如果是這樣,就真出乎我的意料了?!蔽艺f這句話的時候,一只手正從她那帶著汗液的臀部滑回腰間,感覺就像觸碰了一只去了殼的牡蠣。
“不,現在不行?!敝芫d的聲音從沙發上方傳來。躲在床底的我感到憤怒,同時也感到不解,一個水池維修工人的造訪為什么需要讓我這樣藏著?
周綿接連用了幾句表示拒絕又蘊含希望的話語成功地送走了那個早已興致勃勃的男人。就在我聽見關門聲,準備從這個狹窄的空間把自己的身體挪出來時,我發現一點力氣也用不上,別說用手抵住地板推動身體,或者抓住床沿把自己拉出,就連抽動一根手指對我來說都十分困難,我全身癱軟,就像一只被什么人隨意塞進床底的充氣娃娃那樣,姿勢奇特,表情豐富,還有點泄氣。
“幫我一把……”我低聲說。
周綿沒有回應,只是來回走動,腳步很輕,從茶幾上拿起了什么,是那兩個高腳杯(由她后面的行為猜測),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流沖擊池底的沉悶聲和玻璃碰撞的清脆聲相互交替,接著,她回到房間,繞到床頭(我看見了她的雙腳,只能看見腳掌和腳踝的部分,如果沒有那些暗紅的指甲油,它們很容易讓我想起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作品),抓起了打火機和女式香煙盒(在我的記憶里這個位置只有這兩樣東西,紫色金屬外殼的打火機在煙盒之上),抽出其中一根,叼在嘴里,點火(拇指按動兩次壓電陶瓷),放下打火機和香煙盒(這些動作的順序基于我的推斷),她轉身用力拉開陽臺的門,那扇玻璃門在軌道上滑動的聲音由地面傳導至我的耳膜,讓我有種一列火車緊貼著臉頰飛馳而過的錯覺。
她的手肘倚在陽臺,眺望遠處的高樓,任憑風把她吐出的煙霧吹散,把她身上的汗水吹干,她不滿足于這樣站著,翻身爬上陽臺的欄桿并不費勁,坐在上面或者站在邊緣的地方,用一只手輕巧地勾住身后的圍欄,那種在高樓搖搖欲墜,面對一片無遮擋的寬闊,把一條腿往前探出,踢開一些空氣,像一名芭蕾舞演員那樣扶著欄桿來回翻轉身體,身處邊緣的柔韌,那種若隱若現的危險讓她興奮不已。此時,我不得不想象了這些,與其說是想像,倒不如說是把之前她做過的片段挪到此處,當時是夜晚,當時她赤身裸體,當時我就在陽臺上,安全地站在圍欄內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我不知道她究竟離開這間公寓多久,對我來說至少有一整天時間,可是天色根本沒有暗淡下來,也許她只是離開了兩個小時,我體會到了全身癱瘓患者所感知的時間流逝方式。她進門后就提著一只塑料桶往魚缸里倒水,從我這個角度,可以看到魚缸的底部被水填充后立即映照出墻上那幅夏加爾的繪畫復制品,畫面下部的紅色地毯成為了魚缸的主色調,盛滿血的魚缸,在液體之中的貝拉和夏加爾的身體看起來很協調(浮動、輕盈、柔軟),這幅畫原本所呈現的震撼感被一只盛水的魚缸消解。
“跟我說說細節吧?!敝芫d在瑜伽墊上坐下來,小心抽回出門前換上的那條連衣裙的邊緣部分,生怕它們遮擋住我的視線。
“什么細節?”我現在所能看到的細節只有床底木料粗糙的纖維和細小的孔洞。
“關于何遠那些事情的細節?!彼f。
“為什么不是關于剛才那個水池維修工,或者把我從這里弄出去再談那些過去的事?”
“那人是我的房東,修繕房子是他的責任,呵,你說完那些事的細節,我就幫你?!?/p>
“我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如果是何遠后來又做過什么,那很好概括,他買賣過二手車,把那種出過死傷嚴重的車禍,讓人感到晦氣的車輛打磨一新,賣給不知情的客戶,再后來他開了一家酒莊,銷售葡萄酒,有一天,他說想去北極,讓我幫他打理店鋪,就再也沒回來了,后來,我沒有收到他任何消息,再后來,我就在店里遇見了你?!蔽乙豢跉庹f了十年的內容,從何遠十八歲到二十八歲,而現在距離他消失,又已經過去了十年。
“這些我都聽過了,這不是細節,再往前一點,有沒有更詳細的內容呢?最好是第一視角,你親眼所見的?!?/p>
那些細節缺乏邏輯性,我會回想起場景,物體,人物,他們的表情已經被我遺忘,所謂的人物也不過是被貼上了名字的標簽,甚至大部分連名字也沒有,只要有指代性的稱謂?;叵爰毠澣菀鬃屓擞坞x。
我看見那顆巨大的圓球,在黑暗的頂部射出各種色彩,光斑來自一道被撕碎的彩虹,圓球在燈罩內不斷旋轉,光斑就跟著旋轉,射在墻面上,天花板更多,還有一些則是從一個人的袖口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胸前,從一個人的鞋面打到另一個人的臉上,所有光斑本身也許根本沒有動,只是它們出現與消失的方式讓人覺得光斑正在跳躍,因為天花板和地面也沒有移動,隨著音樂扭動身體的人們都還在原地,有時綠色的光斑會變成紫色的光斑,紫色上下旋轉,打火機閃耀著光澤,剛剛點過煙的打火機還未完全冷卻下來,你的手握過的機身,殘余的體溫也還未消散,你的雙手握住我的腳踝,那顆紫色的瑜伽球靠在墻邊,你光滑的背部倚在球上,不斷扭動自己的身體,同時扭動的是身后的球體,來回小幅度滾動,球體受到來自不同位置的切點的壓迫,發生輕微的形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回給對方一個勾人的眼神,她單腿輕蹬地面,繼續舞動起來,甩起胳膊的頻率很快,扭動臀部,酒精、頭發、燈光、煙霧、項鏈、汗水、荷爾蒙、香水還有滿屋子的女人們和男人們的聲音交雜,竭盡全力搖晃腦袋和四肢,伴隨幾聲刺耳的尖叫,音樂戛然而止,他從酒店門口逃離,不斷奔跑,穿過人群,散開的夾克衫下擺不停地往后甩動,樣子很像一只喪失飛行能力的蝙蝠,他追上了他,一個騰躍把他壓在身下,每一次重拳都能打碎他頭上的骨頭,他被他翻轉過來,又是一拳,帶血的牙齒應聲從口腔里飛濺而出,他癱軟在地面,雙眼緊閉,毫無抵抗能力,只能聽見耳邊支離破碎的聲音,別打了,有人喊道,鋼制拳扣并不合手,每一拳造成對方創傷的同時,對自己的手指也造成不同程度的疼痛,這種疼痛感在揮拳停止之后更加明顯,手指發麻,無力,指間的縫隙在刺眼的陽光下變成鮮紅的裂紋,記憶伴隨著水池開裂,沒有完全破碎,只是那些細縫需要用特殊的材料修復,用極地的白雪。
我對周綿說,這就是我所記住的細節,對話肯定是沒有記住,或者只有只言片語,不能稱其為對話。
“我聽懂了,但這不是我想知道的部分,可能還需要更前面的那些?!敝芫d說著收起左腿,把右腿放在左腿的腳踝上,構成一面三角旗子的形狀。
“房東,對,那個出租地下室給何遠的房東發現他們經常進行不可告人的交易后,提出只要何遠的女友每個月為他提供服務,就可以免去房租,何遠不同意,兩人大打出手,后來何遠和女友搬離了這個潮濕骯臟的地下室?!?/p>
“為什么?跟鰥夫交易和那些惡心的男人交易有什么差別嗎?”
“我不知道,也許他覺得那點房租不足以抵扣提供服務的金額?!?/p>
“這很有可能,看來我還沒有完全適應你們這類混蛋的思維方式!”周綿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怒火。
她接著說:“這也不是我想了解的,而是想知道你刻意隱瞞的部分。”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我用盡力氣嘶吼道,“快把我從這里弄出去,我覺得我快死了。”
“不,你沒那么容易死,等你想告訴我的時候再說吧。”她說完便起身離開。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也許又出門了,也許只是坐在沙發上,我覺得自己的聽覺和思維已經沒有之前那般敏銳,我甚至都記不清她究竟有沒有出門,我開始忽略很多聲音,自來水聲,開門聲,腳步聲,杯子磕碰桌面聲,按壓開關聲,電視喇叭聲,可能我的大腦已經把它們自動歸結到無意義的噪音里。
那天夜里,被大火灼燒的夢魘比以往來得更真切,背靠冰冷的地面竟然像躺在烤熱的鐵板上那樣刺痛,壓迫感來自正面,烏黑的濃煙,黑暗像帶有刺激性的氣體那樣使我睜不開雙眼,我努力推擠自己的身體,想通過這道狹縫,可是我的身體比我以為的厚實,它紋絲不動,我把自己卡住了,兩條平行的鋼條死死地嵌進我的身體,我進退兩難,我開始尖叫,不知道是第幾聲尖叫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在夢中的哀嚎,我的恐懼來自夢中的自己。
我發現周綿躺在地板上,那塊瑜伽墊已經被她卷起,兩頭綁上黑色橡皮,立在靠近陽臺的墻邊。她看著我,面帶嘲諷的表情問:“做噩夢了?”
我沒有吭聲,因為一股暖流從我胯下流出,它像從地底涌出的泉水,當它不再帶有熱氣之后,地面會比任何時候都冰冷。
“想起來了嗎?”她接著問,“想起來了就說出來,遺漏的部分,我可以幫你補充。”
“很熱……無法呼吸……火……”我開始描述,“我……從躲藏的衣柜里沖出,一只腳上纏繞著一條絲巾,粉紅色的,它很快被火點著,火苗爬上我的褲腿,我不斷用手拍打,大火好像無處不在,晃動的紅色熾熱從房間,從廚房,從浴室向我包圍,我拼命奔跑,跑過客廳,跑上陽臺,陽臺被防盜用的細長鋼條包圍著,我很害怕,使勁往外鉆,試圖從鋼條間的縫隙逃脫,一聲巨響,房間里有東西爆炸,我更加害怕,收縮胸腔,差點擠破了腦袋,最后順利從陽臺逃脫,我踩著三樓的窗戶遮雨棚,向下滑動,踩上這層窗戶的防盜網,繼續往下攀爬,接著是二樓,直到雙腳踩上地面,我不斷奔跑,遠離那棟即將被大火吞噬的樓房?!?/p>
突然,周綿的聲音像一股利劍刺入我的耳膜:“你的左腳上有成串的火焰,你在地上打滾,我和哥哥用衣服不斷撲打火焰,火滅了,你從地上爬起,直接逃離現場,從陽臺防盜窗的縫隙中逃出,就像你正準備入室盜竊時那樣進入我們的房間,你的身體極具柔韌性,從防盜窗進入室內對你來說毫不費勁,你進來后就躲在衣柜里,等待我們的父母凌晨出門上班,我記得那年哥哥正在讀小學,而我剛上幼兒園,火災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房間里睡覺,說不定你在衣柜里也睡著了,所以你也不知道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我們聽見了你的叫喊聲才醒過來,幫你撲滅了腿上的火,你頭也不回地從陽臺鉆出,我記得哥哥一個勁地喊話,讓你叫人來救我們,你一句話也沒回答,你急著逃跑,根本沒有通知任何人,因為你無法向人們解釋自己為什么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我們家,你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是個小偷,我們在房間里呼喊了好久好久,當消防員趕到現場把我們救出時候,哥哥為了保護我,在陽臺的一個角落,用身體擋住火焰,留出讓我躲藏的空間,自己已經被嚴重燒傷,他在醫院里僅僅躺了三天就死了,如果你早一點通知人們來救我們,也許我哥哥就不會死去!”
“入室盜竊的是何遠,不是我?!?/p>
“那一次摸到你腳踝上的傷疤就讓我生疑,粉色的網狀紋理就像伏著某種軟體動物,那明顯是燒傷后留下的疤痕,加上你講的何遠的故事,我就知道是你?!?/p>
“何遠去北極了……”我開始顫抖起來。
“是你讓何遠消失在北極的!”她的聲音和掛在眼角的淚珠一同滑落。
從那時起,我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語言已不能用來描述,那些真實發生的,那些真實的感受,甚至一段記憶。
魚缸又被水填滿,這一次,墻上的畫完全映入水中,不帶半點波瀾,直至出現一只章魚在其中游弋。
貝拉瞪大了眼睛,對夏加爾突如其來的親吻驚訝不已??匆娬卖~從魚缸里爬出來的顯然不是夏加爾,他正閉著一只眼睛,另一只可能睜開也可能閉著,那只無法被判定狀態的眼睛無論處于何種狀態都看不見這一側的章魚,看見章魚從魚缸里爬出的顯然是貝拉。瞪大一只眼睛的貝拉。
這只軟體動物的觸手越來越長,每一根都是如此,它們像要擺脫自己的身體,擺脫三顆心臟和九個大腦,擺脫魚缸的囹圄,像“甲”字從“匣”里逃脫,多足的“甲”。我覺得周綿肯定切去了章魚另外七條觸手,吞食它們,等待它們再生。章魚也等待自己的觸手再生,它用這些新生的觸手攀爬魚缸的透明薄壁,毫不費勁,甚至都不需要用“攀爬”這樣的詞語,它離開魚缸,拖著濕漉漉的身體順著桌子的一條腿,畫中板凳缺失的那條腿,頭朝下,也可能是頭朝上(貝拉知道答案),像迅速出警的消防員。它赤裸,滑膩,在地面上蠕動,我目睹了它在瑜伽墊上的柔術表演,胸腔塌陷的我依舊躺在床底。章魚攀爬床尾的時候,我看到了它鸚鵡喙般的角質顎,銳利無比,還有不斷吞咽的齒舌,我不懷疑它能吞下任何生物。
最后一條觸手離開地面后,周綿看見了剩余的過程,軟體的章魚順著她發白的腳踝,爬上觸感更為細膩的小腿、大腿、一側腹部(闌尾所在的那側),輕易滑過隆起的胸部,意外柔軟的一段,連新生的觸手都能明顯感受到的柔軟,它把這些還處于驚訝之中的觸手迅速往前卷曲,迅速鉆入周綿面部的孔洞,所有的孔洞都被填滿,兩只最強壯的觸手伸入她的嘴里,死死地壓住舌根,無數個吸盤堵塞氣道,任憑她如何掙扎,甚至模仿章魚觸手的扭動方式扭動身體,它都沒有松開。即使觸手已經被她啃咬,它們依舊憑借末端的神經反應,憑借大氣壓強,用吸盤牢牢地吸附住那些已經凸起的粘膜組織,直到她的身體徹底癱軟下來,直到它們融為一體。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