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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祭(短篇)

2020-04-09 04:51:59大荒
西湖 2020年3期

大荒

我是你的祭品。

這天是二月廿一。柳河村的河破了冰,漲上水淹了村頭老午的牛棚。天還沒全亮,棚里拴著的牛,受了驚,哞哞地撲通著水掙斷了繩。東村幾戶的燈亮了,從山坡上低低攢來幾叢火把。

“鋤哥,下面發水了!”

“快走——”

“怎么回事?多去叫幾個人來!”火把忽明忽暗的,并不能看清說話人的表情。在這里隱約能聽到某種奇怪的響聲,駭人的,像被圍困的野獸發出的低沉悶促的喘息聲。

“奇了,怎么不見老午!”一個圓臉年輕人從屋后蹚著水回來,褲腿濕邦邦地擼到小腿上。“不在里頭?”鋤兒詫道,身后忽然火光一閃,兩個大漢追著頭瘋跑的牛沖出去。“嗐,再去找去!”鋤兒道,向牛棚里剩下的躁動不安的牛唬嚇幾下,牛難得又發起犟勁兒來,硬而曲的角刺嘎刺嘎地頂著棚板。“報給族長了沒?”眾人相覷。“——匡兒,你去!”那個叫匡兒的起先不愿意,給旁邊的人推得惶了,只好咕咕噥噥地去了。鋤兒煩躁地瞟了眼那些牛,五哥看見了,揮揮手示意幾個壯漢先牽往別處。

“五哥,我下去看看那堤。”

“我和你一塊去。”兩人就避著急流往下走。“今年天氣并不見得有多暖,怎么水漲得這么兇?”離河不到幾丈遠了,透著幽躍朦朧的火光,隱隱能看到河東堆著幾堵浮冰,攔在河上有幾尺寬。

“你瞧,這邊堤口壞了一塊,”鋤兒不回答五哥自語似的發問,自顧地低頭瞪著堤。“以前發過水么?”五哥的語氣淡淡的,像是不經心問。“發過,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鋤兒思忖著,半晌壓低了聲音道,“那次可是八月。”

“這也怪了。”五哥咕噥著。

“準是冰撞開的……”

半明半暗中,鋤兒的聲音漸漸地虛下去。兩人都將信將疑地瞪著堤口,一時間誰也不再開口。

“——鋤哥,人找到了。”

圓臉氣喘吁吁地朝他們跑來。“老家伙灌多了黃湯子,在那兒跟牛搶窩呢——可叫我好找!”三人同往回走,隔了不遠就看一個漢子架著老午。老午還沒醒,兩條瘦腿打著彎兒岔著,渾身倒是濕巴巴地打著哆嗦。圓臉見了咯咯地叫:“你當心火把戳他臉上吘——”

“先送他上六叔那兒歇著罷。”大漢一拖一拽地架走老午。

“順子,看看匡兒去。”

不一時順子和匡兒一起回來了,匡兒一臉悻悻,沒等鋤兒問就先開了炮:“噷,瞧我趕這個好時候!族老爺病著不讓人擾,我就上了三爺那里,嗬!三爺倒是好好的,聽我說下邊發水了還當我扯犢子呢!這一耳刮子把我轟出來得利索!虧得順子哥去了他才信——”鋤兒煩躁地揮手打斷了他,轉而向順子問:“三爺說什么了?”

“你們當真都看順子哥比我順眼啈!”匡兒氣惱地補上一句。

“三爺惶了一跳,問我這邊的情形,”順子頓了頓,“他不便現在就來,叫先別驚動老爺,要緊提防著淹了糧倉,讓盡快想法子把水通一通,大伙兒都先聽你主持。”

鋤兒緊蹙著眉立在原地,沉默著。一張緊繃的獷實的臉被火光映得赫紅而線條分明。他站得離河太近了些,水撲著舐上他的褲腳而他并不覺得。從小跟著六爺屁股后面打練,他長這么大從來也沒怯過事。但眼下的情景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他也不免有些躊躇了。

“阿武呢?”半晌他終于開了口,聲音緊張得微有些喑啞,“拿锨了沒?——先去三個會水的,把河東的浮冰都砸開運走——余下的,各人拿了工具跟我走——我記得從前有道水閘,通著另一條水路,不過前一陣下雪來著,估計也叫冰封上了,得鑿開。”一時大伙都嘁嘁當當地扛了工具,跟著鋤兒走。

天仍是乳灰的,隱隱約約地睒著幾綹黯然的玫瑰色,溫柔而詭媚。閘果然上了凍,看上去有幾尺厚;閘西通著一條彎折而長的水道,也長滿了深淺不一的冰。有人曾說,這水道原是柳河的一支,但河窄,又繞開了村田,用不著。有一年大旱,河里水少得可憐,便修閘斷了這支,水都儲那一支好用。旱過了,也沒人過問它了。

“閘凍得脆,省著點勁兒鑿——倒是水道里的得鑿透。阿武阿梁一人帶一個組,大家緊著點干!”

鐵锨一個個掄起來又落在冰上——冰凍得結實,一锨下去只濺起些冰屑,第二锨就留下一道一指寬的痕,并不急著裂。锨頭杵進冰里是清楚的嗞咔一聲,再拔出來帶起冰碴是輕微的爆裂聲,在寥寥的空氣里漾起一陣奇怪的節奏。天太早了,誰也不開口瑣碎幾句這突如其來的怪災,大家都各自屏著不安的心情沉默著,以致困頓起來了。偶爾哪一小段冰裂了,鑿冰的人這才覺得怪喜得冷,逮空兒低下頭哈哈握著锨頭的手。手指凍得像胡蘿卜,濺著泥點,僵得搓不動。有幾個困得不行了,掄著锨幾乎要撲進河道里——要不就被前后的人捅得震一跳,要不就被迷迷瞪瞪地從冰里泥里拽上來。阿武叫后面一個瞌睡蟲冷不丁拿锨頓進了坑里,手里的火把杵進泥里滅了,爬起來呸呸地吐著一嘴摻了冰碴的泥:“狗肏的!”

瞌睡的人給人一罵也不點頭啄米了,把锨往地上一杵道:“你自己不長眼,老子還當你泥疙瘩呢。”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個狗娘養的!怎么跟你武爺說話呢!”阿武狠狠地啐了一口,掄著锨頭就要上前去。

“沒的找架打!”鋤兒聞聲,從前頭探出身子,不耐煩地喝道,“烏眼雞似的嚇,嚷甚么。”

半睡半醒的人都給喝醒了,隊伍里又恢復了單調而令人發冷的咔嗞聲,偶爾振作些的裂響。太陽漸漸地升起來了,黠而冷地照著那些個心緒不寧的身影。

遠處是第一聲雞啼。

“娘,外頭好生熱鬧。”雁禾趴在窗邊,一雙手攏著辮子,嘴里輕銜著根紅發繩。

“唔,”柳二嫂低頭理著麻,忡忡道,“你爹天沒亮就出去了——還不回來。”雁禾半爬著踱到炕邊,偎著娘,伸手扯過一小團麻線:“聽順嫂子一早講,好像是河東漲了水——”她也不看娘,故意漫不經心地試探,實在是想裝得老成些,“沒出什么事罷?”柳二嫂聽著手頓住了,仿佛駭了一跳似的,抬起臉來狠狠瞪她一眼,啐道:“好端端的哪里就發了水!快別亂講。”雁禾不敢再說話,只一個勁兒地捋那麻繩,卻是越理越把那些倒都結在一起了。柳二嫂看見了,沒好氣地一把扯過來。雁禾于是稍稍挪遠了點,訕訕地摘著褲上的毛球。心里正盤算著,恰巧七伯履著窗根下經過,邊走邊低聲喝著一個傳話的:“打緊回去告訴你申爺,把家里能用的锨都拿上,先上河東等著——”雁禾忍不住偷瞟著她娘的臉色。柳二嫂的臉一陣難看,卻是半天什么也不說。雁禾耐不住性子了,偷偷去摸炕上的夾襖,一面躊躇著小心翼翼地向她娘:

“爹怎么還不回來……娘,我出去看看。”

“少添亂!給我好生待在家里。”

“我去找爹——”雁禾央求道。

“你當是好玩!懂不懂這是出了怎樣的事……”柳二嫂一掌拍在炕上,氣急地仰撐著身子,胸脯一起一伏的,卻是鬼鬼祟祟地瞟著屋腳的祭爐,麻線全都滑到地上。

雁禾被她娘的神色弄得厭煩起來,背過身去靠在窗邊,用食指糊著窗紙。

村子全醒了。欲暖還寒的風搔逗著幾戶院門前成串掛著的玉米辣椒,發出微微酥癢的聲響。雁禾坐在院角的青石板上,篩著一簸谷子。谷子是摻著干泥土色的金黃色,雁禾伸手撫著它們,微微地硌手,幾刺殘穗混雜,摸著突兀兀地發澀。

她想起奶奶常喜歡講唬小孩子的故事。

幾百年前,山南的一個寨子里,有一個掌管祭祀土地神的家族。有一年族里添了一個俊美靈秀的男孩,族人給他取名叫珋。珋長到十七歲,到了該接管祭壇的年紀,卻并不安心供神,只一心地想去山外看看。有一天珋對他父親說:“土地就是土地,是屬于所有生靈的土地,并不需要什么神來掌管!你們放了我罷,讓我去山外看看——”族人聽罷大震,將此大逆不道之子逐出族內,囚禁在山頂的一座石籠里,以懲其惑亂不忠。石籠森嚴,廖無人氣。珋自知掙逃無望,便找來一塊鋒利的石片,倚石憤郁自了。血噴涌而出,順著山北一直汩汩地淌下去。后代的族人在離開寨子之前曾上山來過,卻發現那陰寂偌大的石籠里,徒剩下一顆鮮紅滴血的心,而他的尸體卻早已被山頂的禿鷹叼食了。轉而面向山北,卻發現一條河傍石籠而發,蜿蜒曲折。河哺育出了一支村子,村里的人為了紀念珋,就有了柳河和柳河村。

“再不許往那山坳上跑!”總帶著唬嚇。可雁禾從不當真害怕。

柳二嫂從外屋探出身來喊雁禾,叫她上對過的三嬸家去借鹽。雁禾自然樂得,丟下簸子就跑出去。三嬸家的院門緊鎖著,院子里靜悄悄的。雁禾并不想回家,她想到河邊去。她想著,掐了一段桔梗,打量著娘沒看見,便往河東跑去。

挖水道的人換了一批。锨頭交錯雜亂地掄起來又落下去,和著幺二幺二的號子,越來越多的冰塊臥在水道兩邊,在太陽下灼灼地發著刺目的光。

老午被這喧鬧吵醒了酒,張眼見自己躺在別人家炕上,一時醒不過來事兒。六叔家的幾個孩子見他醒了,便一個個圍上來打趣道:“午大爺午大爺,大水淹了你的牛棚,你可教過你牛兒們游泳沒?”

“可凈唬俺,哪來的水嘛!”老午尋思這些小娃一準拿他打諢呢,坐直了身嗔道,“——唷,這可把俺弄哪兒來了?”

“這是村頭你大姑娘家!”最大的孩子吃吃地笑道,“你還不知道呢,虧得沒讓水沖走——昨夜里從你家門前發了水呢。”老午愣了半晌,像是漸漸地琢磨過來什么事了,頓時撲騰著跳下炕來,哐地朝著神像往地上一跪就忙不迭地磕起頭來——

“造孽啊!好端端的怎么就發了水!多少年沒有的事,還不快請香火來!俺們老實做了一輩子人,不敢惹惱了龍王老爺哇!可不得了哇——”

“唷,老午醒啦?”六叔聞聲進來,見老午鬧在地上出洋相,不耐煩地惶笑著,趕忙從地上扶起他來,嗔小娃們道:“頂著嘴天天就知道渾說,這能叫好玩兒的事給你們瞎道呢!”老午聽著又戳中了什么心事,哇一下干脆滾到地上:“牛唷——都淹死啦!”六叔給唬得一愣,心不在焉地安慰他道:“沒的事,沒的事!一根毛不少,都拴在后院嘞。等安頓好了,一準給你牽回去……”

雁禾一口氣跑到河邊。幾乎全族的人都來了。人們不敢靠前,挨挨擠擠地站滿了河邊還未漫上水來的高地上。雁禾在人群里來回地鉆著,嬰兒的啼哭和女人們的交頭接耳,嗡嗡地混雜成一團的瑣碎,恍惚地滾進河水呼嗤低吼的聲音里混沌成一片。

“聽說三十多年前也有一次……”

“那次為什么?”

“喔唷,這不好講的——說是動土沖撞了珋神嚜……不好呀——”

“然后怎樣?”

“欸欸,快不要問了!”女人故作神秘地頓住了,兩片厚厚的嘴唇撇了撇,然后才壓低聲音道,“聽說……”

雁禾嫌惡地看了那女人一眼,兀自低著頭往前鉆。

“雁禾,雁禾!”一雙手在背后扯她的襖袖。她回頭,見是盈秋,嘴里正噯噯地叫著不叫人家踩她的腳。“走,我帶你去那邊看,這兒人多。”盈秋拽著她的手,兩人一路推搡著人群跑出去。

“你怎么出來了?”

“我娘叫我找三嬸唻。”

盈秋笑嘻嘻的:“不是你又偷偷跑出來了吧?這邊,這邊!”盈秋把她推上一個小山坡。“怎么樣,看吧——我一大早就跟我哥出來了——你看西邊,快鑿好了,就剩閘了,還凍著。”

雁禾往下看了一眼。冷不丁只覺得白茫茫一片好生刺眼。河上是翻滾的銀光,河岸上是烏壓壓的人群各色的襖反的光,再往后是西河道兩旁礦山一樣的冰堆晶閃的光。她閉了閉眼,再睜開好了些,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條河。這條河是雁禾最熟悉的。從九歲起,一天兩趟的打水,四年來那條路她早就爛熟于心。她是吃著這條河的水長大的,他們全是。

記憶里這條河一直是很溫馴的。有時夏天的傍晚,她會坐在河邊,挽起褲腿和袖子,把赤著的足和一雙手都浸在河里。太陽橘紅的要落下去,好像總要濺一點臉上的紅暈來到河里,于是河水總是羞而暖的。她就這么一直看著太陽落下去。玫瑰色的河水柔柔地流,溫存著揉淡她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與掙扎。她要盯著那水流去的方向出神,那化著她所有的夢的河水,她想知道它要流到哪里去。她想出去,她想看看那河的盡頭處的世界。而對于她生活的地方,進一步和退一步都是日復一日的循環,她仿佛被關在籠里扔進一片虛無,冰冷的鐵囚告訴她永遠沒有盡頭,她只有生出無休止的渴望然后看著它碎掉。

今天的河不是她所熟悉的那條河了。它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開始痛苦地掙扎了。翻騰,低吼,似乎大地是一只越束越緊的大繭,吐著華美的絲,扼上它的每一片鱗甲。西水道已經挖好了,只剩著最后的幾聲幺二幺二砸開那怪物一樣的閘。雁禾瞪著褐黑色的長長的水道,一陣惡心感忽然泛上喉嚨。毫無防備,倏然吱咔一聲,幾個大漢扳開了閘門。下一秒只聽刺嘩的緩緩一聲,無數銀色的河水瀉了出來。雁禾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那是一把磨得光利的褐劍,刺進那條掙扎著的銀龍腹側。無數的血順著那把劍淌下去,有些泛起了簇簇的白沫,卷起些褐黃的土。雁禾忽然想到故事里珋的血。銀龍漸漸安靜下來,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血一直地流,不知道要流向什么地方。它不再低吼——只有嗚咽——人們甚至都不讓它舔一舔自己的傷口。它又變得溫馴了,這樣的溫馴讓雁禾抗拒得心疼。太陽明晃晃地照著她心里漫上的無數異樣的難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山崗上站了多久。

“你給那河魘住了呀——”盈秋不住地推她,覺得好笑。

雁禾自己跑回了家。

娘沒有責問她為什么去了這么久。爹和娘在內屋的炕上坐著,不叫雁禾進來,臉色遑遑的。

雁禾去收院子里的那簸谷子。她撂下簸子跑出去的時候忘了蓋上罩子,幾只麻雀探在簸子邊上,伸著腦袋啄谷子。

第二天雁禾醒得很早。胡亂地穿上夾襖,她下了炕,貓著腰從簾布底下鉆出去。伸手打簾子的時候,一股霉潮味梢過她的鼻尖,雜著清晨冷澀的空氣惹她打了個噴嚏。

“回來——這么早哪兒去?”雁禾嚇住了腳,慌忙里才看清院角大青石板上坐著她爹。“爹——”她窘怯地轉過身來,略定一定神道,“去打水。”柳二叔翹著一條腿,勾腳著不讓趿著的棉鞋掉下來,半晌緩緩吐出一口煙:“那也不用去這么早。”雁禾抬起頭,迎著爹淡淡懷疑的目光,嘴唇不覺地發起干來:“早去……怕一會兒人多了擠不上。”柳二叔不再看她,換了條腿支著一個勁兒抽悶煙。雁禾怵在那里,手往哪放也不是,覺得她爹大抵要揍她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柳二叔鐵著臉,一口濃臭的煙從鼻腔深處帶出來聲悶哼:“真不知個死活眼,這陣子別去打水,沒事再不許往河邊跑!聽著沒?”雁禾愣愣地點頭,又忍不住囁嚅道:“缸里的可剩不多了……”柳二叔不耐煩地瞪她一眼,老煙斗喀喀地在青石板上使勁磕著:“緊著點吃!”她還想問幾句什么,可見爹這副模樣,只好低著頭雀兒似的鉆回屋里。

臨了快到晌午,鋤兒來了。當下他望見雁禾獨個兒坐在院門檻上,逗弄著喂雞,便悄沒聲兒地踱到她身后,冷不防捏著嗓子學起雞叫。雁禾唬了一跳,一回頭見是他,嗔道:“原來是鋤哥哥,倒嚇我好一跳,以為是哪只雞溜了出去呢。”鋤兒笑嘻嘻地站直了腰道:“跑出來的雞誰還先告訴你一聲呢!雁姑娘,二叔二嬸可都在家?”雞們見她停了手,一個個都圍上來啄她。她把手一張,不注意看著,雞食全合在其中一只的腦袋上。雞不滿地抖索著腦袋瞋她一眼,點著頭吃起來。雁禾輕輕撲打著手站起身,應道:“在呢,爹在后院清理柴火,娘在外屋灶上備晌午飯——屋里沒別的人,你只管去找。”鋤兒點頭道謝,一徑往后院走去。雁禾想了想,也悄悄地跟了去。

晌午的太陽澄黃而圓亮,暮冬的太陽則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使人空覺得被曬得瘙癢卻并沒有一點暖意;于是暮冬晌午的太陽格外促狹奇怪,黃而冷。也許只是某種帶有安慰色彩的假象。

雁禾踮著腳繞進后院,躲在一剁半人高的干草后面。柳二叔和鋤兒哥背對著她站著,離著幾米遠,半個字都刮不進她耳朵里。她又不敢再往前,氣得干脆整個人都伏到草垛上去,干瞪著兩人的背影發呆。柳二叔還是那件舊襖,褐黑面的,袖子口開的線老長,下身一條松垮垮的軍綠棉褲——腳底下又趿拉雙起了毛球的鞋;他老弓著背,一吊磨壞了的長煙斗走哪都不離手,不時點著頭吸兩口。鋤兒哥個子高,說話的時候就微偏著頭不弓腰,愈顯得挺拔;他上身是件藏青的襖,腰上扎條紅綁帶;下身是條淺褐的束腳袴子,直扎進一雙寬底黑紅面的棉鞋里,看著矯壯而踏實。雁禾慕艷地看著。她直想著有一天也要穿上這樣一套精干利落的男裝,像男人一樣騎著馬馳離大山。鋤兒不知道什么時候和柳二叔說完了,兩人就要往外走。雁禾急忙閃身跳到檐下,裝作掛著干玉米穗。抬眼見鋤兒哥臉色是沉了幾分,全不像方才同她開玩笑的樣子。雁禾有些納罕。

“她娘,我先不吃了,晌飯不用給我留。”

“往哪去?唷——鋤哥兒來了!怎么不往屋里坐坐就走?”

“二嬸好!對了,瞧我這一轉頭就忘——常大媽叫我捎個話,請您得空去一趟。這忙著找二叔有事,侄兒就不擾煩您了——”

下午柳二嫂也出去了。雁禾估摸著爹娘一時都回不來,便鎖好院門,偷著跑上山。

從她家的院子里可以望到山頂。

整個村子都是倚著山長的。平日里一般是不上山的,只有偶爾上山腰打打豬草。祭祀是在山頂上進行的,也只是春秋兩社的時節,平日里是斷斷去不得的。山不是很高,但溝壑峭壁甚多;在靠近山頂的地方凸出一面陡巖,往后托出一塊很平的禿地,禿地后面緊傍著一片密林;這真是道極怪的地界——禿地是真的濯濯一片,密林又是那樣棽棽的一壁,好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憑空劃成了陰陽兩級;禿地和密林交接的地方,臥著一塊被劈成鏤空而面上平整的巨巖,像是一壁坍倒的巨大石籠。

雁禾拾一片寬大的落葉,輕輕在石壁上拂了拂,然后爬上去,整個人在上面躺下來。她枕在一片半明半暗中,灰藍的天空倏然半斜地流進她的眸子,溫柔地舐著那一半林葉的陰影。她恍了恍長長的睫毛。

這里是雁禾最愛的地方,她閉著眼睛也能找來的地方。她記不清第一次來這里是什么時候,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個地方的。她對于這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的愛戀,一種說不清的龐大而柔軟惆悵的感覺。這里是隱蔽的。這也是最讓她安心的一點。

身下寬大的巖壁微微地硌著她,輕輕地疼,還有些冷的,涼著她露在外面的頸子,使她不可覺察地噤了噤。她把臉朝向林子,身子像個嬰孩似的蜷縮起來。夾襖薄得要命,平日里凍著她給她惱,這時卻讓她喜歡起來了——這才讓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她偎著的大石壁,那些硌著她的碎紋和點點的冷,叫她想到生命最原始的期待與渴望。她微微閉著眼,故意地讓斑駁的樹影無聲地在她臉上跳躍,無數小而冷的快樂從她的身子底下升起,像許多個歡愉而脆弱的鈴鐺,曳著無聲的響侵入著她,卻渾茫無緒地帶來一陣空洞洞的難受。她于是把臉用力地貼著石壁,極其入神地嗅著石上熟悉的塵土的味道,指尖在石壁上來回地摩挲著。那淡淡的陳舊的味道和棱角已然模糊的溝溝凼凼印入指尖的觸覺,一瞬間密密地包裹住她,像是一種溫然的安撫,一種嬰孩被蓋上毛毯后所拼命索取的寂寞的了然。

石壁靠近樹林的那邊,空隙里曳出幾叢雜草,蒼綠的。秋冬沒有蟲的時候,她經常把自己滑在石壁中間的空隙里,讓草淺淺地沒著她的臉。草的邊緣長著細小的絨刺,輕搔在臉上,微微的騷癢和刺痛。這時候她總忍不住可悲地想,大石壁給了草生命的空間又扼殺了它們生長的自由,草該不快樂。一陣風吹過來,雁禾打了個寒噤。草俯下身一顫一顫地依在大石壁上,像是在溫馴地低吻囚禁它的巨獸。雁禾忽然冷極了。

身后的沙地忽然摩擦出窣窣的響。雁禾驚得一愣,下意識地爬起身,只是惶遽地不敢回頭,恐是誰發現了她來這里。正算計著來不來得及跑進樹林,只聽那腳步越來越近,背后一個帶笑的聲音道:

“我看是誰在那里?”

發話的人站在三四米外的地方,兩手捧著個渾黑的阿物兒,站得高而挺;通身一色的深藍——深藍的細布面純棉襖袴。襖上有兩道領兒,用金線絡了邊,腰上襯著條手打的粗線黑纓;袴子也是锃新的,褲腳用根深黑的綁繩勒住,扎進厚底褐面的棉鞋里——深褐的鞋面上一邊躍著條金龍,似乎是免得顏色太沉悶了些。臉上透著隱晦的棱角,皮膚介于白和麥黃之間——總是偏白一點兒,全沒有莊稼人臉上終年風吹日曬、一到冬天就凍出來的紅斑;眉毛黑而濃,卻長得毛躁得甚不整齊,直掃出一股凌厲不羈;一雙眼正居眉下,卻圓潤得猶如橄欖;眸子是淡栗色的,說話時隱隱地閃。眉眼不合,給他整個人徒添一種奇怪的特質;鼻梁不高也不塌,側面長著一顆痣,比黃豆小些,比紅豆圓些;嘴是恰到好處的弧形,還翹著一抹笑。

“寶駒,你唬我一跳!”雁禾整個人松了一口氣,似嗔非嗔地站起來給他挪了塊地方。寶駒辯白地笑著:“我哪里是故意唬你呢,難道要我喊著號子上山才行?”雁禾一時對答不上來,低下頭吃吃地笑:“欸,你手里拿的什么?”寶駒舉起手里的東西,迎著光線遞到雁禾眼前:“你不認得?”雁禾瞪大了眼仔細打量道:“四方弧底身兒,底下三條溜長腿兒,一面還頓著個翹壺嘴兒……渾黑一團的,到底是什么東西嘛——”寶駒聽到一半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擎著東西的手不住的顫,抖得雁禾眼花。“什么‘身兒‘腿兒‘嘴兒的,你是作了首打油詩——”寶駒強止住笑,把那阿物兒往石壁上輕地一頓,“到底猜出來沒有?”

“誒,你老難為我猜什么呢,我又沒見過——你從哪兒來的這東西?”

“西邊的河道里。昨天他們鑿冰的時候,我悄溜了去。帶著冰一塊兒砸出來的,都沒注意。好歹沒給砸壞,我偷偷拿回去小心著砸了好半天才清理出它來。”雁禾聽見寶駒說到河,心里不耐煩地難受起來,下意識地想要離那東西遠一點。寶駒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了,還以為是惱了,趕緊拿起它來擱到她手中道:“你好好看看,這是個香爐。”

“香爐?”雁禾詫道,里里外外地翻看著,“怪不得眼熟!這可是做什么的香爐,看著好生奇怪。”寶駒道:“真真這就是個香爐。只不過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了——恐怕也是拿來供神的,只是講究不同罷了。”雁禾有些畏畏地望著香爐:“那你帶它到這兒來做什么?”寶駒看著雁禾的樣子覺得好笑,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口氣里卻透著淡淡的嚴肅:“拿來埋了它。”雁禾吃了一驚,飛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解道:“為什么?”

“因為不喜歡,”寶駒坦然地看著她,好像是在極耐心地回答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都是迷信,這樣的事。”

“什么是‘米信?”

“不是‘米信,是迷信。迷,迷路的迷——我教過你寫‘米,米字下面再加個走之——”寶駒伸出手指在空中教雁禾比劃著,“對,就是這樣——”寶駒頓住了,忽然黯然地垂下手,緩緩道:“根本沒有鬼,哄人的,沒有神。”雁禾不眨眼地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河灘上幾個女人嚼耳根的情形,忍不住揚起眉毛。

“可是他們說以前河也發過水,他們,他們……”雁禾聲音小下去,口氣讓寶駒很不舒服。寶駒不接話,雁禾嘆口氣低下了頭。兩人都面朝樹林坐著,各想各的心事。細若游絲的風黠黠地輾轉在林間,恐是本不想讓人猜中心事的,卻礙得身后浮萍過水般的喃起一陣葉響,窸窸窣窣的不諳世事。

“天該黑了,雁禾,來幫我一起埋香爐罷。”寶駒淡淡地欠起身,從地上撿了一塊鳥喙形狀的石頭,走到離石壁幾步遠的地方挖了起來。雁禾也撿了塊石頭:“你要埋在這里嚰,不埋在樹林里?”寶駒背對著她蹲著,不回頭:“為什么要埋在樹林里?”“樹林里更隱蔽嘛——”寶駒哧地笑了:“這里本來也沒人來——我問你,底下埋香爐上頭種樹,算怎么回事呢?”雁禾也想到了,咯咯笑起來。

“寶駒,河為什么會發水?”

“水漲滿了自然就要跑出來嘛——”寶駒漫不經心道,“你今天怎么能出來了?”雁禾悶悶地蹲著挖土,風吹了一綹她烏黑的碎發到額前,她用手背撥撩開:“爹被鋤哥哥叫走了,娘也往常媽那里去了——難道還叫我自己把自己關在家里么!”寶駒手握著石頭直發酸,換了只手拿著,道:“不怕他們回去找不見人給你揍挨?”雁禾輕輕地笑了:“怕甚!身子是他們給的,他們要打,天王老子也管不著——我先快活我的。”

寶駒是族長的獨孫。

生下來的時候有個算命的說克父母,長到兩歲上果真沒了爹娘,從小跟著爺爺長大。快八歲的時候給送去識字,識字先生的家在村西,跟柳二叔的房子隔了個曬場。寶駒不喜歡繞遠,每天上學就打曬場里穿過去。那時候天早,曬場里沒什么人的,只是總瞧見個小女娃蹲在一角曬辣椒,鋪著片大梧桐葉子坐在地上,身子小小的,臉也像那辣椒似的,瘦得透紅。他好奇,也去找了片大葉子坐下,對著紅紅亮亮的一地,就要學著女孩的樣子撥弄辣椒。女孩就青著臉拿蒲葵扇把他的手打開,也不說話。他有一天忍不住向她搭話,她抿著紅紅的嘴,一個字不搭理他。“你是不是啞巴?”女孩想著心事,撫弄一棵狗尾草。“雁禾,把墻角那個馬扎拿給我誒!”有個女人從圍墻邊探出頭來喊她。“來了——”“你不是啞巴呀!那你怎么不說話呢——喂,你不管你的玩意啦!”

下學的時候他從河邊走,恰巧是雁禾要去河邊挖河菜的時候。寶駒也幫著她挖。挖不夠一籃娘要打她的,所以她也就讓他幫著挖。那是一種矮莖小葉的鮮綠色植物,做豆花兒時醬一醬放進去,多汁,很爽口。“你識不識字?”挖夠了,寶駒就蹲在雁禾身旁,膝上攤開本書。“你會背什么之乎者也嗎?學堂先生好討厭,凈叫人背這些東西——我就只學識字。”他就拿手指在河灘上寫著,教雁禾認他新學的字。字歪歪扭扭的,雁禾總怕他一不留神把書合進水里,自己沾了滿手的泥又不敢碰他,只叫他快快寫完回家去。寶駒每次看了她這個樣子總忍不住又惱又笑,不經意踢翻了籃子,河菜一股腦兒地溜到河里去,氣得雁禾直要哭。

雁禾天性靈慧,許多字看一眼就記住了。大河灘是她的識字板,河水嗚嘩嘩地沖走無數歪歪扭扭的字,又在每一個紅日將斜的時候送來許許多多不一樣的字。識的字多了些,寶駒便拿書來給她看。書都是寶駒從家里偷出來的,不是識字先生講的書——學堂里的書,寶駒是殺死不肯講的。族長很少看書,家里舊箱底下的書實在不知道是從哪里來的,柳老自然也就不知道孫子暗地里小規模的偷天換日了。書是極雜的,寶駒隔天就拿來本,雁禾自然不敢帶回家看的,又舍不得讓寶駒拿回去,兩人就約好了把書藏在那山上的大石壁里。開始只是些簡單的插畫書,字少的,撿著認識的往下履,也能看懂。后來寶駒實在覺得雁禾可以出師了,書的內容就漸漸復雜起來了。

雁禾從來不奇怪這些書是從哪里來的,她就像一個心甘情愿任人擺布的娃娃,只是半激動半茫然地被一種新的東西慢慢填充著。她甚至不曾審視過這些突兀地出現在她生活里的東西,這些不講土地爺龍王灶神娘娘的東西,常常讓她在訝然中感到有什么東西在悄悄地崩塌——是一個無形的牢籠,而她現在終于看見它了,一直以來勒著她喉嚨的,然而她還是在它里面。她只是看見它了,而并沒有辦法掙脫,但她至少看見它了。她說不上來哪一種對她來說更使她難過,她不敢向任何人吐露她這痛苦的欣喜,她感到害怕,感到有一股不停沖撞著她的心的無名的悸動。

有一回偷偷上山被發現了,給爹吊在樹上打。幾個月鎖在一只小倉房里,偷偷溜出來又被捉回去打。不許出來不許出來。再跑要關一輩子。寶駒氣得急了,跑到雁禾家院子里又撒潑又打滾,這才放了雁禾出來。

親戚們背地里都說寶駒怪憨的。叫他駒小爺他不許,沉著臉不答應,換叫寶駒才稱了意。他不愛說話,不像他二爺三爺家的那些個堂姊妹們會拉攏人,見了他總要親熱地圍著,——并不知道他的癖性,長一口短一口的駒小爺哄著,直哄得他腆得臉赭紅。雁禾看著不快,報復似的也故意趕著他叫:“駒小爺叫給哄羞了,臉怎么蜂子蜇了一樣!”倒讓寶駒著實惱了,氣咻咻地啐道:“呔!——你也叫我這個——呸呸呸!”

正是三伏天,暑氣翁嗡地灌滿整個村子。太陽狂肆地照著,毒得人抬不起頭,直矮下去,卑渺得幾乎要失在那委頓的黃土上。樹葉全都成了臘,蒼綠地僵在樹上,墜得枝子倦倦地低下去。空氣化成模糊的一團,熱仿佛也看得見了,微波似的挑釁在空氣里,使得周圍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不耐煩的蒸汽,看不真切了。

田里是一片萎靡。零零散散地伏著幾星生澀澀的黃綠,麥子吃不住這樣的熱,削弱地半倒著,身子底下慘黃的土地幾乎要裂開縫子。麥間隱隱約約點著幾個人,給那麥秸編成的大草帽罩得看不清臉。是不敢赤著腳下地了,地給曬得滾燙,蜇人似的逼著腳。人也給悶得遲緩了起來,抵在樹底下,牛皮大水壺汩汩地送著溫熱的水,嗆得不在意,水濺到通紅發干的赤膊上,不一會干成一個泥點。誰也不說話的,樹下窣窣的既不是風聲,也沒人有心思去聽是哪種蟲鳴了。人和麥子都在默默地乞望著一場雨。

只有雁禾是快樂的。爹和娘整日守著麥子發愁,顧不上管她的了,她簡直野了。她也不怕熱,皮膚已經叫太陽曬得麥黑了,還是偷著往外跑。她沒有草帽,翻箱倒柜地找出她爺爺以前的來,罩在頭上,撲棱棱蓋下一股子霉味兒,不過她不在意。她撿了一只鳥。鳥是躺在草叢里的,不會飛,像是受了傷,蔫蔫地微聲叫著。雁禾不認識這鳥。她把它放在她的草帽里躺著,一只手擎在邊上給它遮著太陽。正愁不知怎么醫它,忽然想到寶駒愛看這類的書,便帶著鳥去找他。

正是下午,村子里靜悄悄的。寶駒獨自坐在院廊下看著書,不時往外張望著,百無聊賴的。雁禾一見便笑了,猜到那準是爺爺讓他看的書。他一抬頭瞥見了雁禾,苦著的一張臉立刻精神了,回頭探探屋內,輕輕放下書朝著雁禾努努嘴,雁禾會意,繞到后院去等著。

“不好好讀書,當心給族老爺發現了——”雁禾睇著他,嘲笑道。

“誰說沒好好讀。”寶駒嘿嘿笑著咕噥道,“干嘛?”

“喏,你瞧這是什么?”雁禾把懷里的大草帽擎給他看。“鳥嗄,沒趣的,就把這個捉來我看?”寶駒掃了一眼,略帶抗議地笑著。雁禾氣得漲紅了臉:“噷!本來也不是捉來給你玩的,草地里撿到的,像是受傷了,我不會醫鳥。”寶駒有些好笑地瞪著她道:“那怎么來找我?我也不會。”雁禾悻悻道:“好哇,你不是看過這類的書嘜!”寶駒伸手從墻頭拽下片葉子含到嘴里,吹出一串口哨:“哼,費事救它做什么,又活不了。”雁禾把草帽倒扣在地上,蓋著鳥兒,氣悶地辯道:“你!——這不是只雛鳥,只是受了點外傷,能救活的!”寶駒拗不過她,只好蹲下來看鳥,口氣稍緩和了些:“應該只是腿傷了,找塊紗布包一包。”寶駒去后屋找紗布了,雁禾于是把鳥連帶帽子移到院棚底下,守著。

“找不到紗布,舊床單湊合下吧。”半晌,寶駒拎著塊褪了色的淡花布出來。雁禾撲哧一聲笑了,半認真地嫌惡道:“臟的,要用水煮一煮才行。”寶駒一聽跳了起來,叫道:“噯吆!哪里臟呢——”雁禾咯咯地仰頭笑著,拽過布來問:“就包上么?”寶駒嘆口氣又往屋里走道:“難伺候的!先給它拿碘酒擦擦。”

鳥包扎好了,手忙腳亂地裹得像個粽子。雁禾終于稱了心,抹著汗把鳥安頓在懷里,咿咿呀呀地柔聲哄著:

“鳥,快長好傷,趕緊飛走呀。”

寶駒譏誚地看著她,不以為然道:“養好了傷就不舍得飛走了呣!”雁禾不理他,兀自地笑喃道:“啈,你還想飛,飛出去看一看山外。”

過了七月,天旱得愈發厲害。

族里召開急會。三爺主持,遠遠近近的本家里有點頭面的都來了。柳老爺當了一輩子的族長,六十又幾的人了,最愁是后繼無人。底下的獨子年紀輕輕就病歿了,侄子們一個比一個不出息,孫子又小不經事,只得還掛著族長的名頭,近年來身體卻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全憑幾個弟弟操持;二爺是個老實人,從前總有柳老爺在上頭比著,從來也不出頭,一輩子就憨悶地過來了;三爺是柳太爺中年得來的,精伶才貌,能言會道的,很得太爺喜歡。從小就出息,很懂得世故。只是年輕的時候風流過一陣,三房四妾的,弄壞了名聲。后來安生過起日子來,才漸漸得好了。當下正是他和二爺一左一右坐在柳老爺旁邊。來的人多了,嗡嗡地擠滿了正屋。屋子光線暗,門口打進來的一縷光照著滿屋紛揚的塵灰,給淹沒在令人頭昏腦脹的瑣碎聲里。三爺拿一沉驚堂木擂了擂桌子,嗡嗡的聲音退去了,他清清嗓子站了起來,白襯褂邊心不在焉地蹭著墨膩膩的桌角。

“……今年大旱,莊稼牲畜都熬不消,人更是吃累……眼看下月要忙秋收了,今年這般景象,恐怕難應付的……”人都不說話。三爺的聲音悶悶的,喉里像卡了一塊痰。大家都垂著頭,三爺說的他們私底下不是沒愁過,就是誰也不敢當眾提起來;都抱著一點殘涼的希望祈盼著下雨——下雨了又怎樣,還是一樣的要誤了秋收。三爺看著一個個低壓的肩胛骨,突然覺得自己站起來的舉動是多么可笑,有些惱躁地摩挲著那塊老驚堂木,胡子一起一伏。

“那……大家都發發言,發發言——”

一個靠門站著的年輕人開了口。

“各位老爺,恕小輩冒昧,——這旱了四個多月了,河里的水都快涸光了,眼看著家里的缸都見了底了——哪兒都得要水,人不吃,家畜不喝,田里不澆,這不成個理兒。到底是趕不上秋收了,可還得緊快下雨——好歹不能斷了水!這一茬麥子指望不指望得上的,糧倉里總還有點備貨——怎么著對付不過去!——就是得下雨呣!”年輕人的聲音蹦脆力道,倏然闖進這漫恍悶長的午后,令人怪不適應的。大家都回頭看他,起先還愣愣的,隨即都反應過來了,一個個交頭接耳地附和著:

“是嘛,我看這話不差——一家老小天天渴著那口水,上山上接的那點水嗬,哪里夠干什么呢!”

“噯,今年真不知犯著什么楣了,先是發水這當頭又……”

“早該這樣嚜!——求雨嘛……那年不是在山上……噯噯,最后真求來了……”

“真的吭,我聽我們家老太太說過的……”

雁禾的鳥給救活過來了。

她叫著寶駒,兩人就著伴上山放鳥。

“他們今天開族會嚜?”

“嗯。”寶駒漫不經心地應著。

“你輕點抓鳥!——出什么神呢。”雁禾叫道,從寶駒手里搶過鳥來,一只手理順著它的羽毛。

“你知道古人都怎么出逃嗎?”寶駒忽然帶著點期待地問道。

“還能怎么出逃?——你說這只鳥悶了那么久,還會不會飛?”雁禾低頭弄著鳥咕噥道。

“你怎么老說鳥——!”寶駒氣惱地踢著石子,甩開雁禾幾步。雁禾見了覺得好笑,也沒什么好氣兒道:“那不說鳥,說‘古人吃桃。”寶駒重重地哼了一聲,也不理她。

“寶駒,再給我講一講——那個在山上種滿蘋果樹的女娃最后怎么樣了?”

“都被砍了,行了行了——”寶駒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什么惱人的小飛蟲似的打斷雁禾:“這些東西都是編出來哄人的,你怎么總跟活在故事里一樣!比之乎者也還討厭!”雁禾駭了一跳,訝然地瞪著寶駒半天說不出話來。蟋蟀叫著,雁禾才第一次聽到了這躁得人難受的聲音,聽得她渾身刺栗栗地恍惚。她住了腳,索性就在近旁一塊大石頭上放下鳥。鳥早就被裹得不耐煩,雁禾解著布條子的手直打岔,不知道怎么突然這么不伶落起來。石頭燙得像煮開了的,鳥站在上面局促地撲棱著,雁禾卻木然恍如沒看見。倒是寶駒看不過了,拎起布條輕輕地解了下來,丟在石頭上,也不看雁禾,賭氣似的兩只手往上一送,那只鳥就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雁禾呆愣愣地看著,汗珠順著草帽的一邊滾下來——來不及抹。她只是覺得熬人地難受,卻不清楚這股難受是寶駒帶給她的還是鳥的走帶給她的。

“那你還要我怎樣呢?”雁禾的聲音忽然充滿了哀求。

“你這么盡心地照顧一只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寶駒帶著點惡毒的快意道。

“我想要它飛走,去看一看山外,再沒有別的呀!”

“你別傻了——”寶駒的聲音忽然哀哀的,透滿了乞求,“鳥就是鳥,跟人不同,在哪里對它都是一樣的……”

雁禾錯愕地看著寶駒。

“你怎么了,寶駒?”

“你想知道我怎么了?”寶駒突然冷笑起來,嘶拉一下狠狠拽起袖子,逼著雁禾的目光,“給你看。我從小沒有爹娘,——爺爺天天說爹娘是被我克死的!四歲那年來了個瞎子,說我克死爹娘大逆不孝,是命中災星,要放血赦罪!哈,這道疤!我沒有給剜死!爺爺逼我——我注定是個孬種!”在他伸出來的一段潔白的臂上,赫然踞著一條幾寸長的赭紫色傷疤,像條丑陋的大蜈蚣。雁禾看得一震。

“哈,我真的受不了你天真爛漫的幻想……”

寶駒痛苦地咬牙低吟。

求雨是在秋社前兩個戊日進行的。

那天天還不亮的時候,村子里就有動靜了。濃重的夜透不進一點風來,悶冗冗地填滿了蟬聒。雁禾睡得并不沉,頭發給汗濕濕地黏在后頸上,刺癢得難受。她掀開漉漉地箍在身上的被單——身上給蚊子叮了幾個大包,被汗殺得灼糊糊的,分不清疼癢;吐口唾沫抹在蚊子包上,不敢再動。

內間的燈隱隱亮著,慘黃的,柳二叔柳二嫂都起來了,坐在炕頭低聲不知嘁叨著些什么。雁禾爬起來倚著墻角坐著,貼著墻倒涼快些;心中只是暗暗納罕。須要天剛一亮就上山。雁禾看了看天色,約莫著還不到寅時,然而村子已經漸漸躁起些細碎的聲響了。

全族的人都上山了。

最前頭是三五個抹著花臉的年輕男子,嗚嗚啞啞地吹著簫號;身后跟著一頂轎,八個漢子抬著,供著神像,轎子周圍敲鑼打鼓的;祭壇得由親族男輩抬著,柳老爺身子骨不行了,抬不得這個,就由二爺三爺帶著些侄兒侄孫們抬,柳老爺跟在后頭;后頭緊跟著六個紅服打扮的人,齊擔著一張紅布檀木板,板上擺滿了酒茶米肉,叫一個難得的竟是穩穩當當。其余的人們全都由后面貫著隊上來,男人打頭兒,女人和小孩居后;寡婦是不讓參加的,怕犯忌諱;隊伍后頭跟著幾個女孩,須都得是沒出嫁的閨女,拿柳條沾水往地下抽著。雁禾是其中之一。她跟盈秋搭伴兒,兩個人都無比得新奇。隊伍踏踏地在山上行進著。柳條劃破空氣哧嗒觸地的聲音,隱隱約約地跟前頭的簫鼓聲合在一起,混沌沌地在山谷里震響。

迎神儀式進行了一上午。再下山仍舊是這樣的隊伍,只是那持酒飯的沒了,換個涂黑臉的漢子領著人們誦求雨經。柳老爺多少年沒經過這么大陣仗的祭祀了,心力多少有些不支,抬腳踩了個虛步,整個人就要歪倒。六爺眼疾,那一當時的功夫就趕上前來,一把扶住族長。隊伍停了,三爺打量著給柳老爺叫個擔子——轎子是不敢坐的。幾個年輕的一齊把柳老爺攙上去,預備抬他下山。柳老爺起初不肯,咬著牙罵不中用。三爺見狀悄悄吩咐旁人去前面找寶駒來。哪知前面的人來回話,直道并不看見寶駒。三爺納罕,方才在前面抬祭壇時還仿佛看見他來,怎么一晃眼就不見了?柳老爺聽了去,杖往地上一杵,恨恨地咕噥著:“不長進的混賬玩意兒!走,不管他的!”三爺忙偷偷喚人再去找寶駒。

下了山不多時這消息就傳開了,族里的人都找去了。柳老爺坐在家里又氣又急,二爺和幾個底下人守著他,也只哄他說寶駒跑不丟,準是一時興起躲哪兒頑呢。

“孽障!”柳老爺從藤椅上支起身子,哆哆嗦嗦地摸索著拐杖,一時想不起來別的詞兒來罵,手捂著胸口呼哧呼哧喘著氣。二爺給弄得慌了手腳,直呵底下人好生去找。

人們起先都知道寶駒的癖性,只道他又犯小孩子氣兒了,可也不該選這么個日子,也都沒怎么當心找,敷衍兩下罷了,后來眼見天都黑下來了,才覺著不對,連夜打著火把搜山。

雁禾心慌得發悶。這一整天爹娘都把她看得緊緊的,生怕她出了岔子。她不敢多問,只暗暗焦心地聽著人們的言語。剛打過更,爹也上山去了。柳二嫂把院門插得嚴嚴實實,燈全滅了,催著雁禾上炕。雁禾不可能睡得著。屋子里除了墻角祭爐上半支香燃著的一星幽紅——黑暗里簡直看不清那只香,只有那一星詭譎的極小的紅,無端地在寂然的夜里浮著,一點一點沉下去。仿佛鬼影一般再沒有一點光亮。柳二嫂大概也覺得瘆得慌,又起來把燈點上,娘倆兒就對著身兒坐在炕頭上發怔。

雁禾不時往窗外探一眼。黑黝黝的山在夜里伏出一個輪廓,隱隱約約散著些火點兒,讓雁禾想到了螢火蟲,即將被暗獸吞噬的螢火蟲。這景象給浮在黃暈的玻璃上,雁禾忽然感到一陣冷氣。

他們會不會找到那兒。她心里浮上了那塊禿地,那壁巨石,那片密林。她不敢確定。那里一貫沒有人去的,除了她和寶駒。但是她知道他不會在那兒。她感覺有一種冥冥而模糊的預感纏繞上了她。她扯過被子來裹住自己,墻上她瑟縮的影子微微地發著抖。

“三爺來了三爺來了,大伙兒安定下來——”

“怎么回事?”

“三爺,糧倉招了賊了!”

“鎖叫人打壞了,失了好幾袋子米!”

“什么時候的事?”

“才發現的,老午去栓牛,一看糧倉門開著——”

“派人去找了沒?”

“阿梁順子他們幾個去了。”

“也不知道幾時偷的,竟沒聽見一點響聲,也是怪!”

“看著大抵也不過今天的事兒,估計也跑不走,不是在山里窩著就在哪家屯著呢!”

“行了行了,幺兒——你帶幾個人去東村;阿武帶幾個去西村;挨家挨戶地搜,掀米缸!鋤兒帶幾個上山找去——真是挨了牙祭就不論良心了!今年沒收成,商定好的每家每戶半月一領,誰也虧不著誰的,怎么的出這檔子事兒!把昨今兩天守糧倉的人給我叫過來!”

阿梁帶著人從村西抄上山了。這邊山陡,吃不準那賊會不會自討麻煩往這邊藏。連著前幾天搜山尋寶駒,幾夜沒闔眼,這些個漢子也有點吃不住了,一個個靠著巖樹歇起了足。

“梁哥,上面還搜嗎?”

“要我說,那賊還能傻待在上面等我們抓么,早跑了屁的!”

“不搜怎么回去交代?要真抓出來擱山里頭藏贓呢,算誰的?”

“真他媽犯晦氣。都起來吧,別一會兒坐麻了腿!”

“怎么的,那個山坳還得上去?”

“那里一貫沒有人去,砍個柴還得繞著走,不大好吧?”

阿梁不是沒考慮過,說實話他也心里犯怵,可攤上了又有什么法兒?上不去下不來的,橫豎豁出去這條囊子了,抵不過回家多上幾炷香。

“林子還進去搜嗎?”

“誒!——看那邊有人!”打頭的一個先看見了什么,低聲向其他人招呼道,“肏,還真遇上了!”

“站住!不許跑——”阿梁一個跨步上前,大聲喝道。

“怎么是個小丫頭片子!”

“這不是村西柳二叔家的丫頭嗎?”

雁禾站在林子邊上,雙腿微微屈著抵著石壁邊緣。他們發現了她,她竟好像并不怎么吃驚,連她自己也詫異極了,就好像這一天是她早就料到并一直在等的。

“過來。”雁禾不動。

阿梁向其他人使了個眼神,自己向雁禾走去,聳聳肩:“說吧,你跑到這里來干嘛,嗯?”雁禾定定地看著他,抿著唇不動聲色地貼緊了大石壁。“別害怕,又不能把你怎樣,你小時候還尿過我家炕呢,不記得啦?”阿梁滿不在乎地笑笑,其實他絕不相信雁禾會偷米,“這里一貫不許來的,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還來這里——”

“只是上來玩,”雁禾好像突然改變主意了,譎笑著帶出句話,預備欣賞那些人的反應。阿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不置可否地輕笑起來。“今天糧倉被盜了,我們是上來捉賊的,你知道?”雁禾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她有點惶惑起來,他們要抓她當賊?她開始懷疑事情不會那么簡單了。“我知道下面出了亂子,才趁亂跑上來,這時候爹娘顧不得我。”

阿梁瞪著雁禾。這個地方他無論如何不想再多待下去了,不管怎樣,先把這個找事的女娃捉下去再說。他于是不耐煩地大步走到石壁邊上,略遲疑了一下,繞到林子邊上。

書散開了頁躺在地上,人群烏泱泱地圍著。雁禾茫茫然地注視著幾張驚駭憤怒的臉,腦海里經歷了轟的一聲炸響后就再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扭曲的唾罵。身子像要被無數的小蟲一點一點咬成一個大洞。整個人向左歪去,卻沒有倒,臉也并不覺得疼,只是滿耳麻木而奇異的嗡嗡聲。她一時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輕飄飄地不知要置身何處。找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她莫名空茫茫地想。

“孽障!好不要臉!說,哪里來的!說!”

“不知羞恥的東西!叛族——”

“邪書,邪書!觸怒了地神,她存心要弄死我們!”

“龍王菩薩在看!這一年天災人禍,都是你這業障招來的報應哇!”

“好!今天我非打死你這不肖的!都是我柳二對不住鄉親,養了這么個禍害東西,白吃我十四年干飯——家恥啊!”

又是一掌。

她隱隱覺得自己靠著什么東西,極費力地從飄忽的記憶深處去思考,終于發現是一棵樹。好老的樹,干上有個大癤子,沒輕沒重地硌著她的思緒。她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腕處緊磨著的麻繩和老樹皮滲上點點的紅。她仿佛閉了閉眼,身體變成系了鉛塊的羽毛,在模糊的邊緣浮浮沉沉。

好逼真的夢。雁禾,雁禾,雁禾……誰在喚我?雁禾忽然抖了一下——然而只是精神上的一顫——右腿倏然灼灼地冷起來,什么東西在她腦海里極快而輕地烙了一下——糧倉被盜了,是,她是聽到村里出了亂子才趁機跑出來的。五天了,寶駒,寶駒失蹤五天了,她總覺得他不會就這么走了的,她要去找,哪怕只有他的東西。

只有這一本了。

里面沒有子曰之乎者也,也沒有龍王社日祭祖節。

那是他最后的東西。

是了。

火熊熊地從地里鉆出來,貪婪地舐著潑下的一圈白酒,吞掉了呼啦啦散在風里的書,像鬼心滿意足地吸干了人間的陽氣。

“三十多年了——那時候還是老太爺主事——當年挑的那個女娃娃……”

“唉……也是沒法子的事。又是一劫……”

“她爹,咱還有五只雞,三筐蛋……拿了去,孝順孝順族老爺——”柳二嫂撐著門框,半哀半栗地拎著一只雞,雞歇斯底里地扭動著身子。“死婆娘!你他媽知不知道自己在說啥!這你也敢!”柳二叔一聽暴跳下炕,劈手奪過雞來擲在地上。“你,你……不然送給三爺,叫三爺去說情,咱家前些年還幫了三爺,他不能不認賬呀!……”柳二嫂氣急地直跺腳,聲音微啞了,“怪我呀!怪我不爭氣……活了半輩子——終歸就她一個哇!你怎么能甩手不管呢!灶王爺開恩,要罰就收了我這條命吧!往后可靠誰嗄……”伏在門上,泣泣地哭起來。

“哭,哭個什么用!這是該當的……天命啊……”他整個人忽然委頓下來,目光滯滯地滑落在門上,老了好幾歲。

瑪瑙紅的轎子緩慢地爬上山。

雁禾穿著水紅色的夾襖,幽幽坐在一片混沌中,不說話,不哭,不笑,安靜得好像已經死了一般,只是恍恍地吸氣吐氣,她坐在兇獸的肚里。外面不知道是什么時辰了,不知道是什么人抬著自己,簫鼓聲為什么渺遠得聽不真切。紅暈的空氣妖媚地靜靜裹住她,不知哪個角落里,蛇嘶嘶地輕吐著信子。

坐了多久,早已是游離在意識邊緣的概念了。也許這已經是在墓里了,身子先開始爛掉,心思最后才死。雁禾恍神地想。轎子卻刷拉一聲輕輕掀開了,一抹猩紅向她蒙上來,她身子一滑,墜進了布里。什么時候停的,她蒙蒙地想。幾只手扯著布,一晃一晃地裹著她走。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個山坳,殘敗的大石壁,在她眷戀的視線里無限模糊進去。好冷呵,祭臺是冰入骨髓的光滑。乳灰色的天空無聲地流入她的眸子,溫柔的,再也濺不起任何波瀾。風又來了,呼啦啦找不到可以吹動的書,窣窣地悵亂她的黑發。她感到自己在下沉,周圍是一片安詳的冷水,湖底有什么在墜著她,引誘她碎成無數小小冷冷的快樂的泡沫。祭樂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紅布輕輕蓋到她臉上,一切就要結束了,要結束了。她空茫茫地想。

結束了。

最后一聲鐘響空蕩蕩地充滿了整個山谷。

“……你是誰……”

混沌的黑暗里,水滴空洞洞地滑落在刺骨的冷寂里。虛無。

“……你是誰……”

聲音蒼緩而老,仿佛是從地底下升起的,爬滿了看不見的枯裂。好像無數小蟲爬向了頸子,蝕咬著她最薄弱的一根神經。一定是在夢里,在夢里。

“我,我是你的祭品……”

如此冷的石窖。

“哦?祭品……”它遑笑。戲謔。血腥味。

“哈哈……你——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拿走我的心。”

“你的心,你的心……”一陣逼人的寒氣刷地涌過。

“你說你有心?……你有心!不!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被囚禁在這廖無人氣的地方——你怎么敢說你有心!”每個字背后都仿佛無聲地滑著一個隧道,灰色霧氣聚成的隧道,張著痛苦的血盆大口,要把她無盡地縮小,縮小,嗜血般將她吸進一片空洞洞的虛無。

石窖慘森森地震顫了起來。眼窩里,兩嵌深綠的寶石刺著寒光。雁禾忽然倚著墻滑坐了下來,潮水般的無力感漫上了她,空茫茫的悲哀在她五臟六腑之間瘋狂地滋長起來。

“我才是你的心啊……來吧,不要再掙扎了……”

撕心般寂寞的哀求。

終于了然。

“……你終于把自己祭給了我……”

好痛苦的快意。

雁禾忽然醒了,恍恍地坐起身來。周圍如初,好像不曾來過夢里。

(責任編輯:丁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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