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與池塘

林忠成

稻草人的修行

月光照射在稻草人身上

陪著它一起閱讀靜默的群山

稻草人像一名道行修養極高的老僧

任何悲歡離合都無法引起他的牽掛

月光下的稻草人

月光下 孩子們圍著稻草人追逐

月亮像一個紐扣被孩子們解開

小溪像一件白袍子松松垮垮堆著

對于夜蟬的放肆群山沉默

孩子們用稻草人排練三國演義

稻草編織的百萬大軍在草蜢指揮下

向沙灘前進 點沙成軍的一方被打得

落荒而逃 月光偷偷地把銀子藏著樹蔭下

樸素的稻草人

稻草人從不計較得失

它是由世界最低調最樸素的材料構成的

不向往滾滾紅塵

不喜歡奢華風格

從最接近大地的赤腳開始

從不反抗 逆來順受

它偶爾喊出輕微的疼

粗心大意的孩子們聽不到

嬉鬧聲掩蓋了一切

星空下的稻草人

稻草人張開雙臂迎接浩瀚的星空

它的全部理想都是用草編的

不能靠近熊熊烈火

只能依傍著潺潺溪水

稻草人的心事都非常脆弱

白天 它與老黃牛互換審美經驗

夜晚 它陪著曠野里的一棵樹

借酒澆愁

池塘終于安靜下來

夜晚 山腳下的池塘終于安靜下來

月光像叮叮當當的玩具散落了一地

無人收拾 巧婦鳥天黑之前

飛回了暖巢 在廚房里忙忙碌碌

為小寶寶們做甜品 釀甜汁

月光像空洞的承諾覆蓋了池塘

只留下白天紛亂的腳印

以及孩子們互相慪氣滴下的淚花花

出來值夜班的貓頭鷹為難了

這些痕跡要不要擦掉呢

白汽升起于池塘

池塘是那片田野最柔軟的器官

任人揉捏 粗糲的脾氣 堅硬的性格

在它那里統統猶如石頭砸在海綿上

沒有以牙還牙式的反彈

一陣陣白汽比夢幻還輕

從池塘里升起 無數纖細的嫩腿

輕輕踩著水面

在試著這些水彈簧的彈性

池塘笑呵呵地

使勁跺 使勁跺

我的皮膚結實得很

池塘一覺到天亮

池塘沉沉睡去

發出輕微的鼾聲

峽谷里涌出來的濃霧

像厚厚的棉被蓋在它身上

內心沉靜 波瀾不驚

一切悲歡離合 生老病死

都引不起它的情緒波動

修養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

一覺睡到天亮

沒有任何噩夢 夜夜如此

池塘的祥和場景

月光伏在池塘上產卵

晚蟬嘶呀嘶呀鳴叫

鳥巢里的燈光漸次熄滅了

巧婦鳥是這片樹林最稱職的母親

它喂飽了孩子們

把它們全哄到床上

用安徒生童話送它們入夢鄉

星星被這片祥和的場景深深感染

它們每晚嘰嘰喳喳吵鬧著

要求降落在池塘邊

干脆搭個草棚住下來

池塘是呼吸器官

田野如果沒有池塘

它就是殘缺的

就是沒有靈魂

池塘是田野的眼睛

池塘邊的雜草就是睫毛

池塘是田野的呼吸器官

所有的新陳代謝都靠池塘完成

一個沒有池塘的田野

衰老得更快 終生過得枯燥乏味

小雨給池塘抓癢

小雨打在池塘上

輕輕地給池塘抓癢

小雨尖細的指甲很久沒修剪了

撓著厚厚的水皮膚

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山谷

小雨的過去與未來在哪里

無人知曉

人們只知道 小雨一來

就把桃花 李花細嫩的皮給掐破了

池塘是免費的管家

粗門大嗓的老農把內心的不痛快

統統交給池塘打理了

打雷般吶喊 嚎哭

即使把燒紅的鐵鉗伸入水里

池塘也不叫疼

池塘被村里人當成免費的管家

鴨 鵝 牛 魚 鱉

常年受到池塘的無償照料

在那里蹭飯 蹭睡

從沒有交過生活費

本輯責任編輯：游錦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