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子之書

羅智成

墨 翟

但誰能責怪他的離席呢？

當兩噸半的青銅編鐘與才藝

為封建主的晚膳，繁瑣地發動

一座莊穆的玉的鍋爐

為一顆昏蔽的心

隆重啟奏

這樣的縟節，墨子說

任一急切的理想主義者

都坐不住的

出了東門，晚霞已經久候

他們一塊低頭疾走

散了的市集

遍地遺留

錙銖必較的庸碌酸楚

他更加惦記起同道

他們在危城內用劍

在爭鳴的百家外編織車屨。

旱瓜田進入枯癟的收獲季

古中原的文明、禮樂

只疏星般點綴

如新石器晚期的貧瘠

為這苦澀的知識

誰能責怪他的離席呢？

雖然壯觀的兼愛

掩不住偏狹的理解

這免不了的

一個實心眼的人，虔誠又焦慮

沿著不存在的

筆直的道路

褐色的孩童提著田鼠和笑聲走過

他的主張屢被質疑

不管它，墨子說

我們全然信賴

背后看著我們的那雙眼睛

那無可厚非

這么多勞苦、無私的工程

值得一位公正

全知的評判者的

莊 子

從知識的傷口望出

濃云正被急速拖曳

萬里美景的包裝正被打開

只是等了許久還不現天光

因為大鵬過境

大鵬過境

大塊噫氣

所有心思被連根拔起

所有空虛的事物被吹出聲響

甚至凝聚的視野

也被舞成彩綢萬匹—

有人才要去追他的鋤頭

轉眼又失去了自己

在一場不尋常的爭辯后

我們緊緊攀住脫韁而逝的大地

暈眩 沮喪 不住地喘息

他點石成兵的話語激射橫流

幾乎肢解所有常識

隱約的浮石

是我們被沖擊的心智

沒有人知道他活得如何

也不知道他對生命滿不滿意

但是他高海拔的視野

極大化的觀點必然嘲弄了

文明禮教的生澀拘泥

先秦圣賢的苦心孤詣

關于美麗的蝴蝶濠上的游魚

北冥的鯤鵬或南極的藍鯨

原本都不是我們的話題

但是我們都跟著他雄辯的想象

身陷在這里

在一場不尋常的爭辯后

我們緊緊攀住脫韁而逝的大地

暈眩 沮喪 不住地喘息

但是他繼續用大尺度、大跨距的寓言

堆砌 堆砌

現實素材建構不出

令人搖搖欲墜的高度

但是我們都

身陷在這里

穿粗褐的主人

徑自去放風箏

“來！”他在嶙巖上大喊

“我們來探勘虹的筋脈！”

地球自轉的聲音

掩蓋了莊子的話語

斷線的風箏迅速隱入天際

荀 子

就在那時

一顆星晃動—遲疑了一下

沿盈溢的天穹滑落

迅逝的光輝

來不及的嘆息……

祀典前夕的村舍

風起

醒夢邊緣的動靜

溢出鴟鸮的面具

窗牖捭闔

陶甕顫然，欲發……

磨過屋瓦

露水只垂落半滴……

當風被收緊—聽！

聲音的尖端

在那

眾樹高舉

包藏萬籟的萬竅之笛

他們的年輪正在甦醒

妖嬈的菌類

搜括而來

怕聽的耳朵……

荀子說

不要怕

這是罕有的夜

美麗騷動我們生疏的靈魂

不要怕，握緊知識

睜大眼睛

胸懷天明

太 白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總是這樣

執迷學道、巫醫、煉金術

經世之學與招式怪異的劍術

不凡的生命在凡間找不到出口

跨界越界彷徨在長安街頭

你無時不在探索

好奇好事又好動

興致太容易點燃

耀眼才華形同光害

用酒也澆不熄

用傷痕也無法掩蓋

總是這樣

一個雜學又雜耍的詩人

靈魂太老 青春期太長

躁動著莫名能量與奇想

出沒宮廷、酒肆、政變現場

盡是是是非非的地方

好出頭的邊緣人

難免不時被中傷

總是這樣

展翅便扶搖九萬里上的云霄

斗酒便解構了楚楚衣冠的虛矯

七絕古風靜默了

騷人墨客自娛的聲量

噫吁嚱危乎高哉

樂府歌行讓齊梁詩文直如

敝帚自珍的小技蟲雕

總是這樣

無處棲息的鵬鳥

四顧茫然于八極之表

大塊無盡的文章與氣象

如何以個體意志彰顯？

永劫回歸無盡期

一萬年的憂愁

如何以百歲之軀承載？

詞學是你的本能、本命

所以你來，渴望成就的

一定要是更高更難的事

你屢屢破格

驚嚇同儕 區隔自我

甚至置自己于眾人不解的險境

你屢屢越界

如天河上的不速之客

相信沒有哪件精彩、偉大的故事

不可觸及或參與

你來，是為了更高更遠的事

他們苦苦追求的成就其實是你

急于脫離的窠臼

他們不敢跨越的邊境

再過去再過去才是你的啟程之地

你最得意的

是仰天大笑出門去？

是驚風雨泣鬼神的詩句？

醉臥京師最柔美的膝頭

還是永遠泅泳于月光之中？

來自邊陲

帶著被涂改過的身世的你

我想，最幸運的也許是

活躍在最具童心與睪酮素的朝代

整個文明熾熱的眼光

緊緊跟隨著你

看你流竄在開元天寶文壇與

夜空的每一個角落

你的豪情、酒興與精力

你的浪漫、苦悶與動機

不就是時代精神嗎？

有誰

還有誰比你更唐朝呢？

始終沒準備好寫你

但在我的詩作中

我怎能不提到你？

跟你一樣

緊緊懷著自身小小的文明

空想有朝一日

為所愛的人貢獻夢想

制禮作樂

但是此時此地

我比你更不存在……

在文學史上

我最喜歡的位置

你已坐上去

我最喜歡的角色

你已盡情將自己扮演

盛宴已過 盛唐不再

我疲憊地摟著我的作品

獨自斟酌著文學的冷清

但是

只要有你

你亙古的孤獨

和你勸酒、奮起的詩句

我便自甘寂寞

如滴酒未沾的空杯

（選自中國臺灣聯合文學出版公司《諸子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