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式婧
(北京語言大學,北京100083)
提 要:漢語的偏正復句(讓步復句、假設復句和因果復句)在“一般級主從構式”和“強化級主從構式”的頻率分布存在差異,這種差異反映出語言內部深層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的不同。 在現代漢語中,讓步復句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最高,假設復句其次,因果復句最低。 這種差異是由歷時因素造成的,與3 者發生歷時演變的時間先后順序有著重要關聯。讓步復句最早從松散的并列構式,發展為緊密結合的主從構式,因此其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最高;條件復句緊跟其后完成演變,因此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居中;因果復句最晚完成向主從構式的演變,因此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最低。 這種先后順序產生的動因在于3 種邏輯關系的可感知程度差異。
在漢語的偏正復句中,因果復句、假設復句和讓步復句是3 大高頻復句,也是類型學中最為典型的狀語從句類別①。 Kortmann(2001:842 -854)提出類型學中存在CCC 類狀語從句,CCC 即Con?dition(假設從句)、Cause(原因從句)和Conces?sion(讓步從句)的縮寫。 CCC 類狀語從句主要用來表達語言中的邏輯關系,其中,因果復句主要表達語言中的因果邏輯關系,假設復句主要表達語言中的“條件—結果”邏輯關系,讓步復句主要表達語言中的“讓步—轉折”邏輯關系。 在現代漢語中,因果復句、假設復句和讓步復句主要可采用以下兩種表達方式②:第一種,從句采用關聯標記,主句無關聯標記。 舉例如下:
①因為不是專門為人的發展服務而組織起來的,它們對學生的影響帶有隨機的、偶然的、零碎的正負交錯的性質。
②如果不是有車一族,出行將會非常不便。
③這個招待所雖然不大,勝在安靜且干凈。
第二種,主從句采用配套的關聯標記。 舉例如下:
④因為事情不是很大,所以沒有向你單獨匯報。
⑤如果他不能堅持,那么不光王家人借著死人鬧事……。
⑥雖然一張臉曬成溫暖的金褐色,可是他的眼睛中閃爍著金屬般的銀色光輝。
上述兩種表達方式反映出不同的小句融合方式(clause combining)。 小句之間的融合有松緊程度的差異,有的小句之間結合得很緊密(maximal integration),有的小句之間的關系則比較松散(minimal integration)。 Halliday(1985:383 -385)、Matthiessen 和Thompson(1988:275 -327)提出過兩種相似的小句融合關系:并列關系(Parataxis)和主從關系(Hypotaxis)或曰“列表”關系(List relation)和“核心—衛星”關系(Nucleus?satellite relation);Hopper 和Traugott(2003:175 -184)打破傳統的二分法格局,提出小句之間的3 種融合方式:并列關系、主從關系和嵌套關系。 3 種關系中小句之間的緊密程度依次遞增。
上述第一種表達方式,從句使用關聯標記,主句沒有關聯標記。 從句關聯標記“因為”“如果”和“雖然”標明兩個小句之間的因果關系、“條件—結果”關系和“讓步—轉折”關系,小句之間的融合程度十分緊密。 第二種表達方式,主從句使用配套的關聯標記,這種用法使得兩個小句在句法上相互牽制,在語義上相互呼應,話題連貫性更強,邏輯關系表達也更為明確,因此小句融合程度較第一種方式更為緊密。 這兩種表達方式,都采用語義明確的從句標記(“因為”“如果”“雖然”),因此均屬于主從構式范疇(Hypotaxis)。 由于后者的緊密程度高于前者,因此本文將前者稱為“一般級主從構式”(Normal?Hypotaxis),后者稱為“強化級主從構式”(Reinforced?Hypotaxis)。 在現代漢語中,雖然因果復句、假設復句和讓步復句都可以采用這兩種表達方式,但3 者在兩種表達方式上存在使用頻率的分布差異,這種差異反映出現代漢語中3 種復句處在不同的小句融合緊密度等級。
在現代漢語中,讓步復句、條件復句和因果復句都可以采用“一般級主從構式”和“強化級主從構式”來表達語言中的邏輯關系,但兩種表達方式的頻率分布在3 個復句中存在明顯差異。 本文對3 個復句在現代漢語中兩種表達方式的用例情況進行語料考察,具體如下③。

表1 3 個復句兩種表達方式的用例情況
表1可以看出,讓步復句基本使用“強化級主從構式”表達“讓步—轉折”邏輯關系,“一般級主從構式”的用例極少;假設復句則同時使用“一般級主從構式”和“強化級主從構式”兩種方式表達“條件—結果”關系,兩者在篇章中出現的頻率相近;因果復句則更多地使用“一般級主從構式”,很少使用“強化級主從構式”,前者是后者用例數量的3 倍。 由于“強化級主從構式”小句之間的融合的緊密程度高于“一般級主從構式”,因此讓步復句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最高,因為它主要采用緊密度更高的“強化級主從構式”表達“讓步—轉折”關系;因果復句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最低,因為它主要采用緊密度較低的“一般級主從構式”表達因果關系;假設復句的緊密度居中,因為它采用兩種表達方式表達“條件—結果”關系的頻率相近。 由此可見,現代漢語偏正復句小句融合緊密度等級如下(由緊到松排列):

讓步復句、假設復句和因果復句在現代漢語中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存在明顯的差異,這種差異與歷時發展因素有著重要的關聯。 下文我們主要考察漢語偏正復句的演變規律和演變路徑。
Hopper 和Traugott(2003:175 -184)在討論跨從句的語法化時,提出跨從句演變的語法化斜坡,即:“并列構式>主從構式>嵌套構式”的演變。 漢語偏正復句的演變體現出這種類型學的基本演變傾向,即從“并列構式”到“主從構式”的演變。 “并列構式”與“主從構式”反映出小句之間兩種不同的融合方式,它們處在不同的緊密度等級(Binding Hierarchy),關于兩種構式討論如下:
Hopper 和Traugott(2003:175 -184)指出,并列構式指兩個或者多個謂語核心依次出現,它們之間的語義關系只能通過推理得出,只有在語用的作用下意義才能相關。 小句之間沒有連接詞,或者僅有and, but, or 等連接詞。 例如:Veni;Vedi ; Veci.(我來了,我看見了,我征服了);You keep smoking those cigarettes, you're gonna start coughing again.(你再抽那些煙,你又要開始咳嗽了)。
在甲骨文和西周時期,漢語中的邏輯關系表達常常采用上述這種意合的方式,兩個小句均無任何顯性的語法標記,邏輯語義須要從上下文語境和語用中才能推斷出來,這時兩個小句無法區分孰為“從句”,孰為“主句”,小句之間的關聯性非常弱,緊密度很低。 在春秋戰國時期,仍然有很多這樣的純意合無標記用法。 這一時期的表達方式體現為Hopper 和Traugott(2003:175 -184)所述的并列構式。 舉例如下:
⑦罰懲非死,人極于病。 (《尚書·呂刑》)(讓步—轉折關系)
⑧弗戢,將自焚也。 (《左傳·隱公四年》)(條件—結果關系)
⑨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 (《孟子·公孫丑下》)(因果關系)
Hopper 和Traugott(2003:175 -184)指出,主從構式指包括一個核心從句和一個非獨立從句組成的句子,兩個從句是相互依賴的。 主從構式主要包括:同位語從句、狀語從句(漢語常述偏正復句),如條件從句、讓步從句、原因從句、時間從句等。 根據漢語偏正復句的句法特征,漢語的主從構式可以下分兩個子類:
一般級主從構式(m從?Cl1,Cl2):僅從句使用關聯標記
強化級主從構式(m從?Cl1,m主?Cl2):主從句使用配套的關聯標記
春秋、戰國以后,漢語開始尋求能夠獨立、明確標明某個特定句子唯一的邏輯語義關系的關聯標記,這就促使從句標記(即“一般級主從構式”)的出現及其高頻使用。 由于從句標記能夠獨立地、明確地、有效地表達句子的語義內涵(如下例中的“雖”“若”“因”分別標明了句子的“讓步—轉折”關系、“條件—結果”關系以及因果關系),對整個復句的語義框架有一個清晰的界定,因此“一般級主從構式”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遠遠高于并列構式。
⑩雖褐寬博,吾不惴焉。 (《孟子·公孫丑上》)(讓步—轉折關系)
[11] 褚期生若不佳者,仆不復相士。 (《世說新語·識鑒第七》)(條件—結果關系)
[12] 因地方窄狹,人皆呼作葫蘆廟。 (《紅樓夢》第一回)(因果關系)
現代漢語時期,主從句使用配套關聯標記的“強化級主從構式”大量、高頻使用,由于兩個小句的語法標記需要共現,因此小句之間在句法上相互牽制,在語義上相互照應、相互貫通,因此小句之間融合的緊密程度較“一般級主從構式”更高。
漢語偏正復句從緊密度低的并列構式向緊密度高的主從構式發生演變,這種演變過程在句法層面反應出漢語偏正復句小句融合緊密程度由松散分布向緊密結合的方向發展;在詞匯層面則體現出漢語復句關聯標記由隱含到呈現的發展變化。
漢語偏正復句小句融合緊密度由松散的分布發展為緊密的結合,這種演變共性在不同復句中有不同的體現:讓步復句在上古時期就完成這種演變,假設復句在中古時期完成演變,因果復句的演變過程則持續到現代漢語。 下文將通過語料考察和數據分析⑤,對3 者的演變順序進行討論。
首先,關于讓步復句。 上古西周時期,“讓步—轉折”關系的表達以并列構式占據絕對優勢,如《尚書》中并列構式的用例占據66.7%的比例;春秋戰國至魏晉時期,主從構式的使用頻率一直超過70%(《左傳》近100%,《孟子》91.6%,《史記》76%,《世說新語》89.5%)。 在這一段歷史時期,漢語讓步復句已經形成以“一般級主從構式”的使用為主導的句法格局,并且這種格局一直持續到現代漢語時期。 可見,讓步復句在上古時期就完成小句融合由松到緊的演變。 舉例如下:
[13] 罰懲非死,人極于病。 (《尚書·呂刑》)(并列構式)
[14] 雖不能救,敢不矜乎! (《左傳·文公四年》)(主從構式)
[15] 楚雖無道,有臣若是,可無存乎? (《史記·卷六十六》)(主從構式)
[16] 華歆遇子弟甚整,雖閑室之內,嚴若朝典。(《世說新語·德行第一》)(主從構式)
其次,關于假設復句。 西周時期,“條件—結果”邏輯關系的表達主要采用并列構式,如《尚書》中并列構式的使用頻率接近70%;春秋戰國至兩漢時期,另外一種表達方式——這里稱“次級并列構式”(Sub?Parataxis)⑥(即“……,則……”類結構)與并列構式展開競爭,使用頻率大增,如西漢《史記》中次級并列構式的使用頻率達到40%;到了魏晉六朝及唐五代時期,主從構式又與次級并列構式展開競爭,開始逐漸占據主導地位(《世說新語》73%,《敦煌變文》82.1%)。 這種主從構式占主導的句法格局一直持續到現代漢語時期。 可見,假設復句最終完成向緊密度最高的主從構式的演變發生在中古至近代漢語初期這一段歷史時期。
[17] 自作不和,爾惟和哉。 (《尚書·多方》)(并列構式)
[18] 河內兇,則移其民于河東,移其粟于河內。(《孟子·梁惠王上》)(次級并列構式)
[19] 多聞闕疑,慎言其馀,則寡尤。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次級并列構式)
[20] 若與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間! (《世說新語·汰侈第三十》)(主從構式)
[21] 若也中路拋棄,當來當來世死墜地獄。(《敦煌變文·廬山遠公話》)(主從構式)
最后,關于因果復句。 西周時期,因果關系表達以并列構式的使用頻率最高,如《尚書》中并列構式的使用頻率超過50%;春秋戰國至魏晉時期,次級并列構式(即“……,故/是以……”類句法結構)的使用頻率上升幅度十分明顯,并列構式的使用頻率下降(《世說新語》24.3%);唐代至明代,主從構式的使用頻率上升,與次級并列構式展開競爭(《敦煌變文》52%,《水滸全傳》43.7%);清代至現代漢語時期,主從構式的使用頻率穩定地超過50%,在因果關系的表達中占據優勢(《紅樓夢》52.2%,《小額》62%,現代漢語57. 5%)。 可見,因果復句最終完成向主從構式的演變發生在清代至現代漢語這一段歷史時期。
[22] 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 (《孟子·公孫丑下》)(并列構式)
[23] 宋成未可知也,故又會于虛。 (《左傳·恒公十二年》)(次級并列構式)
[24] 子父們想起這苦楚來,無處告訴,因此啼哭。 (《水滸全傳》第3 回)(次級并列構式)
[25] 因為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所以我這兩日心里著實著急。(《紅樓夢》第十回)(主從構式)
[26] 他是個小公務員,也不在北京,因為身體不好,早就內退了,平時喜歡看書,也算半個讀書人吧。 (主從構式)
綜上所述,讓步復句、假設復句及因果復句的歷史發展過程具有從緊密度低的并列構式向緊密度高的主從構式發生演變的規律性特征。 但這種演變并不是同步的,3 者演變的先后順序有所不同,讓步復句在上古時期就完成演變,假設復句在中古時期完成演變,因果復句則演變得最晚,一直持續到現代漢語。 這就使得在現代漢語中,讓步復句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最高,因為它最早完成小句融合由松到緊的演變;假設復句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居中,因為它緊跟讓步復句完成這種演變;因果復句的小句融合程度則最低,因為它的演變過程持續到現代漢語。
讓步復句、假設復句和因果復句的歷時演變軌跡相近,但發生演變的時間和先后順序有所不同,這種先后順序決定于3 對不同邏輯關系的可感知程度差異。
在“讓步—轉折”關系、“條件—結果”關系和因果關系這3 對邏輯關系中,最易被話語使用者感知的是因果關系,因為這種邏輯關系與“時間順序”存在最明顯的象似性,同時因果關系也是自然界最為普遍的邏輯關系;其次是“條件—結果”關系,這種關系雖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存在時間象似性,但它并不像因果關系那樣具有很強的普遍性;最為抽象的是“讓步—轉折”關系,由于“讓步”在認知上是一種委婉的表達,因此在語篇或者語流中最不易感知,這就需要在形式上出現明確的語法標記來彌補。 縱觀漢語偏正復句的歷時演變過程,就是從“無標(隱含)”向“有標(呈現)”的發展過程,因此語義上最抽象的讓步復句最先在句法上使用讓步標記,最先由并列構式演變為主從構式,發展到現代漢語時期,其小句融合的緊密程度也就最高,表現為傾向使用緊密度較高的“強化級主從構式”;條件復句在讓步復句的促動下,在中古時期完成向主從構式的演變,因此發展到現代漢語時期,其小句融合緊密程度居中,表現為使用“一般級主從構式”和“強化級主從構式”的比例大體相當;語義上最易感知的因果復句,則在前兩者的影響下,最晚發展為主從構式,因此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度最低,表現為傾向使用緊密程度較低的“一般級主從構式”表達因果關系。
本文提出現代漢語偏正復句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等級:讓步復句最高,假設復句其次,因果復句最低。 這種差異與3 者的歷時演變先后順序有著重要關聯。 讓步復句在上古時期就完成從并列構式到主從構式小句融合緊密程度由低到高的演變,因此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最高;假設復句在中古時期完成演變,因此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居中;因果復句則最遲,在清至現代漢語時期才完成向主從構式的演變,因此其在現代漢語中的緊密程度也就最低。 關于現代漢語偏正復句小句融合緊密度問題的研究,在以往學者們的研究中并未得到足夠重視。 一般認為,現代漢語普遍使用配套的關聯標記,但事實上這種情況并不可一概而論,不同的偏正復句之間存在明顯的差異,而這些差異反映的是語言內部深層的小句融合松緊程度的不同,這種不同非共時原因所致,而是由歷時發展因素造成的。 希望本文的研究可以為傳統的復句研究提供新的視角,也可以為國際學界的類型學研究提供借鑒和參考。
注釋
①在術語方面,國內一般將狀語從句界定為偏正復句。國內的復句研究與國際學界的狀語從句研究存在一定差異,詳見王春輝(2014:72 -79)。
②本文根據類型學研究的術語習慣,將偏正復句中的兩個小句分別稱為從句和主句,即傳統研究所述的偏句和正句。
③表中數據為兩種表達方式的萬字用例數,即指一萬字的語篇中出現的用例數量,以及兩者的比例。 這里的語料統計主要是針對現代漢語小說《浮沉》(約30 萬字,2008 年),同時也參考了北京大學CCL 語料庫,兩者表現出相似的語言傾向。
④Cl1和Cl2是Clause 1 和Clause 2 的縮寫,分別指前后兩個小句;m從指從句的關聯標記,m主指主句的關聯標記。
⑤本文的語料考察主要涵蓋上古時期的《尚書》《左傳》《孟子》《史記》中古時期的《世說新語》,近代漢語的《敦煌變文》《朱子語類》《水滸全傳》《紅樓夢》,民國時期的《小額》以及現代漢語的《浮沉》11 部史籍和現代著作,現代漢語時期的語料還參考了北京大學CCL 語料庫。 但由于3 個復句發生演變的時間和先后順序不同,因此語料考察范圍也有不同側重:讓步復句的語料考察重點集中在上古至中古時期;假設復句的語料考察重點集中在上古、中古至近代初期;因果復句的語料考察貫穿上古、中古、近代漢語、民國至現代漢語時期。
⑥“次級并列構式”(Sub?Parataxis)指關聯標記出現在兩個小句之間的句法結構,如假設復句中的“……,則/那么……”,因果復句中的“……,故/是以/所以……”等。“次級并列構式”的小句融合緊密程度略高于并列構式,但仍低于主從構式,參見徐式婧(2017:29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