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去哪兒了

王紅芳

哥那次走的時候，給媽買了許多東西，拉著媽的手，說了半天的話。

哥說，他要出很長時間的差。

媽說注意身體，別老擔心她，看都瘦成啥樣了……

哥笑著說：“媽，你得與時俱進，現在是以瘦為美。”

媽看著哥笑了。

哥像往常一樣抱了抱媽。

哥剛到目的地就給媽打來電話報了平安，后來是三五天一個，最后一個電話也沒有了。媽很著急，老是問我：“你哥這是咋了？”

“媽，哥肯定是工作忙。你好好養身體就行，別讓他擔心了。”

“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媽笑著拍起頭來。

可是她混濁的雙眼還是盯著哥幾年前為她裝的那部紅色電話機。只要電話一響，她就拖著不利索的腿快速向電話機方向移動。可每次都是失望。

哥的電話也總是關機。

媽又著急了，非讓我給嫂子打電話。我只好打過去，按下免提鍵。

“嫂子，我哥的電話老是關機，咱媽可擔心，我哥咋了？”

“小妹，你哥去馬拉維出差了。有時差，他怕影響咱媽休息，不敢打電話。”嫂子的聲音特別大，“他還讓我轉告媽，多注意身體，還給她買了衣服和保健品呢！”

媽的眉頭舒展開了：“他沒事就好。”

哥從國外買給媽的衣服既時尚又合身，那營養品上也滿是外文字母。鄰居或親人來看媽時，她總是說：“這個傻娃，老給我買東西，屋子都快放不下了。”大家都隨著她笑：“你這娃可真好，老想著你。”媽就笑得更開心了。

媽等了好久也沒有等來哥哥的電話，總說老夢到他。她時不時地問我：“馬拉維在哪里？安全嗎？”

我就指著地圖給媽說：“馬拉維是非洲的一個小國，一窮二白，治安還好，就是信號太差。”并讓媽看哥剛發過來的信息和照片——哥站在美麗的馬拉維湖畔，還是那樣英俊瀟灑。他在短信里囑咐我要好好照顧媽，他的這次工作任務很艱巨，不能給家里聯系，讓媽不要擔心他。

媽擦著眼角的淚說：“有他的信兒我就放心了，回個信息別讓你哥操心我，讓他好好工作！”

又是幾個月過去了，哥還是沒來電話也沒有信息。媽臉上又顯出著急的樣子，老皺著眉頭，每天也不讓我推她出去散步了，老是盯著電話機，生怕錯過哥的電話。

我說：“媽，哥不是說了嗎？他現在的工作很特別，不能和家里聯系。”

媽這次卻誰的話也不聽了，像個孩子似的鬧起來，還堅決不吃飯，不時地喊著哥的名字。

我趕緊打電話叫來嫂子。

“媽，你好好吃飯，我就給你說！”嫂子拉著媽蠟黃干瘦的手說。

“我吃，閨女，我吃，你給媽說實話啊！”媽一直叫嫂子“閨女”，待她比我這個親閨女還親。

說話間，媽飛快地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菜塞到嘴里大口咀嚼著，接著又呼嚕呼嚕地喝完了粥。

我默默地轉身望著窗外，那深邃無垠的天空正飛過一群大雁。又是一年了，我也想哥了。

“閨女啊，你給媽交個實底，平兒他是不是工作中犯錯了？”媽神色緊張地問嫂子，“老李的兒子就是個大貪官，聽說被關進監獄了，現在就瞞著老李一個人！”

嫂子沒有說話。她靜靜地拿出紙巾，輕輕地，一下又一下擦拭著媽臉上的淚水。

“閨女，你說呀！”媽抓緊嫂子的手。

“媽，怎么會呢！”嫂子還是那平靜的聲音，“你娃可不是那樣的人。”

“他向我保證過，不做違法亂紀的事！”媽盯著嫂子的臉，“你得說實話！”

“真的！”嫂子說，“媽，你放心吧，你娃絕對是個好官！這段時間我也和他聯系不上，上次他發短信說過，這次他的工作很特別，希望家里人諒解。”

“梅兒，真的嗎？”媽又轉過身問我。

“是真的！媽！”我轉過身回答她，“我哥一直都是咱家的驕傲！”

“那就好，我這段時間總以為他出事了呢！只要他清白踏實做人，我就放心了。”媽長出了一口氣，不再說話，只是盯著桌上哥的照片發呆。

哥一直沒從馬拉維回來。媽也一直守著那個紅色的電話機，漸漸地再也不追問哥的消息。

可是很多夜晚，我常常聽到她在夢里叫著哥哥的小名，還不斷地哭泣。

媽彌留之際，睜著眼睛似乎在等著什么。

我說：“媽，我哥兩年前，得了肝癌，怕你擔心沒敢說。他臨終時囑咐我們說，他一直都是你的好兒子，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媽終于合上了眼睛。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