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異聞錄

張光恒

1

三月間，晴朗無云，草長鶯飛。

故居前有水溝一條，水質清，魚翔底，上有石橋一座，系現今所造。

張守保，吾輩族人，相貌豐偉，堂堂一丈夫，村人呼為張二爺。張二爺曾任八路軍某排機槍手，浴血沙場，英勇異常，殺敵無數。后長官授勛章一枚，橢圓，大如雞蛋，燦燦然竟放光毫，見者無不肅然起敬。

其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張二爺遂復員回村。有好事者為媒，牽紅線于鄰村一貌美姑娘，蔣姓。二人見面，如故，相識恨晚，遂互托終身。

年有余，二人終定親，便擇一吉日，去公社領證。至水溝處，恰大雨方止，水漲而急涌，濁水如羊如犬，滾滾向前。張二爺乃軍伍出身，絲毫不懼，脫鞋襪便涉水而過。后顧看，才知姑娘躊躇，不敢前，耽在對岸。張二爺性拙，男女授受不親之念深烙內心，于是便閉嘴立定，朝向對岸等其自己過溝。

蔣姑娘心頭漸漸火起，二人關系早已明了，又非不相識之人，為何不幫俺過溝？莫不是有所嫌棄？張二爺心內亦顧自忐忑：雖是媳婦，未過門，便是外人，豈可近身狎觸？自己堂堂國家功臣，理在此，不能越，于是相向對峙不語。半晌，蔣姓姑娘心漸冷，決然轉身，不再回頭，而后，婚事告吹。

后，張二爺終身未娶，于村內任民兵連長，獨身，直至終老。

噫！人皆云張二爺迂腐、呆木不堪，我獨認張二爺清蓮濯水，高潔清冽。皆因今世風日下人倫不存，男女穢行成風不堪入目入耳是也。

為紀念族人張二爺，于溝邊記之。

2

今日，照例行直行路，順捎帶同事李老先生。有零星小雨從天而落，李老師敘古事一件，聽之甚以之異。

李老師言，其先祖有名李大耳者，兒時甚頑，其謂之“七歲、八歲狗也嫌”是也。一日，李大耳于家中磨盤孔中拴一繩，設繩圈，頸穿而入，并大呼左右稚童同伴：“速來觀，上吊好玩耶！”遂蹬掉腳下磚，懸于上。未幾，氣促，口吐白沫，身抽搐不止。群童大駭，作鳥獸散，大呼：“救人，救人！”鄰居聽聞急走而來，抱腳脫頸于繩，撫胸喚名：“大耳，醒來，快醒來！”半晌，大耳喉嚨咕嚕聲起，氣順，漸蘇醒。其父由田歸來，見狀大怒，抽斷荊條數根。

歲迭不止，李大耳已然八十有四。又一日，李覺背大癢，手伸臂展而不得撓，又到院中磨盤上摩弄。忽覺痛，回頭看，才知磨盤所箍鐵皮翹角，刺破后背血流不止。幾日后，高燒不退，遂卒。蓋因破傷風病發，病毒攻心而亡。

人云：“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李大耳其人應驗也。后村人又語：“老農不離磨道死，瓦罐不離井臺破。”

李老師語畢，吾與之俱不言，人生死福禍無常抑或有常矣？“細思極恐”。

3

鄰居趙翁，曾口敘一事。

其祖上一生勤勉，絲縷節省，漸至倉滿囤足，便變換成銀錢，購地，累年遂成村內一富戶。村內有名張鼻者，品行不端，與山中匪勾連不斷，做其內奸里線，禍害鄉里。

一日，張鼻公然領山中匪，赳赳然進趙家搶掠。趙家主人被捆綁，匪對其毒打不止，逼其說出錢財藏匿處。趙家主人不能禁受，云：“房屋東山墻錫壺里。”匪錯聽“東山上西湖里”，以為戲己，下手更狠。反復幾次，趙家主人氣斷命絕。村人皆知禍根出于張鼻，但耽于自身安危，皆敢怒不敢言。

后，“文革”起，“黑五類”遭受批斗。張鼻之子赫然在“壞分子”之列，村人憎其父壞事做絕，對其批斗毆打暴烈。臘月中，張鼻之子赤腳站于凳上，被勒令雙手舉磚過頭，不可動彈。半日，腳赤紅，身漸僵，命懸一線。趙家一青年盡管知其有世仇，然到底心內不忍，便近前，悄聲說：“往吾身上倒！”如此，趙家青年大呼：“人昏，急急救。”遂抬入房內火堆旁，烘烤，方得救。

時月更迭，時勢逆轉，張鼻之子因有文化，后入村校為民師，再后轉正，后步步高升，官至教育局局長。一日，張局長專門登趙家青年門，讓其到局內上班，負責內勤，為合同制，后轉為正式職工，再后提拔為基教科科長。

余常聞“以德報怨，是為上善”之說教，皆以為偽，今聽鄰家趙翁敘實事一件，方知是真理。趙翁，趙大栓是也，即救人趙姓青年，于八月份從教育局退休頤養，嘗與吾話家常。

4

六月，過蔣溝大橋，童年熟悉之建筑，今天見之，心內感慨萬千。此橋為新中國成立后大興水利之工程，從西至東，凌空飛架，如一線飛虹，雄偉壯觀。高架渡槽上書“凌云渡槽”，有五星。干旱時，渡槽引水造福一方百姓，所以此地人對其愛護有加。

此地，曾因一起愛情“事故”，而名聞鄉里。

傳村內高姓女子，與同村李姓男子戀。高姓女父母皆不悅，唯愿自家女嫁入富門，沾沾富貴便利，怎能與李姓男，一窮酸小子相廝混？遂終日面帶慍色，打罵呵斥。二人仍暗里往來。

一日，女父為阻二人往來，手持鐵錘，錘腫其女雙腳，使其躺床上多日。并揚言，再往來，斷雙腿！其女心劇痛，淚流不止。

幾日后，不見高姓女蹤跡，遍尋，終在村前槽內發現，已服毒身亡。其母大慟，后悔不已，其父亦捶胸頓足，呼天號地。無奈，終不能使其復生，遂在村后挖坑埋葬，堆高墳一座，村人呼曰“大姑娘墳”。

后不久，一月黑風高之夜，村后忽起大響，村內窗戶皆簌簌顫抖。村人以為地震，群呼而起：“地震，地震！”街上有因懼怕忘穿衣半裸跳出者，直至鄰居晃動手電，出外看，才羞而入家穿衣。

于是村支書帶領群眾，一眾人急趕往村后，仔細察看，方見高姓女墳前之驚人慘象：一死者，上身與首俱無，只剩雙腿。眾人由方才之巨響推斷，是李姓青年為殉情而在高姓女墳前懷抱炸藥，引燃自爆而亡。眾人駭然大驚，遂報官。

“梁祝”乃為愛情典范，千古傳誦，后人敬仰向往之，卻不知現實中，仍有此類事發生，盡管極端至極，但不免仍令人心生唏噓。

記之。

5

人語云：“人急生盜心。”卻不知盜賊亦有“慧”心也。

鄰居牛二，販夫，于集市設攤點售豬肉，所獲錢鈔皆放于一大碗中，上反扣一籮筐，己坐于上據案售肉，時刻不起身，警惕盜賊。一日，至于午，忽見一少年手捧熱湯，香氣裊裊，走近前，口呼：“表舅！饑，速食！”牛二大惑，因面生不識此人，然人家熱情捧湯而來，豈有不答應之理？恍惚間，起身招呼。少年與之寒暄，俄爾急走，遁入集市人群。牛二回轉身，才知曉籮筐已掀開，錢票不知所蹤。

也曾有人于臘冬清晨起，見大門洞開，遂欲關之，門紋絲不動。細觀之，才知門軸已被固冰結住，再細看，是人之黃尿。瞬間醒悟，急奔羊圈，則無一只耶，已然盜盡，光光如也。實是夜半，賊怕門生聲響，擾醒人，事敗露，遂生尿滋門軸之計。

又云：“捉賊容易放賊難。”民間夜間見賊，都大呼呵斥驚走，不能見面。蓋因盜賊多是附近鄉民，抬頭不見低頭見，若活捉見面，則此后尷尬，再也無法做鄉鄰。曾有鄰居全家夜起捉賊，圍毆，后發現是隔壁老王，遂佯裝驚問：“兄何故走錯門？”答曰：“醉酒，以為己家，翻墻入。”于是拉住，炒菜，拿酒，與之酒酣笑談，稱兄道弟，依依不舍而話別。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