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電影

馬靜

月亮定然是屬于夜空的水果，圓時枇杷彎時蕉。

而陰雨天月亮就不復存在了，寇曉清因此有點兒寂寥，心里空落落的。缺了明月光，像火車在黑暗的隧道里呼嘯。

寇曉清一個人在街上，自己把自己安排在秋風秋雨里，果真像一個失戀的人。

愛情的結局時常不遂人愿，所以要撤出來，一個人呼吸，一個人微笑，一個人去看一場電影。

不用買連著座位的兩張電影票。捏緊自己的票，借著暗淡的光，尋找自己票面上的座位。耐心地一格一格找過去，找到那個屬于自己的座位后，就安心地坐下來。

無論它有多么遠多么偏，或者在擠進去的過程中要說多少聲“對不起”，只要找到它，就在心理上坦蕩起來。有票據的保護，沒有人會趕走你，也不用動腦子去找什么更好的座位了。

其實，我們都是認命的人，永遠相信宿命，曾經相信愛情。

坐下來，電影已經放映了一半。因為是自己看過的電影，寇曉清踏實了下來。看過的片子好比熟人，是可以傾吐心事的——假若你真有一腔心事的話。

寇曉清的心事由他而起。他在心事里，自然總關情。而情要生情，孽要生孽的。

起因要從三年前說起。

那時，寇曉清大學畢業后參加工作了，可還算一個小小的孩子，對什么都膽怯和新奇，傻里傻氣，但總算傻得有點兒討人喜歡。

就有一個他接近寇曉清了。他和寇曉清一個屬相，猴。他大寇曉清十二歲，是單位的一個部門領導，也是結過婚的成熟男人，風度和談吐都很不凡俗的一個男人。至少在寇曉清自己看來是這樣的。

他愿意教她在單位里怎么做事和怎么做人，把在寇曉清看來復雜深奧的東西四兩撥千斤地輕松整治好，放在寇曉清眼前，讓她有眼前一亮的驚喜。

下班了，回到家里，他也不忘打個電話，聲音低低的，像在竊竊私語。

寇曉清的心撲通撲通的，聲音顫顫地喚他“老師”。他不要寇曉清叫他“老師”，他要她叫他的名字，并且要寇曉清馬上就要叫出來。

他的名字是胡炯明，一個要命的名字。

寇曉清的心尖兒立了一個跳芭蕾舞的小人兒，小人兒一點足，寇曉清就很好聽地叫了出來。

這一叫，就是一段不明不白的纏綿情事。

后來，寇曉清在單位站穩了腳跟，自然和胡炯明最親近，私下里要好。她為了他拒絕了許多追求者。她甘心做他私密的愛人，盡管胡炯明有一個大學同窗的愛人和一個讀五年級的小孩兒。

流言把他們淹沒，寇曉清卻不在乎，以為自己是幸福的。

他們的確有幸福和浪漫的時光，可是這幸福和浪漫總要被他們消耗干凈。寇曉清覺察出來了，但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了，只是心里有不能言說的絕望。

蟬在黑暗的土里蟄伏數年之期，好歹可以換來一個夏天的清風朗月。所以，夏日里，寇曉清不敢聽蟬聲。

寇曉清最沒有興致的時候，胡炯明偏不知好歹地給她講他曾經的愛情故事，說他和他的愛人上大學的時候，經常跑去看電影，看了很多場電影，就是沒有一場看完整的。說完嘿嘿笑，像在回味。

寇曉清聽了，心里有了許多聯想，不知從哪兒鼓起的勁兒，動了孩子脾氣，拉了胡炯明的手，非要馬上去看一回電影。

那天月亮很好，極清極明的。“月亮是夜空的水果”的話就來源于那次。是胡炯明說的，完整的說法是：“月亮是夜空的水果，你是我的小點心。”

本來胡炯明是想逗寇曉清開心的，寇曉清聽了這話卻高興不起來，酸酸地說：“我是你的小點心，誰是你的大米飯？”

胡炯明干巴巴地笑了笑，沒有解釋。他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感覺有點兒累，一種人到中年后特有的累，整個骨架都要散掉的累。

胡炯明指指放映大廳門口“禁煙”的牌子，說：“你先進去吧，我在外面吸一根煙。”說完，把兩張放在一起的票抽出一張塞到了寇曉清的手里。

寇曉清愣了一下，一個人進去了。一進廳才發現是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的盡頭是幕布上的光與影，離人遠，在不可抵達的彼岸。

寇曉清進了放映大廳后，老半天，胡炯明才摸進來。

兩個人坐在一處，無比認真地看，不再說一句話了。

寇曉清聞到了身邊這個男人身上熟悉的煙草味道，沒有緣故地在黑暗中流了眼淚，她把頭歪在了胡炯明的身上。

胡炯明一動不動，身體堅硬而冰冷。

這時候，電影里男主角說：“我必愛你，且以溫柔相待。”

電影上的話語是溫柔深情的，看電影的寇曉清卻把自己的頭埋在胡炯明的懷里，說了一句：“我遲早要離開你的。我們的愛，到頭了。”

胡炯明不知道聽沒聽見，但寇曉清抬頭看他時發現他也流淚了。寇曉清突然發現流淚的胡炯明那么蒼老，自己都不忍去看他。

“胡炯明，我是愛你的，可是……”寇曉清在心中默念著。這時，電影里飄出一句女主人公的話：“你的愛應該沉于海底并被水草覆蓋。”

狂亂的夏天過去了。寇曉清已經是一個人了，一個人來看電影。可是和胡炯明分手時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像電影一樣可以一遍遍重來。

只能說或許這一切與電影有關，電影與愛情有關吧。

電影里又在說：“我必愛你，且以溫柔相待。”

電影里的女主人公遲遲不答，畫面上只有空曠在填補空曠。

寇曉清記得下面的臺詞是：“你的愛應該沉于海底并被水草覆蓋。”

那是一個女人絕望的聲音。

寇曉清的眼淚潺潺而下，眼睛卻不眨不動。

電影里，大段的音樂響起，里面有風笛的聲音和小鼓的聲音。風笛的聲音在旗子里翻騰，小鼓的聲音在旗子下跳躍，預示著愛情的分道揚鑣。

至此，已經有人起身退場，俗套的愛情故事的結尾讓人在開頭便一望可知——看到了盡頭就可以撤退了嗎？

寇曉清不就撤退了嗎？她撤到了電影院里，而電影院里也不是安靜的地方，散場時有喧雜，眼前人影疊著人影。

寇曉清坐著不動，在人影的縫隙里看到幕布上電影結束時英文字幕滾屏而過，如過眼的煙云，如似水流逝的光陰，如上一個季節縹緲的歡愛。

（作者單位：西安石油大學）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