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段的女司機

張志明

半下午時，村北頭八隊場上忽然熱鬧起來，不到兩個小時，各種汽車、工具、機械幾乎把場上占滿了。

最后開進來的是十輛嶄新的墨綠色解放牌汽車，汽車一字排開剛停穩，就見一個接一個開了車門跳下來的全是女司機。她們穿著統一的藍色女工裝，利利索索，干干凈凈，像一隊女兵。

莊上的大人小孩幾乎沒見過汽車，看著場上突然停了一堆汽車，又看到開車的全是年輕的小閨女，都稀罕得不得了，場上立刻就擁滿了人。

原來，村北的大馬路要鋪柏油路了，這些人是公路段的，要駐扎在這里修路。那些女司機是公路段女司機班的。

隊干部幫著公路段的領導把車輛人員、物資工具剛剛安頓好，公社電影放映員梁靜蘭忽然來了，騎著那輛平常帶電影機的自行車。梁靜蘭放好車子，問了個人，就直接進了女司機們住的西屋，那是八隊的倉庫。

修路工人要吃晚飯時，梁靜蘭從屋里出來了，后面跟著那個長得最好看的女司機。

梁靜蘭推起自行車要走，一群小孩前前后后圍著她，吵吵嚷嚷爭先恐后地問她演不演電影。梁靜蘭沒有回答，只是笑笑，騎上車子走了。

人們這才知道，梁靜蘭是長得最俊的那個女司機的姐姐。那個女司機叫梁靜歡。

梁靜歡長得嫵媚、文靜，顯得要比其他女司機成熟。

第二天，馬路改造就熱熱鬧鬧地開始了。男人們翻土挖路基，女司機們拉石子拉石灰，馬路上天天塵土飛揚。

梁靜歡的車號是7615838，隊里的小孩們馬上就編出了兩句順口溜兒：“七六一五八三八，梁靜蘭她妹妹會開車。”

村人很快和修路工人熟起來，小孩們一下學，放下書包就跑到八隊場上，圍著汽車轉過來轉過去。梁靜歡車前總是小孩最多，她也喜歡和小孩玩兒，常常拔了鑰匙，開著車門，允許小孩們一個一個上去，像司機一樣坐好，握握方向盤，踩踩油門剎車，每人待那么一小會兒。

看到小孩們忘情地轉方向盤踏油門，車下的梁靜歡又會微蹙著眉搖著手撒嬌似的叮囑：“輕點兒，輕點兒。”

不單是小孩，有時候年輕孩們也會蹭過來朝梁靜歡羞慚地笑笑，登上車去摸摸這動動那，梁靜歡也不說啥，只在一旁微笑著看。

等人都走了，梁靜歡就打來水，車里車外仔細地擦一遍。

女司機班十輛車，梁靜歡的最干凈，每次收工回來，她就去井臺提來一桶水，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擦洗。即使后來拉瀝青，梁靜歡也會想方設法讓她的車最干凈。

南地有個年輕孩叫郎老千，以前只要梁靜蘭來胡家橋放電影，他每次都最早到最晚走，先爭著掛幕布拴喇叭，最后再搶著收幕布卸喇叭，盡管梁靜蘭從來沒有正眼瞧過他。附近哪個莊演電影，郎老千只要知道，三里五里他一回都沒有落過。雖然在外村趕不上掛幕布安喇叭，但電影演完，不管多晚，他都要爭著搶著拆幕布卸喇叭，根本不顧旁邊梁靜蘭杏眼圓睜地瞪他橫他。有兩次梁靜蘭甚至氣得電影機、幕布、喇叭都不要了，一個人哭著回了公社。

聽說公路段有梁靜蘭的妹妹，郎老千天天吃罷晚飯就從南地跑到北頭來，在八隊場上轉過來溜過去，到處踅摸梁靜歡的身影。

有天晚上，郎老千從林場偷了一兜蘋果，放到女司機們屋門口就跑了。梁靜歡出去打了一盆水回來，女孩們已經嘻嘻哈哈快吃完了。

第二天晚上，郎老千又在場上溜達時，梁靜歡掂了一兜蘋果走向他。郎老千一看拔腿就跑，梁靜歡在后面壓著嗓子喊他：“別跑唄……你今天要不拿這蘋果，以后我連吭你都不吭，真的！”郎老千在遠處停了半天，轉回來乖乖地拿著蘋果走了。

郎老千還是天天晚上來，梁靜歡看到他也不說話，總是對他一笑，就過去了。

馬路開始鋪柏油了。夏至那天晚上，女司機們端著臉盆、香皂、毛巾去了馬路北面稻田邊那座機井房。水從屋里井中抽出來，先抽到屋外水池里，再順著水渠流到稻田里。

機井房離馬路有五六十米，晚上一般沒人過去。周圍全是稻地。向東有一條一人多寬的小河，叫北溝。

水池可容下七八個人，井水干凈拔涼，白天總有小孩們在里面洗澡。

暗淡星光下，四起的蛙鳴中，女司機們正嘻嘻哈哈地洗著，機井房東山頭隱約一閃探出來半張臉，女孩們嘰哇亂叫著急忙蹲下身，抓過池邊的衣裳手忙腳亂地穿。

膽大的兩個跑去機井房東邊看，模糊中見一個人沿著北溝邊的田埂朝東跑去，田埂上的雜草被他蹚得唰唰響，青蛙們“噗斗噗斗”跳進了水中。

女司機們驚魂未定地從稻田里出來過了馬路，見馬路邊、河堤上很多八隊的人在涼快，她們跟社員們也熟了，就把剛才的事說了。幾個好事的人立刻起了身，順著馬路和河堤向東追去，就看見王新家的老二紅旗從路北田埂上來，過了馬路登上河堤走走停停地回來了。人們嘻嘻哈哈笑一番，就過去了。

女司機們本想去告的，見大家說說笑笑不當回事，也就算了。

大暑那天，晚上天很熱，王新家的大媳婦生孩子大出血，接生婆怕了，叫趕快送縣醫院。王家人手忙腳亂中想起場上的汽車，就來拍女司機們的門。

女孩們睡夢中驚醒，明白了事情后，一個說：“段里規定不讓私自用車。”另一個說：“他家那鱉孫偷看咱洗澡，不管！”

梁靜歡只說了句“命要緊”就麻利地穿衣起來，一路小跑著開了車門，把孕婦送到了縣醫院。

北馬路竣工通車那天，胡家橋公社專門在八隊場上演電影，感謝公路段。放映員就是梁靜歡的姐姐梁靜蘭。電影開始前，王新他老婆和大兒媳婦忽然扯著一面錦旗來了，徑直走向坐在前面中間的女司機班。

女孩們推推搡搡把梁靜歡推到前面接過了那面寫有“感謝公路段女司機救命之恩”的錦旗，梁靜歡臉上紅彤彤的。

第二天，公路段要撤走了，女司機們湊錢買了一籃雞蛋，一起廝跟著給王新家送了過去。王紅旗聽到女司機們去了，急忙溜出來鉆進了茅房里。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