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艇訓”

趙光志

政委交給木子一個任務。

木子聽完之后，大聲說：“我——不！我——”

木子蹲了下來，捂住腦袋瓜子，一個勁兒地搖頭……

政委的任務是：配合支隊善后辦抓緊清點整理失事戰友們的遺物！

戰友的遺物是木子的“命門”，他寧愿別人罵他是個逃兵，也不愿意去面對朝夕相處的戰友遺留下來的東西。他們昔日的音容笑貌全在木子腦海里翻江倒海地亂蹦。

政委嚴厲地告誡道：“木子舷！現在是他們親屬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就逃吧！”

一句話把木子釘在原地！

木子是唯一一個沒有隨艇出海而幸免于難的艇員。

8號艇在成建制重新組建時，木子仍然被任命為8號艇的舵信班長，其他的戰友都是新艇員，木子知道自己算是本艇最老的人了，自己是全艇唯一的幸存者，兄弟們的遺物只有自己最清楚了，這任務當然是他義不容辭的！

木子緩緩轉身，領著善后辦的工作人員，向官兵宿舍走去……

先是清點艇領導的遺物，然后就到電工班、魚雷班、輪機班……一個班一個班地整理。木子整理一件，工作人員就登記一件。工作人員輪流換班，木子卻默默地、不厭其煩地把它們一件件整理封存好。別人想插手也真不知道怎么插手才好，再看看木子的熟悉程度，大家也知道根本是幫不上什么忙的。

…………

最后就剩下舵信班了。可能是整理的時間太長了，善后辦的工作人員看到木子的手明顯地抖了，就勸他：“休息一會兒吧。”木子點點頭說：“我去趟洗手間！”

回來后大家明顯地看到木子洗了臉，臉上一直有水滴下來，給他用紙巾拭了幾次才止住。

只剩下最后一個遺物柜了，木子卻并沒有像處理前面的遺物柜那樣徑直打開，而是雙手扶在鎖眼上，頭低著，雙肩在抖著……工作人員上前要替他打開，被他擺手止住，一會兒，再抬起頭來的木子已經淚眼婆娑……

他有點兒哽咽：“我要見政委！”

在政委辦公室里，木子說：“那個是從兄弟艇借調來遠航的舵信班姜班長的遺物柜，也是來代替我的戰位的，我不敢打開……”

政委給木子倒了一杯水，坐下說：“木子，你慢慢說。”

木子說：“遠航前有一天，正好是我倆進行業務上的交接，他正在寫遺書，我就在旁邊，他全給我看了，我建議政委也看一下。他參軍前就在老家談上了對象，兩人是同村的，是青梅竹馬。他們本想這個五一節領證，但艇要遠航，就計劃在遠航回來領證的！”

政委說：“太遺憾了，這樣沒有領證，就算不上是我們的軍嫂。她可享受不到任何待遇的……”

木子捂住了臉，放聲大哭：“政委！可她懷孕了……她肚子里有姜班長的孩子了！”

政委騰地站起來：“你說什么？啊……”

…………

木子繼續說道：“姜班長給她留的遺書里說，如果他回來就什么都好了；如果見到遺書就把孩子給打掉，另覓幸福……所以政委不能讓她看到遺書呀！”

政委問：“那她現在住在哪兒？”

木子說：“回老家了！”

政委果斷地說：“這樣吧，他的遺物柜先不開鎖，等請示完再整理！”

第二天，政委和艇長帶著木子一起去了善后辦，找到善后辦的主任，建議組織上打開姜班長的遺書，拿出相應的預防措施。主任一聽也有點兒拿不定主意，說：“這事不同尋常，得請示支隊首長。”

最后，支隊首長的指示是：“遺書不能看，英雄要留后！”

政委跟善后辦主任咨詢相關待遇，主任搖了搖頭：“我們沒有任何政策上規定給這名未婚妻的任何待遇。”

木子氣得大罵：“沒有待遇你讓這個孩子喝西北風？怎么給英雄留后？你們算什么‘善后辦？我今天就把你這掛人事牌不辦人事的辦公室給砸了……”

政委和艇長嚇得趕緊把木子拖了出來。政委說：“你瘋了？你把‘善后辦砸了，其他符合政策的官兵的待遇你給出呀？”

木子說：“那怎么辦呀？政委、艇長，那是條生命啊！沒有父親了，誰把他養大成人啊？”

艇長沉思片刻，堅定地說：“木子，你別擔心，國家有國家的難處，我們有我們的辦法！”

政委點點頭說：“對！我們回去開會，拿出我們自己的辦法來！”

這是8號潛艇重新組建后召開的第一次支部擴大會議。政委把姜班長的情況以及善后辦的政策都向大家介紹了，大家紛紛發言，雖然有的干部、戰士對善后辦的政策表示不滿，發了幾句牢騷，但最后大家還是形成了決議：“這個遺腹子由8號潛艇官兵集體出資養大成人！”

后來，所有的到過8號潛艇的人，都會發現在走廊的“艇訓”標志牌子下，有一個鑲著8號潛艇圖標的捐款箱，上面寫著幾個燙金大字：接過英雄的槍，完成英雄的遺愿！

木子說：“從此以后，雖然是‘流水的兵，但8號潛艇這塊鐵打的營盤一直都在著。支隊官兵在每月發工資后，都會去8號潛艇走一趟，在那個‘艇訓面前立正站好，敬個禮，其中也包括支隊的歷任首長。”

木子說：“這個遺腹子成功地留了下來。18年后，這個孩子在那幾個燙金大字前跪了好久好久……”

“這孩子也穿了軍裝！”木子最后說。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