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蔣蓉：當代紫砂像生藝術巨擘

李昌鴻

宜興得天獨厚的“紫砂泥”，業內外人士稱它為神奇的“五色土”，歷代造壺之家非常重視選材，往往親自取色土經粉碎、篩搗、陳腐制備成可以制作紫砂器型之熟泥。

走進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蔣蓉老師的工作室，掀起她制陶的保濕缸，缸中紅、黑、黃、白、灰、綠、青、紫……一塊塊錘煉好的泥，使你目不暇接，彩色的紫砂泥太豐富了。

自明正德供春以來，紫砂藝陶處于草創時期，至大家時大彬時，紫砂器皿都是以紫砂壺為主。有一次時大彬遇上好友之子徐友泉，看見他“樹下眠牛將起，尚屈一足”，立即用紫砂土捏塑而就，曲盡其妙，大彬觀賞后贊嘆不已說：“如子智能，異日必出吾上。”日后友泉亦學為壺，無論仿古或創作，配合土色所宜，妙出心裁，畢智窮工，怡人心目，然到晚年他對自己估量：“吾之精，終不及時（大彬）之粗。”他就是文獻記載的紫砂雕塑第一人。

又歐正春，“多規花卉、果物，式度精妍”。

又陳仲美，“好配壺土，意造諸玩。配土之妙，色象天錯。意造諸玩，如香盒、花杯、辟邪鎮紙。壺像花果，綴以草蟲，或龍戲海濤，伸爪出目，塑大士像，神采欲生，重鎪疊刻，細極鬼工，不可思議。”

又陳鳴遠所制“天雞壺”，曹廉讓盛贊：“制作精雅，真可與三代古器并列。”可與大彬諸弟子媲美。

陳鳴遠在賀借山和尚七十壽辰時制作“蓮蕊水盛”“梅根筆格”，清進士授編修查慎行見之以“梅根已老發孤芳，蓮蕊中含滴水香。合作案頭清供具，不歸田舍歸禪房”的絕句贊之，真是“偶然小技亦成名，何物銀從假合成。道是摶沙沙不散，興翻新句祝長生。”汪文柏《陶器行贈陳鳴遠》曰：“荊溪陶器古所無，問誰作者時與徐（時大彬與徐友泉），泥沙入手經摶埴，光色便與尋常殊。后來多眾工，摹仿皆雷同，陳生一出發巧思，遠與二子相爭雄……古來技巧能幾人，陳生陳生今絕倫。”

歷史上的紫砂陶藝家，以他們的聰明才智從紫砂壺藝中別開生面，用五色斑斕的紫砂泥創作出一個富有生機的自然神品世界，建樹了“紫砂像生藝術”的新類型，為紫砂開辟了一個新門類，真是可喜可賀。

這些陶藝名家，有的因時代變遷，戰亂烽火到如今，尚不見他們一點傳器，有的因夭天年傳器更少，而不見他們的遺作。然唯陳鳴遠卻給我們留下了一點珍貴的作品，如天雞壺、南瓜壺、螭龍水盂、竹筍、蓮房荷葉……栗子、花生、瓜子、白果、茨菇、白藕、核桃、茄子等珍玩小品，他的仿生神品得到了文人墨客的贊揚和推崇，因此鳴遠自然而然成為我們心目中的“紫砂像生藝術”的首席形象人了（圖1-圖4）。

蔣蓉老師的伯父蔣燕亭，一生追摹陳鳴遠作品，是承繼紫砂像生藝術這一門類默默無聞的勞作而成為近代這個門脈的巨匠。蔣蓉老師自幼耳濡目睹制陶工藝，而且獨愛用紫砂泥塑一些自然花卉、昆蟲、動物，她的螃蟹戲金魚硯臺，得到伯父贊賞和藏家賞識，由此亦順妥地跟隨伯父走進了仿古之行列。

仿古、古玩，是舊時社會的一種行業、一種商業、一個市場，就現今而言，也有這個市場的出現，有這個市場，就有一定的商家，人稱古玩商、古董商，有商家就會有雇人做仿古作品的舉措。經商者有誠實者對仿古作品即告訴買家這是仿品之作，也有不誠實的市儈會把仿品當真古董出售而欺騙藏家。而這些仿古藝人手藝都相當高明，所制古器大都超越前人，商家也很認真對待仿古作品，一般大都就此一件而奇貨可居。

舊時社會有好手藝者才會走進這個仿古行列，好手藝者為了謀生領受這種高聘，這和現今一些紫砂仿冒作假者截然不同，現今的仿冒假者不負責任，缺乏藝德，只顧自己利益，而不顧他人名譽大搖大擺冒名制假有根本的區別。

在浙江杭州“陳鳴遠精品研討會”上，上博汪慶正副館長提出鳴遠號“鶴邨”，為什么所見鳴遠小品都是“鶴邨”之印的疑題，蔣蓉老師在她的發言中慷慨陳詞解釋這謎：“‘鶴邨是她伯父蔣燕亭仿鳴遠小品之印，現印記保管在揚州博物館。”（圖5、6）這不僅解開百年之謎，且道出了蔣家仿鳴遠小品之藝品藝德的做法，這與當今有人假冒、偽作有根本的德性區別。

蔣蓉老師努力繼承傳統，她不斷創制新作，師古而不泥古，創作層出不窮。我僅舉她1981年制作的“百果壺”為例（圖7），一改傳統繁縟的堆砌，而明快簡潔地把農家豐碩蔬果，活生生地塑造在壺上。她取蘋果為題塑造壺身，取白藕伸展為壺嘴，采卷曲烏菱板栗、核桃為壺鼎足，壺面飾以蓮子、紅棗、扁豆、葵瓜子、西瓜子、蠶豆、白果、花生米八種果子，多彩多姿。捧壺就知萬物土中生，賞壺就感農家樂。作品取材于自然生態之碩果，塑造我宜興物華天寶、人杰地靈富饒之像生。

蔣蓉老師孜孜不倦，用心感受，積前輩之經驗，研自己所新創，取色土、研色泥、制像生，好配壺土，把紫砂材質、肌理之美表現在作品上，能葡萄之紺紫，芒果之蒼黃，牡丹之鮮紅，花葉之嫩綠，荷葉之碧翠，烏菱之不墨，栗子之深赭，摶埴像生砂壺豐富有生機、琬琰浮精英，所制百果暗暗飄金栗之香，久經把玩如髹汁兮生光，加瑰琦之窯變非一色可命名，非兩句可贊美，它如像生不老之長生而永葆像生青春（圖8-圖12）。

蔣蓉老師是可敬的紫砂像生藝術的巨擘、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