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舅公

我的舅公不會說話，聽說是在他8歲一次放牛時，不慎從牛背上摔下來后沒得到及時治療導致的。由于自幼殘疾，舅公一直沒有娶妻生子，一直跟著入贅的妹夫一家過生活。

印象中，舅公的人緣特別好，只要看見村里人從家門口經過，不管大人小孩，舅公總是笑嘻嘻地和大家打招呼，有時還邀請人家上門坐坐，遞上一杯熱茶。每當鄰居或其他村民有需要出力的事情，他也會樂呵呵地趕去幫忙。地里蔬菜瓜果成熟了，他還會分些給左鄰右舍，所以村里人都很喜歡舅公，也為他的殘疾可惜。

舅公一天忙到晚，一年忙到頭，最少打理的便是自己。他的衣服年年都是那么幾件，每次爸爸、叔叔們來看望他時，總是給他錢讓他買件新衣服穿。他“啊啊”地答應，然而也不見有什么變化。冬天天寒，沒有件像樣的羽絨服，舅公就裹著一層又一層補丁衣物來御寒。他的“新衣服”大多都是爸爸、叔叔們不穿的，每次讓他穿上“新衣服”給我們看時，他便會像個新郎官一樣靦腆地笑。

小時候見到舅公，我總是躲。他一過來，我就跑；跑不了，便哭。因為他揮舞雙臂“咿呀咿呀”的樣子實在嚇人，還有他那總想著湊過來貼我小臉的胡茬，每次都扎得我生疼。后來，年紀大了些，便不怕了，卻學會了欺負人。仗著舅公聽不見、說不出，我常常口里嚷著一樣東西，手上卻指著另一樣，讓他去給我拿。他一拿錯，我就笑他，讓他再拿，“舅公舅公，快快！”這是那段時間我常喊的話，他也不惱，就陪我玩。

舅公愛笑，一笑起來眉毛眼睛就會擰在一塊兒，眼角的皺紋整齊地排布在兩邊，像兩朵綻開的花，呼應著咧開的缺牙的嘴。每次見到我，舅公臉上便會嘩地一下開出“花”來。一吃飯，他就搶著坐我身邊的位子，然后挑桌子上的好菜拼命往我碗里夾，連拒絕的余地都不給留。

舅公放了一輩子牛。他家屋后有一個大牛棚，總能看見舅公和牛在一塊的身影。棚里暗黃的燈下，舅公用布滿溝壑、硬皮革般的手輕撫牛的頭，輕拍它們的脊背。每當舅公上前去時，牛也會應和似地甩甩尾巴，哞哞地輕喚幾下。

而今，家里蓋了新房，拆了牛棚，舅公再也不用去放牛了。但我卻會常常憶起，細雨濛濛的日子里，舅公頂著笠帽，披著蓑衣，走在泥濘的路上，兩旁是無垠的天地，身側是尾巴一搖一擺地那頭老牛，漸行漸遠，直至背影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