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我國刑事對質制度的完善

◇ 金 煒 ◇

對質，是指雙方都能夠面對面的在場進行質詢，因為對于對質的主體來說，雙方都在場以及直接當面質詢具有一種前瞻性的威懾力。只有在對質主體在場并且可以當面質詢的情況下，判斷者才能全面并且直接得到與案件有關的要素，才能更有說服力的辨別真假。但是在具體的法律實踐當中，不同的國家在對質制度的建立和模式的選擇上卻存在著一定的不同，這是由其不同的法律制度背景導致的。龍宗智教授認為：“面對和質詢是刑事訴訟對質制度的基本要素，可以及時的預防說謊、發(fā)現(xiàn)錯誤、辨別真假，最后掌握事實。”①龍宗智：《論刑事對質制度及其改革完善》，《法學》2008年第5期。法院（或者檢察機關、偵查機關）為辨明事實真相，在法庭請出不同對待此事實的陳述人員，當面對質，達到揭穿假象，說明事實的目的。然而，從對質的對象上來講，對質的對象不僅是證人和證人之間，同時還包括被告和原告之間，被告和被告之間，以及證人或者受害人與被告之間的一種對質的方式。所以究其根本，目前現(xiàn)有的對質方式仍需進一步完善。

一、對質的產生與發(fā)展

早在古羅馬時期，《圣經·新約》中就已經出現(xiàn)了對質制度，羅馬總督菲斯度審理圣保羅被指控的煽動罪中，很多人要求菲斯度對圣保羅定下罪責，尤其是耶路撒冷的祭司長及猶太的長老，可是他們的要求都被菲斯度拒絕了：羅馬人的傳統(tǒng)是與原告當面對質后并給予其辯護的機會之后才能定他的罪。所以從對質理論和理念角度來講，在古羅馬時期的對質理論中，對質的天平上原告與被告是相當?shù)摹＿@是古羅馬最早的對質雛形。在漫長的中世紀時期，教會法繼承了羅馬法的理念，公元603 年，西班牙的教皇格里高利對外頒布了一個重要“指示”，在審判過程中，原告方與被告方必須具備同等機會和權利在法庭上進行對質，從而將對質權提升到被告人基本權利的高度。到了中世紀后期，教會法中的對質權有了更高層次的發(fā)展，增強了被告人自身的審判在場權，也一定程度明確了證人與被告人面對面的權利，明確了被告人在場審判權是為了其有更多的機會給自己辯護。雖然這個“辯護”在一定程度上區(qū)別于現(xiàn)在的英美法系對質權中的反詢問要件，可是，至少對質權在這個時期具備了現(xiàn)在對質權的基本要素。

對質權的正式確立要追溯到1603 年的拉雷案件。瓦爾特·拉雷以叛逆罪被提出控告。證人科本所說證詞被檢察官出示，并證明了拉雷的確與其秘密謀殺國王。但是科本的證言是刑訊逼供的產物，科本表示要收回其證言。然而證言已被法庭采用作為證明拉雷罪行的材料。因為證言的不合理導致拉雷對證人的證言不服，為了補齊科本的傳聞證據(jù)，一名叫戴耶的水手被法官傳喚，通過戴耶的證言以及科本的供詞，滿足了條件，所以法庭判定拉雷的罪名是成立并執(zhí)行死刑。自此，拉雷案件的審判也被作為英美法系對對質權的確立和對傳聞證詞反對的鋪墊。被告人應當與不利證人當面對質的觀念逐漸發(fā)展起來，美國建國后，為了使對質權得到保障，在《權利法案》中將該項權利確立為美國公民的一項憲法性權利。

二、刑事對質的基本內涵及功能

對質，從字眼的意思來看，其所表達的意思就是原告和被告雙方在同一場所對相關證詞和表述進行質詢。《刑事大法典》給“對質”下的定義是：“如果兩人或以上在陳述同一事實方面有深刻的矛盾時，能使是非分辨清楚的一種方式就是讓他們各自面對面開展辯論。”①孫膺杰，吳振興主編：《刑事法學大辭典》，延吉：延邊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273頁。在刑事訴訟過程中，訴訟主體提出與對方關于案件的陳述有分歧和矛盾的質疑時，要求與對方進行面對面的詢問和辯駁的證據(jù)，其主體包括證人、被害人及犯罪嫌疑人。它包含以下幾種要素：

首先，審判者認為其中一方所言為假，有必要開展對質進行如實陳述，或者兩方對同一事實陳述不同，難以辨別真假，審判者有必要開展對質進行查詢。

二是啟動。這種對質不是基于對質當事人的權利，而是對審判與偵查的職權運用。

三是主體。第一是在同一事實的當事人之間開展一場對質，若一人是親身經歷，另一人只是聽信傳言，此時兩人所述不同，這就不能成為對質。第二是從對質的主體角度來講，更多的是在刑事訴訟活動當中的第三者，例如證人、被告人或被害人等等，所以在訴訟活動當中訴訟角色被限制，對質的功能難以得到有效發(fā)揮。

另外，在對質活動中，對質的當事人一方面要在法庭的審判過程當中對于案件的事實進行陳述，也要接受犯罪嫌疑人的質詢和辯駁。而根據(jù)相關研究表明，采用當庭對質的方法就可以有效地揭穿謊言，進而增強整個審判過程的公正性和科學性。因為當面說謊的可能性不太大，主要是背后說謊。如果當面說謊，當事人會通過神態(tài)、姿勢和語氣等反映出來。而通過當面對質，整個庭審圍繞著對證人進行的交叉詢問這一核心環(huán)節(jié)，審判者便能增加對其證言的證實度。在我國古代，有對這種判斷方式高度概括，即“五聲聽獄訟”。

縱觀國內外各法治國家，發(fā)現(xiàn)案件的真實都是刑事訴訟的一大重要價值，確立對質制度有利于防范冤假錯案的產生，也是查明事實的重要舉措①吳暢：《論刑事庭審對質》，《重慶科技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 年第4期。。這些年來，一些重大的被社會廣泛關注的案件中，其判決結果都會被社會大眾所懷疑，現(xiàn)代化人權趨勢已成為主流，人們對于被告所擁有的人權意識也越來越強，越來越渴望。所以，刑事對質便是消除這些懷疑的有效方式，在當前民主和法制觀念不斷增強的社會背景下，進一步明確對質制度在法律完善當中的重要性及其地位，才能夠保證整個刑事訴訟活動開展的有效性，增強審判的公信力②張友好，歐書沁：《“面對面”的權利——論我國刑事被告人對質權制度的完善》，《政法學刊》2017年第4期。。

三、我國刑事對質現(xiàn)狀存在的問題及實證分析

我國的刑事訴訟制度中，較多強調追求客觀真實、注重犯罪控制，并且對于公安機關的偵查實務，給予莫大的信任。在刑事訴訟中，公安機關與檢察官具有豐富的偵查經驗與知識，對狡詐猖獗、老謀深算的犯罪者有獨到的應付模式。而且，法院對于這種模式持樂觀與信任態(tài)度，并在不妨礙犯罪鎮(zhèn)壓目標之內，可以容忍接受這種模式中錯誤的發(fā)生。

（一）庭審對質制度的實證考察及分析

除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修正案中第59 條，對證人的證言進行了進一步的強調和規(guī)范，說明了證言必須經過法庭的查實，也就是在法庭上經過被告辯護和公訴人的對質以后才能夠作為證據(jù)，并在62 條中就規(guī)定了“證人和鑒定人以及被害人作證的人身安全保障”和63 條的“證人作證經濟補償”作為59 條的兩項配套制度以外；第187 條的規(guī)定上從“程序”的角度明確規(guī)定了“證人應當出庭作證的情形”，并在288 條中首次規(guī)定了“強制證人出庭制度”。應當說，這些規(guī)定在實施刑事對質時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但在具體實踐當中這種狀況也不盡然。

根據(jù)相關的調查數(shù)據(jù)顯示，從2016 年到2018 年，某地的三級人民法院審理的案件共209313 件，在訴訟中涉及的對質僅147 件，占總案件數(shù)的0.07%。類似的，2016 年至2018年時間，江蘇省的刑事訴訟涉及對質的案件僅178 件（見表1）。

表1 2016 年至2018 年江蘇省三級人民法院涉及刑事對質案件統(tǒng)計情況

這就出現(xiàn)了一個現(xiàn)象：從理論而言，刑訴法修改以后，刑事庭審中的對質程序為何還是“小概率”事件？是實踐有違理論？還是理論本身就有問題？

2019 年夏，筆者對深圳和武漢地區(qū)的刑事案件當中的對質狀況進行了問卷調查。被調查的主體為處理刑事案件的法官以及被告人家屬，共收到129 份有效問卷，其中法官的問卷有7 份，被告人家屬112 份，結果見圖1。可以看出，同意的選項中，118 份選擇了否，占到了整個有效問卷的95%，在11份選擇中的有效問卷中，有6 份是法官的選擇，有5 份是被告人的選擇。也就是說，僅有5%真正參與了庭審中刑事對質程序。

而對于刑事審判中的對質制度，在國際上作為一項基本權利即對質權而保障的制度，在我國司法實踐中的實施率卻這么低，是當事人主觀上不愿意？還是客觀上不能？對此，筆者針對法官和被告人家屬設計了下一選題（圖2）。該題目為多項選擇題，112 份有效問卷中，只有3 份選擇“相信公正司法，沒必要設立對質權”，這說明了刑事對質權存在的必要性與正當性。15 份選擇“法官公權力的裁定”，法會根據(jù)共同犯罪的審理案情來決定是否進行被告間的對質。而選擇“無明文規(guī)定，無法申請對質”“證人不出庭，無法對質”兩項的竟分別高達89 份和92 份，而這兩項，則構成了不能實現(xiàn)庭審對質的主因。

圖 1 您是否審理/參與過庭審對質

圖2 您認為不能實現(xiàn)庭審對質的原因

（二）缺乏刑事被告人申請對質的法律條款

從圖1 中我們可以看出，被告人在刑事庭審中，大多數(shù)并沒有參與對質。圖2 顯示，沒有參加庭審對質的主要原因之一便是無法律明文規(guī)定，刑事被告人不能申請對質。從我國的法律制度關于對質權的現(xiàn)狀，主要表現(xiàn)為：

第一，我國憲法尊重和保障人權的基礎上，規(guī)定了人民法院在審理案件時，除了法律規(guī)定的特別情況之外，一律公開進行審理，并且被告人有權獲得辯護。這些都是國家對公民權利予以保護的規(guī)定。而對質權在國際上作為刑事被告人的基本權利之一，在我國的憲法中并沒有直接的規(guī)定。

第二，在目前的刑訴法中，也沒有對質權規(guī)定的具體內容。按照我國的司法慣例，法律沒有直接明確規(guī)定的內容，就視為不存在的權利。

第三，“兩高”的司法解釋存在少許對質權的規(guī)定，但并未形成對質權的系統(tǒng)制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zhí)行刑訴法的解釋中，只規(guī)定了共同犯罪的案件，審訊應當分別進行，必要時，可以傳喚共同被告人到庭進行對質。在檢察院刑事訴訟法規(guī)則中，被告人、證人對同一事實的陳述出現(xiàn)矛盾并且需要對質的時候，公訴人可以建議法庭將有關被告人或證人同時傳喚到庭進行對質。

由上述得知，我國立法領域中并不存在對質權的直接規(guī)定，只有個別對質條款，也僅僅存在于最高法和最高檢的司法解釋中。

（三）刑事對質主體范圍狹窄

從圖2 可知，證人作為刑事對質主體，卻是造成庭審對質障礙的主要原因之一。根據(jù)刑事訴訟法的規(guī)定，公訴人和當事人或者辯護人以及訴訟代理人對證人的證言有異議，并且該證言對案件的定罪結果有重大影響，則法院認為有必要出庭作證的，證人應該出庭作證。從這條規(guī)定來看，是由刑事訴訟的控辯雙方及其代理人決定是否提出需要證人出庭作證，而該證人的證言對案件的量刑結果有重大影響的決定權在于法院。在目前的司法實踐中，證人不出庭作證是我國司法實踐的一大難題。

縱觀各法系國家，在證人出庭作證的制度中，對刑事訴訟中的所有證人，并沒有要求全部都出庭作證，既沒有這樣的必要，也沒太多的操作性。在我國的司法實踐中，對于以什么方式來界定證人出庭的范圍，在理論界和司法界均存在很大爭議。就具體而言，我國刑訴法對于證人出庭作證的規(guī)定范圍，使用了比較模糊的概念，比如“……重大影響”和“……有必要出庭作證”等措辭嚴格意義上來說是模糊不清。所以，到底哪些人可以出庭，哪些人應當出庭，并沒有明確的規(guī)定。所以，這一“柔化”條款，根本不具備可操作性①馬貴翔，施嵐：《刑事訴訟法庭對質規(guī)則探析》，《江西警察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筆者認為，將對質主體擴大化并且直接在相關法律中予以規(guī)定可以說是證人出庭難的一個補救措施，也是保障庭審對質順利展開的一個有效途徑。

四、我國刑事對質制度的完善路徑

（一）確立決定對質和被告人申請對質并存的刑事對質條款

對質在司法實踐過程當中不僅僅是意味著一種方法和手段，同時也意味著一種權利。目前在世界上很多國家都在本國的法律中和人權公約中規(guī)定了對質詢問的權利，并把這項權利作為一項人權保障作為重要的司法原則和司法制度。

從我們的刑事司法系統(tǒng)對于對質階段的相關解釋條文可以看出，在對質環(huán)節(jié)開展中更多的是司法機關所進行的對質環(huán)節(jié)，而根據(jù)被告人所開展的對質環(huán)節(jié)卻相對較少。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權力主義的傾向依然存在。對于參與到整個刑事訴訟中的對質主體，主觀能動性難以得到充分調動，所以在司法機關和對質主體這兩者之間，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一方面從案件自身的實際角度來進行考慮，司法機關的相關人員要對參與者進行明確，并幫助和指導他們做出正確的選擇；另外從訴訟的角度上來看，需要刑事指控必須對質，并且要對質的訴訟權利得到充分實現(xiàn)，讓裁判對參與者得到公正的裁決并獲得公眾的認可。可是，我們必須明確指出，受刑事指控的犯罪嫌疑人在行使該項權利時不能影響其他人的公共利益以及合法的權利，若存在在這種情況，不應該對質（對質問題的心理影響）。

（二）擴大刑事對質主體的對質范圍

在國際刑事司法原則以及制度中，被告人的對質詢問權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內容主要包含兩個部分，其一是在證人陳述事實的時候。被告人有權利與證人面對面；其二是證人在對事實進行陳述以后，被告人有權利對證人陳述中的內容質疑、詢問和辯駁的權利。這兩種關系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

由此可見，被告人的質詢的權利可在這一過程中得到充分發(fā)揮和保障。而就對質主體來講證人作為見證整個案件發(fā)生真實過程的見證者和目擊者，他與被告人之間的質詢和辯駁是必不可少的一個重要環(huán)節(jié)。所以，要充分保障證人的基本權利和隱私不被泄漏的基礎之下進行對質，而實現(xiàn)這一過程也可更好的保證雙方的權利。在對質的過程當中司法人員還可通過雙方的相關表述進一步明確事實發(fā)展的真相，有利于案件的還原。

黨的十八大以來，司法改革的強調，公眾權利意識的增強為我國的對質制度的確立提供了有利條件。改革開放幾十年來，我國民眾的權利觀念和人權意識開始萌芽并不斷強化，權利訴求的愿望也越來越高，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對刑事訴訟中被告人人權保障的必要性和正當性。在現(xiàn)代市場經濟和民主政治建設的牽引下，隨著個體意識的日趨增強以及個人意志與行為的自由空間的不斷拓展，個人權利在刑事訴訟價值觀中的地位不斷提升將是必然的趨勢。另外，保障人權已經成為我國憲法明確規(guī)定，并在刑事訴訟的立法和司法實踐中有了較深入的體現(xiàn)，這也為我國的刑事對質制度的確立起到了較大的推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