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
(生態環境部環境與經濟政策研究中心, 北京 100029)
綠色發展是新發展理念之一, 是未來很長一段時期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基本遵循。綠色發展理念形成的過程, 也是人們不斷探索新發展模式解決經濟增長的資源環境約束的過程。自國家 “十二五” 規劃綱要正式采用“綠色發展” 一詞到黨的十九大, 綠色發展成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實現 “兩個一百年” 奮斗目標的理論指導和行動指南之一, 針對推動綠色發展的戰略路徑日益清晰。然而, 與理念共識和實踐進程形成反差的是, 關于綠色發展似乎尚未形成一個系統性的理論體系。或者說, 由于綠色發展概念較為寬泛, 其理論散落在相關領域的研究之中。從五大新發展理念之間的關系來看, 綠色發展是一個強調經濟、 社會和環境協調發展的綜合概念, 也是對 “綠色” 發展觀的綜合性描述。因此, 在中國當前的語境中, 綠色發展概念的邊界相對模糊, 包含了國際語境中的 “綠色增長” “綠色經濟” 等概念。對于綠色發展的研究, 中國更側重于政策和實踐, 相關文獻研究也集中于理論寬泛梳理和評估評價, 但是中國對于綠色發展的研究也有著自身的特點。為此, 本文旨在對國內的理論和實踐研究進展進行總結和梳理, 厘清綠色發展理論的內涵實質和主要觀點, 從評估工具、 發展路徑等方面呈現國內綠色發展研究的脈絡, 以此反映國內綠色發展研究的最新進展, 為綠色發展進一步深入的理論和實踐研究提供借鑒。
“綠色發展” 這一詞匯正式提出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卻成為眾多研究所關注的主題。通過中國知網數據平臺, 我們分析發現, 近兩年關于綠色發展主題的研究大幅增加,年度中文文獻量達到2700 余篇。但事實上,雖然相關研究從不同的學科和研究視角提出了多種理論見解, 但是關于綠色發展的內涵尚未形成共識。現有文獻主要從概念構成、 理論辨析、 綜合維度以及發展脈絡等方面闡釋綠色發展的內涵實質。
從字面上來理解, “綠色+發展” 應該是構成綠色發展內涵的重要組成部分, 但綠色發展又不僅僅體現的是 “綠色+發展”。胡鞍鋼認為發展和綠色是綠色發展的特定維度。李佐軍認為, 綠色與發展同等重要, 缺一不可, 綠色強調合理利用資源和保護生態環境, 發展強調同時實現經濟、 社會進步以及當代人與后代人的可持續發展。王毅提出要厘清 “綠色發展” 的概念, 他認為經濟發展的 “綠色” 應該有三層含義:首先, 資源節約、 污染治理和生態保護是 “綠色” 的固有之義; 其次, 發展綠色產業, 如節能環保、 新能源等; 第三, 經濟系統的綠色改造, 即把綠色理念融入生產、 消費、 投資、 外貿等經濟發展的各個領域[1]。王玉慶提出, 綠色發展要體現為發展要綠色化和綠色要創造發展兩個方面。夏光強調, 綠色發展是以節約資源和保護環境為特征的發展進程, 其中發展是本體, 綠色為約束[2]。在綠色發展內涵的辨析中, 綠色與發展間的邏輯關系是重中之重, 這涉及綠色發展的中心思想。目前主要包含兩種觀點:一是強調綠色成為核心約束或發展底線; 二是強調自然資本是經濟增長的動力之一, 這也就意味著生態環境是生產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隨著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理念日益深入人心, 后者日益成為綠色發展核心內涵的共識。如趙建軍提出, 綠色發展是將環境保護作為實現可持續發展重要支柱的一種新型發展模式[3]。王金南等認為, 環境既是發展生產力也是國際競爭力的體現, 綠色發展是將環境作為內在生產力的一種發展模式[4]。歐陽志遠提出, 生態環境容量和資源承載力是綠色發展的約束條件, 環境保護是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支柱[5]。
綠色發展本身內涵的寬泛性, 既表現為 “綠色” 的多維度, 也涉及 “發展” 的多維度。其中, 綠色體現為資源、 生態、 環境等要素, 而增長只是發展的目標之一。因此, 單獨從某一角度很難將綠色發展的內涵詮釋清楚。夏光提出, 綠色發展是 “五位一體” 全面的綠色發展, 即政治、 經濟、 社會、 文化都要綠色化發展。在胡鞍鋼和周紹杰構建的 “三圈模型” 中, 綠色發展體現為經濟、 社會和自然系統的共生性, 反映為綠色增長、綠色財富和綠色福利的耦合關系[6]。劉紀遠等(2013)以自然資本、 經濟資本、 社會資本與人力資本四大資本為核心, 提出了中國西部地區綠色發展概念框架[7]。任平認為高質量綠色發展是以經濟發展為導向的充分發展, 以生態保護為約束的綠色發展, 以社會和諧為目標的平衡發展[8]。李佐軍等認為, 綠色發展要統籌經濟、社會、 人口、 資源、 環境等各種發展要素, 通過 “綠色化” “生態化” 的實踐, 實現經濟、 社會、 生態協調共進[9]。王玲玲、 張艷國指出, 綠色發展涵蓋綠色環境、綠色經濟、 綠色政治、 綠色文化等既相互獨立又相互依存、 相互作用的諸多子系統, 其中綠色環境是前提, 綠色經濟是物質基礎, 綠色政治是制度保障, 綠色文化是內在精神[10]。
關于 “綠色發展” 有很多提法, 與此相關的概念有循環經濟、 綠色經濟、 低碳經濟、 可持續發展等。這些概念內涵既有區別又有重合, 似乎綠色發展成了一個“人人喜歡但沒有人能明確其含義的詞”。此外, 由于綠色發展的很多基礎概念受到國際發展潮流的影響, 因此在理論辨析中常常伴隨著與國際可持續發展理論脈絡的比較。如果把 “可持續發展” 視為人類社會的長遠理想目標, 那么 “綠色發展” 可以認為是中國在當前環境與經濟之間矛盾異常突出的特殊時期和發展階段而出現的應對之道[11]。還有學者認為, 綠色發展與可持續發展是一脈相承的, 兩者的實質都在于選擇一種對傳統發展模式進行根本變革的創新型發展模式。胡鞍鋼強調綠色發展是在新時代背景下對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全新詮釋[12]。
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 建立健全綠色低碳循環發展的經濟體系, 故綠色、 低碳、 循環應該是綠色發展的核心。在諸多文獻研究中, 綠色經濟、 低碳經濟、 循環經濟的異同是討論的重點。1962年美國經濟學家鮑爾丁提出的 “宇宙飛船理論” 被看作是循環經濟思想的萌芽。20 世紀90年代中期, 德國等歐洲國家首先提出循環經濟理念, 很快帶動日本等國家先后制定循環經濟法律。循環經濟的核心是資源循環利用, “循環” 的直義不是指經濟循環, 而是資源在國民經濟再生產的各個領域各個環節不斷地循環消費與使用[13]。20 世紀80年代, 二氧化碳排放帶來的溫室效應成為全球性重要議題。但直到2003年, “低碳經濟” 的概念才被英國政府在 《我們的未來能源:低碳經濟》 的 “能源白皮書”中提出。低碳經濟理論的側重點在于加強低碳技術創新和制度創新, 強調節能減排, 強調減少CO2排放, 是順應全球氣候變化的重要產物[14]。綠色經濟一詞最早由英國環境經濟學家皮爾斯在其所著的 《綠色經濟藍圖》中首次提出, 但并未對綠色經濟給出明確定義。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等國際組織2007年在 《綠色工作:在低碳、可持續的世界中實現體面工作》 的報告中首次對綠色經濟進行了定義, 即 “重視人與自然、 能創造體面高薪工作的經濟”。在此之后,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提出了向綠色經濟過渡的8 個關鍵經濟議題,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提出了與綠色經濟有關的8 個行業, 這標志著綠色經濟開始深入到可操作性層面[15]。事實上, 低碳經濟與循環經濟、 綠色經濟的發展目標是一致的, 即實現環境與經濟發展相和諧。雷鵬對三者的內在關聯進行了闡釋,即低碳經濟是實體經濟領域中的綠色經濟, 綠色經濟能夠降低能耗、 減少溫室氣體排放、 改變對化石能源的依賴進而實現低碳發展。循環經濟是綠色經濟和低碳經濟可持續發展的經濟方式[16]。
另外一些文獻從國內綠色發展理念、 理論和思想演化的視角來明確綠色發展的內涵, 相關研究體現為兩類:一是梳理我國綠色發展思想的演化脈絡; 二是梳理我國綠色發展實踐的演化脈絡。文獻梳理的共識是, 我國的綠色發展經歷了一個由初級到高級、 由簡單到復雜的演進過程, 是在對傳統發展模式總結和反思的基礎上形成的, 是以適應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為特征的發展模式。陸波和方世南梳理了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綠色發展理念認識逐漸清晰的歷程, 大致包括三個階段:1949年后到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共產黨關于綠色發展的初步探索、 可持續發展戰略孕育與形成、 開啟中國生態文明和綠色發展新時代[17]。秦書生和楊碩認為習近平總書記的綠色發展思想集中體現在他發表的多次重要講話中, 主要包括以下六個方面: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是重要前提、 發展循環經濟是重要手段、 綠色技術是重要支撐、 正確處理經濟發展同生態環境保護關系是基本要求、 綠色消費是重要途徑、 改善人民群眾生存環境是根本目標[18]。王文軍和劉丹研究了綠色發展思想在中國70年由萌芽、 形成到確立的演進歷程[19]。王海芹和高世楫梳理提出, 我國綠色發展歷經了環境污染末端治理、 可持續發展、 科學發展觀、 生態文明建設和綠色發展等不同階段, 并對不同時期的政策目標、 立法體系、政策工具進行了總結[20]。
評估評價是綠色發展由理論到指導實踐的重要方法, 同時從宏觀的角度來講, 也是不斷引導政府、 企業、 公眾踐行綠色發展理念的核心工具。因此, 綠色發展評估評價一直為眾多研究所青睞。從收集的文獻來看, 根據綠色發展內涵的側重不同, 目前對于綠色發展測度和考量的思路主要體現在以下方面。
立足經濟增長理論, 該類文獻以生產函數為切入點, 將能源、 資源、 環境等要素作為經濟活動的投入要素之一, 衡量綠色要素投入產出的技術效率, 其核心思想是以最小的資源投入和最小的環境影響實現更高的經濟產出。從產出角度看, 技術效率是指在相同投入下經濟單元實際產出與理想產出(最大可能性產出)的比率。從投入角度看, 技術效率是指在相同產出下理想投入(最小可能性投入)與實際投入的比率。這種理想的最大可能性產出或投入被稱為前沿邊界。而在現有的技術水平下, 生產者的產出能否達到其前沿邊界依賴于技術效率水平的高低。生產前沿通常用生產函數表示, 根據是否已知生產函數的具體形式, 生產前沿分析方法又可分為參數方法和非參數方法。具體方法上, 前者以隨機前沿分析(Stochastic Frontier Analysis, 簡稱 SFA)為代表, 后者以數據包絡分析(Data Envelope Analysis, 簡稱DEA)為代表。在DEA 中, 技術效率指的就是現實中的某廠商的生產率與處于生產邊界上的廠商的生產率之比值。SFA 下的技術效率, 則是現實中的某廠商的生產率與估計出的生產函數上的 “虛擬廠商” 的生產率之比值。效率和生產率不是一回事, 生產率是產出與投入的比值, 而效率指的是現實中的某廠商的生產率與處于生產函數(邊界)上的廠商的生產率之比值。
與此研究相關的學術名詞包括環境效率、 環境技術效率、 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等。環境效率反映的是污染物由自由處置轉變為弱可處置和強可處置帶來的潛在期望產出的損失, 可以理解為生產過程轉換的機會成本。王兵等測度了我國30 個省份的環境效率和環境全要素生產率增長; 沈能(2012)對工業行業的環境效率進行了測度; 林伯強等加入了能源要素測算了中國工業部門兩位數行業的能源環境效率[21]; 崔曉和張屹山測算了中國農業環境效率的變化[22]; 袁鵬和程施計算了284 個城市工業部門的環境效率, 并分析了其與經濟增長的關系。環境全要素生產率揭示的則是從一個時期到另一個時期考慮環境因素的全要素生產率隨時間的變化。環境全要素生產率變化可分解為技術效率變化、 技術進步和要素配置效率的變化。杜江等利用全局曼奎斯特-盧恩伯格(GML)指數方法測算了農業部門的環境全要素生產率[23]。董敏杰等將工業環境全要素生產率指數按照投入要素與產出進行分解, 測算中國工業環境全要素生產率的來源。比較而言, 綠色發展效率反映的是多投入多產出的生產技術[24], 綜合考慮了 “好” 的產出和“壞” 的產出以及能源投入。謝里和張斐利用環境RAM模型來測度中國112 個重點環保城市的綠色發展效率。
綜合指數方法最開始應用于環境績效的計算, 即將各種表征環境績效的指標通過一定的方法綜合成一個或幾個指數, 綜合反映經濟活動的環境績效。該方法能夠通過對結果的排名來反映一個國家或地區某一時期內的綠色發展水平在全球或者全國所處的位置, 同時通過縱向比較, 也可以反映其歷史總體水平的動態變化趨勢。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如耶魯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合作建立的環境績效指數(EPI)評價了163 個國家的環境績效,其指標體系涵蓋了大氣污染、 農業、 林業、 漁業、 生態、 氣候變化等生態和環境指標。EPI從2010
年開始嘗試從時間序列上來監測核心指標, 以找出全球哪些環境問題績效得到了提高或惡化, 哪些國家環境績效在進步或落后[25]。2009年, 中國的原環境保護部與美國的耶魯大學合作將EPI應用于中國省級層面, 構建了一套既能與國際研究思路接軌, 又符合中國國情的省級環境績效評估技術體系。圍繞環境績效綜合性評估的研究很多, 在學術研究中關于指標體系的構建思路主要包括三類:一是主題框架模型, 即依據不同主題和政策偏向選取相應指標, 指標各層級間不存在明顯的邏輯關系; 二是投入產出框架模型(input-output-outcome-impact,IOOI), 同時考慮投入、 產出、 結果和影響, 更適合開展企業和組織的評估評價。世界銀行提出用投入-產出-結果-影響框架來構建環境績效評價指標體系。三是因果框架模型, 以 “原因” 和 “結果” 為邏輯鏈構建指標體系。最具有代表性的研究如OECD 提出的壓力-狀態-響應(pressure-state-response, PSR)模型, 歐洲環境署(EEA)在此基礎上提出了包含全部五類指標的驅動力-壓力-狀態-影響-響應(driving force-pressure-stateimpact-response, DPSIR)模型[26]。
目前國內綠色發展評估指標的相關研究, 采用的多是主題框架模型, 其指標體系的構建沒有一定的邏輯關系, 大都根據評估側重點和政策偏向性來構建。這類綜合性指標體系往往根據評估的主要目的, 通過篩選指標來明確評估關注的重點領域。如北京師范大學與國家統計局合作構建了中國綠色發展指數, 評價了全國30 個省份(港澳臺地區和西藏自治區除外)的綠色發展水平,其指標體系內容豐富全面, 由涵蓋經濟增長綠化度、 資源環境承載潛力和政府政策支持度三個方面的55 個指標組成[27]。2016年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 國家統計局、 原環境保護部、 中央組織部制定了 《綠色發展指標體系》, 該指標體系包含資源利用、 環境治理、 環境質量、 生態保護、 增長質量和綠色生活六大類55 個客觀指標。王勇等基于該指標體系測度了中國省域綠色發展的動態演變[28]。這種方法簡便易行, 被廣泛采用, 缺點是評價結果易受主觀因素影響, 指標選取和權重確定的主觀性難以避免, 容易引起質疑[29]。
從相關評估研究的結果來看, 我國綠色經濟發展的總體水平呈良好上升態勢, 但是綠色發展表現出較為明顯的地域差異和維度差異。王金南等(2005)以生態省和生態市相應指標為標準, 研究結果顯示經濟發達地區開始向 “綠色經濟” 變遷, 經濟中游地區處于走出 “黑色經濟” 并轉向 “綠色經濟” 的過程中, 其他地區處于 “黑色經濟” 階段。蘇利陽等(2013)圍繞綠色生產構建了基于綜合指數法的工業綠色發展績效指數, 對我國30 個省份的工業綠色發展水平進行了評估, 結果顯示, 各地區的工業綠色發展水平和改善幅度差異較大,東部發達省市工業綠色發展績效水平較高。曾賢剛和畢瑞亨(2014)從經濟轉型有效性、 資源利用綠色度、 進步和福祉實現度三個方面評估了我國綠色經濟發展狀況,其結果表明, 1997—2011年我國綠色經濟發展的總體水平呈良好上升態勢, 綠色經濟綜合指標的年均增幅為42%。吳傳清和黃磊(2017)從資源利用、 環境治理、 增長質量和綠色生活四個維度對2005—2015年長江中游城市群綠色發展績效進行系統評估, 發現長江中游城市群綠色發展整體呈快速上升態勢, 但內部差異顯著, 資源利用和環境治理的綠色發展貢獻較弱。
關于經濟與環境的協調關系, 現有研究中與此相關的概念有兩類:一是強調生態環境系統、 資源系統與經濟系統的耦合協調關系; 二是強調經濟增長與資源環境的 “脫鉤”。
耦合是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實體相互依賴于對方的一個量度, 協調追求系統的整體最優(見圖1)。在現有研究中, 耦合協調度被用于考察經濟系統與資源、 環境系統的協同發展關系, 以此來反映綠色發展的狀態。劉定惠和楊永春對安徽省1990—2008年經濟-旅游-生態環境耦合協調度進行了實證分析[30]; 逯進等構建了能源、 經濟與環境三系統耦合模型, 測算了1995—2014年四大區域三大系統間的耦合協調水平[31]。田澤等運用耦合模型分析和空間計量方法測算了長江經濟帶與次區域(非長江經濟帶)的對外貿易-經濟-環境耦合協調水平。洪開榮等構建了中部地區資源-環境-經濟-社會復合系統協調發展模型, 發現1999—2010年間中部地區的平均協調發展水平處于基本協調階段, 但經濟社會發展和資源環境之間的矛盾導致該區域協調發展程度不高。

圖1 耦合協調圖形解析
“脫鉤” 一詞源于物理學, 是指起初相互聯系的兩個事物之間逐漸變得不相關。對應到經濟增長與污染排放, “脫鉤” 意味著經濟增長率超過污染排放的增長率,即經濟增長的 “去污染化” 過程。一般而言, 脫鉤的程度越高, 伴隨著經濟增長而排放的污染會越少, 綠色發展的質量會越高。因此脫鉤可作為綠色發展的一種量化指標。以脫鉤表征的經濟與環境的相互關聯關系, 理論上源于環境庫茲涅茨曲線(EKC)假說。然而EKC 假說描述的僅是環境污染與人均收入的非線性關系, 并不能揭示出經濟增長率與污染排放變化率是否同步變化的關聯。OECD 脫鉤指數理論和塔皮奧(Tapio)脫鉤彈性系數理論是對EKC 假說的改進和補充[32]。OECD 認為 “脫鉤” 就是打破環境危害和經濟財富間的聯系[33], 基于驅動-壓力-響應(DSR)分析法通過末期環境壓力與經濟驅動力之比除以基期環境壓力與經濟驅動力之比計算得出脫鉤指數。脫鉤有強脫鉤和弱脫鉤之分, 在OECD 的報告中也使用絕對脫鉤和相對脫鉤的概念[34]。前者表示經濟增長的同時環境壓力保持穩定或下降, 后者表示環境壓力雖然在增長, 但是小于經濟增長速度。OECD脫鉤指數因為基期選擇的不同會導致結果發生改變, 為了消除基期選擇不同帶來的誤差, Tapio 采用彈性系數法來呈現經濟增長與環境壓力之間的動態關聯。依據Tapio 彈性系數值的大小以及環境壓力和經濟總量的變化方向, 可以給出多種脫鉤狀態, 分別為相對脫鉤、 絕對脫鉤、 衰退脫鉤、 擴張負脫鉤、 強負脫鉤、 弱負脫鉤、 增長連接和衰退連接[35], 見圖2。

圖2 脫鉤程度象限圖
探索綠色發展的實現路徑是現有研究面臨的現實問題。從文獻梳理來看, 關于綠色發展路徑的研究主要包括理論機制和實踐路徑兩類, 其中關于實踐路徑的研究相對較多, 而關于理論路徑的研究相對較少。
關于綠色發展的理論機制, 目前尚未形成一個系統的理論框架。張艷從微觀層面行為轉型、 中觀層面協同推進和宏觀層面制度安排構建了分析綠色發展的經濟機理[36]。胡鞍鋼和周紹杰分析了經濟系統、 自然系統和社會系統的共生性和交互機制。高贏從經濟發展、 要素稟賦結構、 城鎮化、 對外開放度、 能源結構和產業結構構建了八大綜合經濟區綠色發展技術效率、 綠色TFP 增長的影響因素框架[37]。黃磊和吳傳清從綠色技術創新、綠色紅利外溢、 綠色政策供給等維度闡述工業綠色發展效率提升的內在機理, 從經濟發展、 環境規制、 工業化、 對外開放、 產業集聚、 城鎮化、 技術創新等層面構建了長江經濟帶城市工業綠色發展效率分析的驅動因素框架[38]。
針對綠色發展的實證研究中, 現有文獻多以投入產出效率為切入點, 基于宏觀經濟增長理論考察綠色發展的動力來源和驅動要素。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技術創新, 其對綠色發展的影響包括驅動資源節約、驅動污染防治和驅動生態保護[39]。岳鴻飛等分析了自主創新、 技術引進、 政府支持三種創新方式在工業行業綠色轉型中的作用, 并通過32 個工業行業的實證發現,自主創新與政府支持是資源密集型行業綠色轉型的關鍵方式, 技術引進是勞動密集型行業綠色轉型的最優路徑, 自主創新則是技術密集型行業綠色發展的首要驅動[40]。二是勞動力要素, 反映為城鎮化、 人力資本等與綠色發展的關系。王兵等發現居民城鎮化對綠色發展效率有著顯著的正向影響, 因為人口和經濟活動向城鎮集中, 會帶來交易費用減少和規模經濟等多方面的積極影響[41]。趙領娣提出, 人力資本與產業結構相互作用均是改善綠色發展效率的重要支撐條件, 但是樣本期內(1997—2013年)人力資本未能發揮其提升綠色發展效率的積極作用[42]。三是資本投入, 王全良測算了2000—2014年我國30 個省份的生態效率, 并通過空間杜賓模型實證發現資本投入效應顯著為正且具有積極的空間溢出效應, 公共服務效應和綠色財政效應的作用很不顯著[43]。劉耀彬等基于經濟內生增長模型檢驗了金融深化對綠色發展的影響。相對于金融廣化而言, 金融深化對投資的導向作用可以更有效地促使資本從高污染、 高耗能的產業流向高新技術和綠色產業, 引導儲蓄轉化為綠色投資[44]。四是制度要素, 包括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 如環境規制、 政府競爭、 公眾訴求等。何愛平和安夢天提出, 政府主導的經濟發展體制決定了地方政府競爭和環境規制是中國綠色發展效率的主要影響因素, 實證發現環境規制對于綠色發展效率的提高具有促進作用。但是地方政府在經濟趕超與環境規制之間選擇搖擺不定, 導致地方政府政策不具有持續性, 使得綠色發展效率在低水平上持續波動[45]。張華也發現在地方政府競爭的影響下, 本地區和相鄰地區的環境規制則顯著促進了碳排放, 引發環境規制競爭的 “逐底效應”和 “綠色悖論” 現象[46]。王勇等的研究發現, 環境規制主要通過企業間效應影響加總生產率增長, 企業更替效應未能在環境規制驅動行業加總生產率增長中發揮應有的作用[47]。張華等認為, 公眾訴求有利于綠色發展效率的提升, 凸顯了 “自下而上” 的推力作用, 同時較高的公眾訴求能夠促使 “波特假說” 更早來臨, 體現了政府與公眾 “上下結合” 的協同優化效應。劉耀彬則提出, 生態文明建設示范區設立等政策工具對綠色發展的促進作用尚未顯現, 未來中國綠色發展還是應該從效率提高與技術創新兩個方面著手[48]。馮吉芳提出綠色發展與技術創新和制度創新具有協同演化關系, 在此協同演化機制中, 技術創新與制度創新促進綠色發展水平提升; 制度創新提升技術創新水平, 進而提升綠色發展水平; 技術創新推動制度變遷, 進而提升綠色發展水平[49]。
在宏觀戰略層面, 王金南等認為應當統籌制定國家綠色發展戰略規劃, 建立政府主導、 公眾參與的綠色發展規劃制定機制, 同時加快制定和實施綠色發展政策、綠色國民經濟核算體系、 國家生態補償政策以及綠色投融資政策, 建立服務于綠色發展規劃的國家綠色銀行等[50]。李萌提出 “十三五” 時期中國綠色發展的路徑選擇是基于制度、 創新和全民的參與[51]。秦書生和晉曉曉提出, 推動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綠色化是實現我國綠色發展的關鍵, 同時還要從政策支持、 制度保障與促進機制入手推進綠色發展[52]。胡保林系統整理了實現綠色發展的若干路徑, 包括理念方針、 經濟、 能源、 交通、 國土空間結構、 環境治理以及環保產業、 環境制度等[53]。蔡寧等認為各地要正視新型城鎮化進程中的空間與發展格局差異, 尋找各地區綠色發展的比較優勢[54]。舒紹福主張從人員、 制度、 系統、 戰略等多向度提升國家環境政策的綜合能力建設, 為綠色發展導向的環境政策革新提供組織、 制度、 框架和戰略基礎[55]。
在區域綠色發展層面, 劉紀遠等認為我國西部地區要實現綠色發展, 中央政府應盡快制定和實施 “西部地區綠色發展戰略”, 加大對以提升人力資本為目的的各類工程的投入, 強化區域綠色基礎建設和生態服務供給。任勝鋼和袁寶龍從轉型升級和協同發展兩個方面梳理了長江經濟帶產業綠色發展的主要路徑[56]。黃慶華等討論了長江經濟帶產業結構演變的政策取向。王曉芳提出了長江經濟帶協調發展的策略路徑[57]。黃祖輝等則討論了山區綠色發展問題, 并認為山區轉型發展與綠色發展需要統籌進行。石敏俊和徐瑛將所研究的省份和城市分為低位開發區域、 綠色堅守區域、 協調發展區域、 經濟先導區域四個類型, 并針對這四個類型區域實現綠色發展提出了建議[58]。
在部門綠色發展層面, 俞海等根據要素生產率提升來源于產業間調整和產業內增長的理論框架, 討論了農業、 工業、 消費和貿易部門的綠色增長路徑[59]。傅志寰等提出我國工業綠色發展必須推進源頭削減和末端治理相結合、 持續深化信息技術應用、 大力發展循環經濟和戰略性新興產業、 加快發展生產性服務業等對策建議。楊莉等分析了江蘇沿江城市工業綠色轉型升級的路徑[60]。李小玉和邱信豐討論了長江中游城市群工業綠色發展的協作機制[61]。周宏春認為綠色消費可以引領生活方式綠色化, 政府構建綠色消費模式的責任及干預策略可以為綠色模式提供長效保證機制[62]。蘇利陽等提出根據各地區實現工業綠色發展的基礎條件不同, 對不同地區采取分類管理方式, 東中西三大區域要實施差異化的綠色轉型發展戰略。崔國斌則提出了推進傳統工業改造提升和轉型升級, 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以及做優做強各類工業園區是發展生態工業的路徑。孫興全等認為提升科技、 工藝創新能力, 開發供給綠色產品, 建立企業綠色供應鏈, 發展壯大綠色企業和綠色園區, 是我國制造業綠色發展的現實路徑。
綜上所述, 目前我國綠色發展的理論內涵、 評估評價、 實踐路徑等領域已經取得了較為豐富的研究成果。對于綠色發展內涵雖然存在爭議, 但是也在研究中逐漸形成了共識, 這是進一步開展研究的基礎。同時, 通過文獻梳理也發現, 當前研究還存在很大的不足, 這是未來研究應該著重解決的問題。
一是關于綠色發展的理論內涵多停留在概念辨析層面。多數文獻對于綠色發展理論的闡釋不夠深入, 尤其是在綠色發展與主流經濟發展理論的銜接上存在較大的差距。這導致對于綠色發展的討論多停留在政策實踐層面, 很難進入深入的理論層面, 也很難對創新綠色發展路徑形成深入的理論指導。
二是如何準確地評估各地區的綠色發展進展。一方面, 仍然缺少一個較為權威的綠色發展評估評價方法。另一方面, 綠色發展評估評價也面臨著如何反映地域不同尺度、 不同自然稟賦等特點的問題。
三是對于綠色發展路徑的研究較為寬泛、 針對性不強。不少學者只是從宏觀層面泛泛而談, 相關論述缺乏針對性和具體性, 尤其是在中觀層面和微觀層面的研究較少。
四是研究方法較為單一, 缺乏深入的案例分析和實證研究。從現有成果來看, 針對綠色發展的研究方法以規范研究為主, 定量研究、 案例研究、 比較研究等方法較少, 這導致很多關于綠色發展路徑的提出較為寬泛,且缺少數據和事實依據。
五是某種程度上存在研究內容、 思路和方法趨同的問題。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以來, 綠色發展成為研究熱點, 但是創新、 深度和有新意的研究仍然不多。
以上綜述研究表明, 我們在綠色發展研究領域取得了長足進展, 但仍存在以上方面的研究不足, 這些研究不足構成了進一步開展綠色發展研究的重點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