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慧
(南京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江蘇南京 210095)
能源消費問題與國民經濟發展及人民生活水平息息相關。作為中國能源消費重要組成部分,近年來農村生活能源消費量增長迅速。2006至2015年,農村人均生活用能年增長率達到10.77%,而同期城鎮人均生活用能增長率僅為5.20%(中國能源統計年鑒,2016)。在用能總量飛速增長的背后,農村居民能源使用效率低、能源消費結構不合理等問題越來越突出。炊事燃料是生活能源主要用途之一,2010年人口普查數據顯示,中國仍有1.5億農戶使用固體燃料(薪柴、秸稈等)作為主要炊事燃料。據統計,固體燃料不完全燃燒引發的室內空氣污染造成約400萬人因慢性阻塞性肺病過早死亡(Smith et al.,2014)。傳統生物質能源的利用會造成森林過度砍伐、土地退化等問題(Solomon,2007)。
針對農村能源消費結構非清潔化問題,中國政府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農業部開展“國家改良爐灶項目”,致力于推廣利用效率高的改良爐灶(World Bank,2013)。政府給與沼氣事業巨額補貼,推動農村家庭沼氣池發展(仇煥廣等,2013)。上述政策雖取得一定成果,但問題依然嚴峻。學界也對此進行分析,早期研究提出能源階梯理論,認為農戶收入水平是向清潔化能源過渡的重要因素(Kaygusuz&Türker,2002)。隨后許多來自發展中國家的證據表明,除收入及價格外,農戶的非農就業情況、受教育程度、生活習慣、烹飪方式、燃料可及性等非經濟因素也影響農戶的燃料選擇行為(Heltberg,2005;Rahut et al.,2014;Qiu et al.,2018)。
然而,在針對農村能源消費清潔化問題的研究中,能源消費的健康意識教育一直未得到深入探討。在農村年輕人外流,農村空心化與老齡化加劇的背景下,農戶炊事燃料消費決策主體變為留守農村的中老年群體。農村中老年群體教育水平相對較低,多年形成的生活方式積重難返,使農村現階段燃料轉型問題更加復雜。意識是行為的主要影響因素,正確的用能意識能使中老年人認識到家庭用能結構的負面影響,從而具備改變家庭用能結構的意愿,在經濟條件允許的前提下,將意愿轉變為行動(李慷,2014)。
本文以炊事能源選擇為例農村能源消費問題,一是炊事能源消費在農戶生活能源消費總量中占據首要位置(張妮妮,2011),二是薪柴、煤炭等炊事燃料是室內空氣污染的主要來源,是對健康影響最大的能源消費行為。開展健康教育,宣傳室內空氣污染的危害,有助于轉變農村炊事燃料消費現狀。因此,從健康意識的視角探究其對農村炊事燃料轉型具有重要意義。
現有文獻在農村燃料轉型的影響因素研究方面已取得豐碩成果,為本研究提供扎實基礎,但現有研究存在一定局限:1)在研究對象上,已有研究對象多以婦女為主,但在非農就業比例不斷上升的背景下,研究留守農村的中老年人更具有現實意義(Liu et al.,2017);2)在分析視角上,較少文獻關注健康意識對農村燃料轉型的影響(李慷,2014)。3)在研究數據上,多數研究聚焦于一個特定的縣、鎮或村,樣本不具有全國代表性(康家琦等,2011)。因此,文章采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探究農村炊事燃料轉型是否受健康意識影響,研究對象為用能結構傳統、用能意識較低的農村中老年家庭。通過Probit模型進行定量分析,并就此提出具體的措施建議,以期通過加強農村居民健康意識的方法,實現轉變用能種類、改善生活環境的目標。
固體燃料消費的健康風險一直是農村能源問題的研究重點。固體燃料在傳統爐灶中不完全燃燒(Smith et al.,2005)會釋放出大量有害物質,包括一氧化碳、氮硫氧化物和可吸入顆粒物等。長期暴露在這些物質中會損害健康,造成急性呼吸道感染、慢性阻塞性肺病等疾病(Smith et al.,2005)。老年人和兒童免疫力低下,更易受室內空氣污染影響。WHO的報告顯示,室內空氣污染引發的肺炎占5歲以下兒童肺炎死亡人數的50%以上。在一些貧困地區,大量使用傳統生物質能,破壞森林植被,影響生態可持續發展(李國柱等,2008;Solomon,2007)。同時,婦女和兒童花費大量時間搜集薪柴,大大減少了參與教育培訓、就業及其他生產性活動的時間(Pohekar et al.,2005)。丁士軍等(2002)調查發現,農村女性平均耗費26小時從事薪柴采集和炊事活動。
已有研究認為中國農村能源消費存在從傳統能源向清潔能源過渡的趨勢,但固體燃料仍處于主導地位,地區之間存在較大差異(Chen et al.,2006;張海鵬,2010)。史清華等(2014)通過田野調查發現,農村能源正在經歷從傳統非商品能源向現代化商品能源轉化的過程。仇煥廣等(2015)研究發現傳統生物質能源占生活能源消費的60%以上,各地區農村生活能源消費結構差異較大,北方地區傳統生物質能消費較多,南方地區電能和可再生能源發展較快。
鑒于固體燃料的危害及目前農村仍依賴固體燃料從事炊事活動的現狀,國內外學者對發展中國家農村生活能源影響因素開展了研究。大量證據表明收入是現代燃料使用的主要驅動力。Hosier and Dowd(1988)發現,隨著收入的增加,津巴布韋的城市家庭會放棄木柴,轉向使用煤油和電力。然而,這種簡單的收入依賴模式受到新的證據質疑,隨著收入的增加,家庭傾向于將現代燃料作為補充,而不是完全替代傳統能源(Heltberg,2004)。
除收入外,家庭用能選擇還受到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非農就業等家庭人口特征及社會文化因素影響。Burke等(2015)利用全國調研數據探究發現婦女就業與家庭對傳統生物質能依賴的關系。Heltberg(2004)對8個發展中國家炊事用能研究表明,家庭電氣化程度與教育水平呈現顯著正向關系。梁育填等(2012)發現,薪柴、秸稈的使用比例與高等教育呈負向關系,與非農就業變量顯著負相關;煤炭、電能使用與教育程度呈正向關系。Mahapatra和Mitchell(1999)研究發現文化習俗阻礙清潔能源對傳統生物質能源的完全取代,農戶普遍認為使用傳統爐具進行烘培,面包質量更高。此外,地理位置決定生物質能源可用類型和數量,豐富的木柴資源可能會限制家庭燃料轉型(Brouwer et al.,1997)。
上述研究從不同角度對發展中國家農村能源轉型因素做了深入研究,但較少有文獻從健康意識的視角進行探究。高健康意識的個體對健康知識的更敏銳,會主動關注健康知識,相對更早認識到固體燃料的危害。健康行為不僅受健康信息影響,更受健康認知調控。健康意識較高的個體關注自身健康狀態及變化,有動力去維護自身健康水平,在意識到室內空氣污染對健康的影響時及時采取行動。康家琦等(2011)在貴州省開展的干預實驗表明,室內空氣污染認知的提高促使居民改良廚房通風設備。該研究集中在一個特定的縣,并不能代表全國的樣本,且缺乏詳細的實證分析過程。國內大多數意識對行為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居民低碳意識對低碳行為的影響(張興偉,2012)。從健康意識視角分析其對農村能源轉型的研究仍然較少,使本研究具有一定的理論意義。
本研究采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該數據是一套代表中國45歲及以上中老年人和家庭的高質量的微觀層面數據。全國基線調查開始于2011年,覆蓋全國150個縣,450個村級單位,每兩到三年追蹤一次,樣本量較大使結果較為可靠。抽樣方法采用四階段抽樣,分別在縣、村、家庭和個人中進行抽樣。該數據的優勢在于抽樣方法科學,樣本量大,具有代表性。但這不是專門為家庭能源消費調研的數據,提供的相關信息較少,難以進行復雜的評估。盡管如此,調研有家庭使用的炊事燃料數據,包括薪柴、煤炭、電力、天然氣、液化石油氣、沼氣等。在下文中,將電力、天然氣、液化石油氣和沼氣歸結為清潔能源,薪柴及煤炭歸結為固體燃料。按照國家統計局關于城鄉劃分規定,剔除缺失數據后,選取農村地區樣本進行分析。
3.2.1 變量選取
農村能源選擇受到多種因素影響與制約,在變量選取上分為以下幾個方面:家庭炊事燃料消費結構,家庭人口經濟學特征,能源可及性等,具體見表1。
家庭炊事燃料消費結構變量。問卷詢問農戶做飯用的主要能源,包括太陽能、煤炭、管道天然氣、液化石油氣、電力和薪柴等。本文將太陽能、管道天然氣、液化石油氣、電力定義為清潔燃料,煤炭和薪柴定義為固體燃料。目前僅有41%樣本家庭使用清潔燃料從事炊事活動,固體燃料仍占據主導地位。
家庭健康意識變量。健康意識表現為健康關注程度,借鑒Gould(1990)的研究,以中老年人過去兩年體檢情況作為家庭健康意識的代理變量。
家庭人均收入。收入水平直接影響能源消費種類及消費量。農戶收入增加,對能源的便捷性與健康性要求提升,促使家庭由消費薪柴、煤炭轉向使用電力、液化氣等清潔能源。因此,家庭人均收入與能源轉型成正比。
炊事燃料價格。家庭主要使用能源為電力、煤炭、薪柴,由于農村缺乏薪柴交易市場,暫不考慮薪柴價格(劉靜,2011)。本文以電力與煤炭價格比反應價格對能源轉型的影響。將電力與煤炭價格換算為標準煤后,計算其比率。農村電價與城市電價并軌后,電價具有剛性,因此電力與煤炭比率越低,代表煤炭價格越高。一般而言,各類炊事燃料之間互為替代品,煤炭價格走高,家庭會轉向使用電力(劉靜,2011)。
家庭人口特征。家庭規模是重要影響因素之一。家庭常住人口越多,勞動力越多,越有能力收集薪柴。同時,家庭人口多會產生規模效應,人均消費量少,能負擔起高昂的清潔能源價格。因此,家庭規模與能源轉型的關系不明確。
戶主特征。戶主在家庭中地位較高,具有話語權,一般由戶主進行家庭消費決策。戶主受教育水平越高,年齡越小,健康意識和生活習慣使得其向清潔能源靠攏。
能源可獲得性。薪柴秸稈等受當地自然資源條件制約,家庭耕地面積越大則家庭獲得秸稈越多(Chen et al.,2006)。液化氣等商品能源受交通條件和市場距離影響,交通越便利、距離市場越近,越容易獲得商品能源。
住宅特征。能源轉型受住宅條件制約,若住宅建造年限久遠,受線路限制難以大量使用電器設備,制約家庭向電力等清潔能源轉型。
3.2.2 計量模型
本文擬采用如下模型探討健康意識對農村能源消費清潔化轉型的影響:

其中,表示清潔能源選擇行為的yit是一個二值變量為農戶i在t時期選擇清潔能源的傾向,當=1,否則yit=0。hit為健康意識指標。為隨時間變化而變化的向量矩陣,代表家庭i可觀察到的外生變量,包括家庭人口經濟學特征,能源可及性等變量。γ和β為待估參數,反映各變量對能源轉型的影響。εit為獨立同分布的擾動項。
表2為農村炊事燃料消費結構,全國數據顯示,即使在農村電網普及率高達100%的2015年,固體燃料依然是農村中老年家庭的主要炊事燃料。秸稈、柴火在所有能源使用量中占據絕對優勢,其次為電力。這與王效華(2012)等學者的研究結果一致。以沼氣為主要炊事燃料的家庭占比最少,政府大力推廣建設而成的沼氣池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減少使用或閑置(袁陽,2013)。在畜牧業發展迅速的新疆等地區,氣候條件與沼氣原料供應充足,發展前景廣闊。總體而言,農村炊事燃料以固體燃料為主,但呈現緩慢清潔化趨勢。
地區數據顯示,農村家庭炊事燃料使用情況地區間差異顯著。從表2可以看出,在經濟相對落后的西部地區,在2013年及2015年有超過60%的農戶將秸稈、柴火作為主要炊事燃料,而在經濟水平相對發達的東部地區,使用秸稈、柴火的農戶相對減少20%。可見經濟發展水平是造成地區能源消費的差異的因素之一。其次,煤炭消費呈現“中西兩部高、東部低”的消費格局,原因在于中西部地區煤炭資源豐富,尤其山西、陜西是中國主要能源基地,地區資源稟賦對炊事燃料選擇有重要影響。
接下來文章將給出健康意識對農村炊事燃料選擇的實證結果,表3為普通最小二乘法和混合Probit的估計結果,模型一與模型二的區別在于是否放入控制變量。由于被解釋變量為二值變量,意味著普通最小二乘模型的估計系數可能不一致,使用Probit模型比OLS回歸更合適。表4為分地區的Probit回歸結果。
表3中的模型一為未放入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此時健康意識顯著促進炊事燃料清潔化。模型二加入控制變量后,健康意識依然顯著,邊際效應約為2%,與模型一類似。農戶體檢意味著對健康關注程度高,此類人群會通過各種渠道學習健康知識,更可能了解到固體燃料的室內空氣污染問題,希望改善家庭生活環境,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使用清潔燃料來提升室內環境質量。上述結果與李慷(2014)等學者的研究結果一致,健康意識的提高對農村炊事燃料清潔化起重要作用。
從模型二的控制變量結果來看,家庭人均收入對炊事燃料轉型具有顯著正向影響,收入越高,越有能力購買改良炊具、使用清潔能源。電力與煤炭價格比越高,意味著電力相較于煤炭而言更貴,越抑制農戶轉向使用清潔能源。家庭規模不顯著,雖然家庭人口多有助于薪柴收集,但做飯為共享型消費,規模效應使人均清潔燃料成本降低,兩種效應可在一定程度上相互抵消。戶主特征對農村炊事燃料轉型有顯著影響,室內空氣污染危害的認知取決于個人稟賦,使用清潔炊事燃料的決策需要相關健康信息的支持,戶主年齡越低、受教育程度越高,越有能力獲得相關信息,從而做出理性決策。就能源可獲得性而言,家庭耕地面積與秸稈消費呈顯著正向關系,距離市場越近越能增加農戶使用液化石油氣的概率。住宅建造年限越長,房屋老舊,難以支持大功率電器的使用,阻礙農戶以電力從事炊事活動。
根據前文回歸結果,依據三大經濟帶對樣本進行分組,將樣本分為東中西部地區。利用Probit模型分析健康意識對不同地區炊事燃料轉型的影響。如表4所示,東部地區健康意識結果顯著,中西部地區不顯著,說明農戶可能受到收入等條件約束,即使具備健康意識也難以支付得起清潔燃料。家庭人均收入在各階段皆與燃料轉型呈正相關關系,而能源價格變量僅在西部地區顯著,可見西部地區農戶對價格更為敏感。東部地區家庭規模顯著為正,規模效應占據主導地位,這可能與東部地區非農就業相對發達有關,農戶很少花費時間收集薪柴,這與東部地區薪柴消費占比最少一致。戶主特征、能源可及性和住宅情況的回歸結果基本與總樣本回歸結果類似。
本文基于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采用OLS和Probit模型,探討健康意識對農村炊事燃料轉型的影響,結果如下。第一,農村中老年家庭炊事燃料結構不合理,樣本中超過半數家庭以固體燃料為主從事炊事活動,沼氣等清潔生物質能源使用量較低,具有一定發展潛力。第二,總體上,健康意識對炊事燃料清潔化具有促進作用,對自身健康情況比較關注,經常體檢的家庭相對較為了解健康信息,能認識到固體燃料對健康的危害,在收入允許的情況下,轉向使用清潔燃料。第三,從地區間差異性來看,東部地區的農戶在了解到相關健康知識后,有能力進行轉型,而中西部地區的農戶易受到家庭負擔的限制,對能源價格也更為敏感。
鑒于以上結果,建議如下。第一,多數農戶采用固體燃料作為主要炊事燃料,沼氣等清潔燃料使用較少,政府可通過定期組織沼氣戶進行培訓、鼓勵沼氣戶增加畜禽養殖數量等方式鼓勵農戶使用清潔生物質燃料。第二,農村炊事燃料改革的基礎是轉變農戶的健康意識。關鍵是加強教育,提高農戶的能源污染意識。可以與地方衛生部門合作,通過播放視頻、張貼海報、專題演講等方式舉辦健康知識下鄉活動,以確保農戶了解室內空氣污染的危害。第三,不同地區間健康意識影響效果的差異性表明,應根據各地區的實際情況,合理制定政策。對于中西部地區的農戶,在加強健康教育的同時,拓展多元化就業渠道,合理提升農戶收入水平,使其順利轉型。

表1 變量定義及描述性統計

表2 2013年及2015年農村家庭炊事燃料使用情況(%)

表3 基本回歸結果

表4 不同地區Probit回歸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