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皓

庚子一疫話題多,其中熱度最高且持續時間最長的話題,當然非“口罩君”莫屬了。
口罩,這一大眾并不陌生的事物,先是圍繞“何種口罩能夠有效防護”的話題,向大眾來了一次詳細且莊重的自我介紹。一時間,“醫用外科口罩”和“N95口罩”脫穎而出,成為了口罩中的王者,市民競相追逐;接著,話題開始轉向“口罩市場供需情況”,原本幾元一個的口罩,身價迅速上漲幾倍甚至幾十倍,市民紛紛感嘆“一罩難求”“罩值千金”之余,更多了一分對疫情狀況的擔憂;在科普與升值過后,“口罩君”迎來了屬于自己的爭議——“作為捐獻物資的口罩為何無故積壓”“偽劣假冒口罩如何辨別”“社會上是否存在銷售二手口罩的行為”……
這一次,向來作為“消費主義弄潮兒”的微商稍顯遲鈍,沒能早早預料到口罩的突然走俏,但是恍然大悟之余,微商們試圖“亡羊補牢”,美國、日本、韓國等世界各國防護標準各異的口罩如雨后春筍般出現在了朋友圈,無數網民被刷屏。
應了一句玩笑話:微商也許會遲到,但從不會缺席。當然,關于微商的疑問與爭議,同樣不會缺席。
無須贅述,在疫情之前,微商售賣的東西無外乎化妝品、各類食品、衣物等日常用品,專營銷售如口罩、消毒液這一類衛生用品的微商,至少記者本人以及身邊的親友都是聞所未聞。然而最為有趣,也最令人疑惑的便是:為何一夜之間,原本售賣各類生活用品的微商們,搖身一變,全都變成了“衛生先鋒”“病毒殺手”,在朋友圈兜售起自己“獨家”的防疫物資。
僅就記者本人,便發現了如下令人驚嘆的防疫物資微商身份:原本在朋友圈售賣服飾的微商、原本在朋友圈介紹旅游產品的旅行網站導購、原本在朋友圈介紹房屋信息的房產中介人員、原本在朋友圈售賣寵物的微商、原本在朋友圈介紹理財產品的銀行工作人員、原本在朋友圈宣傳自己的主持司儀……
不難發現,這些在疫情期間售賣防疫物資的微商們,本身所處的行業都和醫療衛生八竿子打不著,甚至于部分微商與原本行業跨度之大,可謂令人啼笑皆非。
這究竟是為什么?記者還沒來得及解開這一疑惑,另一個疑惑就又來了。
起初,這些轉行的微商們還都是以售賣口罩、消毒液等商品為主,但是隨著疫情的發展,微商們的業務范圍也在不斷擴展。記者發現,自己朋友圈內一位原先以售賣寵物為業的微商,居然販賣起了防護服、體溫槍等相當專業的防護物品。要知道,這類商品與口罩、消毒液不同,即便是正常時期,想要買到這些物資也并不簡單,市場上鮮有店鋪有售,更不要提在當下這非常階段,一來城市里市場、商店絕大多數都已閉門歇業,想要從正常渠道獲得這些物資一定很難行得通;二來,如防護服這類一線醫護人員急需的抗疫情物資,本身就已多次曝出供應緊張、醫護人員甚至尋求相關捐助的消息。在如此的特殊階段,關乎生命甚至于可以說已經無法用金錢來衡量其價值的防護服,難不成醫院等相關一線人員求之不得,而微商這里卻貨源充足,只待網友問價?
針對如此狀況,記者不禁發問:這些防疫物資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這些新進防疫微商們,究竟從何渠道得來這么多如此珍貴的防疫物資?倘若是假的,這些家伙是從何而來,將會到哪里去,對社會又將會有怎樣的危害呢?
懷揣著無數疑問,記者以購買口罩的名義,嘗試與一位微商取得了聯系。在與其的微信語音電話溝通中,該微商對口罩來源于何處一直諱莫如深,只是一味保證產品質量。當記者詢問其價格時,該微商表示:“這要看具體你們要的數量,數量越大,價格越低。”
不待我們自己去探清種種疑惑,有關微商售賣口罩等防疫物資的新聞就為我們提供了部分答案。
首先引起廣泛關注的便是假冒偽劣口罩充斥市場。2020年2月初開始,新聞就多次報道警方破獲制造假冒偽劣口罩的相關案件,網絡上各種幫助市民鑒別口罩真偽的文章也是隨處可見。關于這類假冒偽劣口罩的去向,新聞明確指出,因較為隱蔽難以監管,微商等個人線上售賣為主要銷售方式。
與售賣假冒偽劣口罩不同,還有部分微商的生財之道更為粗魯直接:虛假售賣詐騙。具體說來,即是某些不法分子偽裝成手里掌握口罩等防疫物資的微商,在網絡上虛假售賣所謂的口罩等防疫商品,這類詐騙一般數額較大,選取的詐騙對象多為替單位或機構采購大量物資的客戶,一旦詐騙者與受害者談妥,詐騙者就會要求受害者在網絡上先向其支付部分定金,而一旦定金到賬,詐騙者很快就會把受害者拉黑。
這類詐騙并非少見,2020年2月14日,央視新聞曾報道:新冠肺炎疫情發生后,社會各界紛紛投入到抗擊疫情的行動中,然而,有不法分子利用疫情實施詐騙,大發“黑心財”。近日,合肥市公安部門果斷出擊,連續破獲了多起假借銷售防疫口罩之名實施的詐騙案件。注意其中“連續破獲多起”的措辭,可見僅合肥一座城市,此類犯罪現象就不算罕見。同樣是2月14日,上海方面曝出一起手法類似的詐騙案件,讓人有些啼笑皆非的是,該詐騙案件的犯罪者還是一個小有名氣的藝人。
與上述情況不同,也有部分微商販賣的口罩等醫療物資真實合格,但即便如此,其中仍有爭議。
爭議的關鍵即在于物資來源,在二月初時,有一段視頻在網絡上流傳甚廣。視頻畫面顯示,視頻的拍攝地點是某物流集散地,拍攝視頻的人自稱某快遞公司物流工作人員。在視頻中,該工作人員手持口罩說道:“看見沒有,這是正兒八經的N95,你以為能到你們手上嗎?都被我們截獲了,就說丟了啊。”當然,最后那句“就說丟了啊”是對寄件人說的。在證明自己擁有貨量充足的口罩后,視頻中的快遞員順理成章地開始推銷起自己截獲的口罩,鼓動網友趕快下單。其實只要在百度上搜索“快遞 口罩 丟失”的關鍵詞,控訴快遞公司截獲客戶口罩,并號稱快件丟失的文章并不少見。
快遞員為何鋌而走險?這里當然有著巨大的利益可圖,當物資按照丟失賠付時,并不計算在特殊時期口罩的附加值,然而快遞員充當微商轉手把口罩賣給網民,恰恰把特殊時期口罩的附加價值全部攬入自己的懷中,可謂穩賺不賠。
各位也不用急著罵這些快遞工作人員,要知道2月13日《新京報》有這么一則報道:《疾控中心干部當“微商”轉賣口罩,拖了抗疫后腿》。原本已經到達疾控中心,想必是將要在抗疫工作中發揮作用的物資,也能變成“以權謀私”的道具,真是氣煞人也。
上述的一地雞毛,難道只要全部怪在微商身上就行了嗎?我們又要搬出網絡監管難等陳詞濫調嗎?
未必。要知道,從上述案例中不難看出,縱使微商群體有著這樣那樣的不法行為,但參與其中的人很多原本并非嚴格意義上的微商,而是選擇了網絡這一渠道行種種茍且之事而已。
人們當然有理由憤怒,疫情當前,一面是冒著生命危險與疫情搏斗的一線醫護人員,一面是想盡一切辦法或詐騙或售假,或害人利己或以權謀私的微商,所有這一切讓躲藏在網絡那一頭的微商似乎成為了所有惡的源頭。
然而,我們終究是缺了一種品性,一種叫作自省的品性。湖北洪湖華康大藥房把6毛進價口罩賣1元被市民舉報,這其實就印證了:微商在售賣口罩等防疫物資時的種種丑態,只不過是當下社會現實的放大鏡而已。
我們何曾有過暫且放下自己的利益,為他人有所想的自省能力?如果有,有多少呢?當一個藥房在非常時期堅持為當地市民爭取來之不易的口罩,且市面上無論什么口罩都炒到5元到30元每只不等的價格時,這家藥房仍然堅持1元的價格對外售賣,無法想象的是,感謝的話未曾見說,竟有人先想到的是舉報,理由是該口罩在平時的售價遠低于1元。
那么,在如此的狀態之下,藥店應該如何自保呢?一位在藥店工作的售貨員告訴記者:“由于目前確實存在很多舉報口罩售價太高的情況,再考慮到進價又那么高,所以我們藥店目前不敢進口罩了,也不計劃在近期對外銷售口罩。”
所有的不合理,所有的害人利己,其實背后的邏輯老套且清晰:賣假貨,因為真的值錢;抬物價,因為人無我有,有利可圖;以權謀私,因為有特權接觸到利益;互相舉報,因為眼紅無法享受特權……
賣假口罩的微商錯了嗎?當然錯了。以賣口罩名義詐騙的藝人錯了嗎?當然錯了。快遞員錯了嗎?當然錯了。文中的疾控中心干部錯了嗎?當然錯了。那么,誰沒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