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蟲”悲歌：韓國房改之困

姚虹聿

《寄生蟲》中貧民地下室與富人豪宅對比強烈

在不久前舉行的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禮上，韓國影片《寄生蟲》拿下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在內的四項大獎。韓國總統文在寅第一時間向導演奉俊昊發去賀電，并于2月20日在青瓦臺為該片舉辦慶功宴。

《寄生蟲》講述了韓國貧民階層的一家四口，通過各種手段進入一個富豪家庭工作，在一系列意外之后爆發激烈沖突的故事。近年來，韓國政府在立法和行政層面推動的房產市場改革屢戰屢敗，步履維艱。《寄生蟲》這部揭示韓國底層民眾糟糕生活現狀的影片，道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大城市的“住屋貧困層”

據英國BBC報道，《寄生蟲》所描繪的場景，是韓國社會底層民眾的真實生活寫照。相比于影片的藝術加工，一些韓國民眾所面臨的現實狀況更為不堪。

BBC記者走訪了首爾一些類似于防空洞的半地下室。由于高出地面的部分有限，室內極度缺乏陽光照射，環境陰暗潮濕，就連好養易活的多肉植物在這種環境下都難以存活;一到夏天，房間里四處發霉、蟑螂橫行，洗好的衣服過很久也難以晾干;在霉菌和下水道的雙重“熏陶”下，衣物永遠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這類居所都非常狹小，層高很有限，租客在洗漱時必須保持半蹲，或岔開兩腿;屋子里毫無隱私可言，外面的人透過窗戶就能看到室內的一切，還有人在窗臺附近抽煙、吐痰;房間隔音極差，鄰居的對話、廁所沖水聲都聽得一清二楚;手機信號時有時無;每逢雨季，居民往往徹夜難眠，因為大雨可能將全家淹沒，人們隨時準備攜帶有限的財物逃到戶外;這種“地下室社區”的治安狀況也非常糟糕，居民時常擔憂盜竊、搶劫甚至性侵等風險。

據韓國文化廣播公司報道，在大部分韓國影視作品中，有錢人都住在山坡上的別墅里，而大城市中那些住地下室的人被稱為“住屋貧困層”。現實中的確是這樣。現今韓國人的租屋形式，分為屋塔房、下宿、考試院、全額包租房和公寓村等類別。所謂屋塔房其實就是天臺屋，房租低廉，但冬天很冷，要支付給房東高昂的暖氣費。大部分租客為了省錢，寧肯在房中搭帳篷、睡暖氈。韓國冬日里氣溫低達零下十幾攝氏度，可見清苦。

除了屋塔房，其他幾種租賃房屋都屬于地下室或半地下室。

考試院原本是專門為參加行政考試、外務考試和司法考試的考生準備的“溫習空間”，現在已經成為非常普遍的租賃房。這種半地下室面積一般在22平方米左右，內設一張床、一套桌椅，有小窗但透光度不高，月租金大概為45萬韓元（約合人民幣2650元）。有租客在接受采訪時表示：“考試院并不適合長期居住，空間小得把腿伸開都有困難，隔音也很差。”

下宿原本也是為學生群體準備的，現在也有許多人租住。它比考試院寬敞，對外宣傳提供的服務包括：水電全包，Wi-Fi、家具、寢具俱全，還有早、晚餐。而實際情況是，這種半地下室每間約30平方米，沒有個人衛浴設備，房型比較老舊，一層地下室至少能塞下20名租客。至于食物，因為是房東全包，所以每天的菜色都差不多，勉強夠吃而已。其月租金比考試院便宜一些，約為35萬韓元，前提是3個月租金起付，還要先付一筆300萬韓元的保證金。下宿的缺點與考試院一樣，通風不良，采光較差。租客不經常看時間的話，常常不知道是日是夜。至于全額包租房和公寓村，大多數也是半地下室，與考試院和下宿差不多。

根據韓國國土交通部的統計，韓國目前有超過38萬個家庭居住在地下室、半地下室及天臺屋內。在首都圈，“住屋貧困層”占到全國的六成，達23萬戶。

強力調控收效甚微

據韓國《民族新聞》報道，“住屋貧困層”的存在，與韓國房價高企有很大關系。韓國首都圈包括首爾及其周圍的京畿道和仁川市，面積占韓國總面積的12%，全國一半以上的醫院、大學等都集中于首都圈，住房短缺，房屋售價和租金都非常高。

自2017年5月文在寅執政以來，韓國政府已經先后18次通過調整房地產法規實施住房改革。

最近的一次是2019年12月16日，韓國政府對高企的房價出手，推出一系列房地產改革法規和政令，規定在包括首爾以及部分周邊地區在內的房產投資過熱區域，購買市價超過15億韓元的房產時，禁止貸款。也就是說，購房者在這些地區購買15億韓元以上的房產時，必須全款購買。另外，新法規下調了9億韓元以上房產的可貸款額度，并上調多套住房持有者的房產稅稅率。

此次出臺新規被韓國輿論稱為迄今為止房產改革中調控力度最大的一次。為了避免交易雙方為獲取貸款，故意將交易價格壓到15億韓元以下，韓國國會通過法案，規定“市價15億韓元的房產”以政府相關審核機構評定的價格為準，與交易價格無關。

此前，韓國國會于2018年9月立法，韓國政府的13個部門也聯合推出相關行政措施，決定對在“房價暴漲地區”擁有多套住房的人征收較高的綜合不動產稅。“房價暴漲地區”包括首爾市、世宗市全境和釜山市、京畿道部分地區。在上述區域內持有兩套及以上房產的房主，最高被課以3.2%的綜合不動產稅。

除了針對持有房產數量多的人增加稅收之外，新的法律還規定，即便只擁有一套住房，或者房產不在“房價暴漲地區”，如果房價超過18億韓元，也將對其征收最高2.7%的綜合不動產稅。另外，如果擁有多套住房的人出售房產，政府將收取最高60%的轉讓稅。

總體來看，韓國的房產改革考慮到多個層面，根據房產價格、數量等因素劃分多種情況，還立法將新增稅收投資于改善民眾居住環境的項目。

然而，雖然韓國政府接二連三出臺強力房產調控法規和政策，但沒有取得期望的效果。近兩年來，韓國樓市陷入冰凍期，市場交易基本上處于停滯狀態，而房價并未下降。相反，首爾江南區等地區的高價住宅，價格出現了20%—30%的大幅上漲。韓國媒體紛紛發出反對聲音，例如韓國《中央日報》稱“這是非理性的逆市場行為”。

在這個時候，影片《寄生蟲》將韓國底層民眾的生活狀態揭示出來，喚起更多的韓國人支持政府推動房改。韓國企劃財政部部長洪南基近日表示，雖然各種措施尚未達到預期效果，但政府下定決心繼續抑制房價，并致力于改善民眾的居住條件。

缺乏延續性的法規政策

據韓國《東亞周刊》報道，其實韓國歷屆政府都很重視住房市場，但很多法規政策缺乏延續性，效果不佳。

20世紀60年代到70年代，韓朝兩國關系緊張，當時的韓國政府要求新建樓房必須加入地下室結構，以便在“國家緊急時刻”充當安全工事。隨著20世紀80年代韓國出現住房緊張，政府不得不將地下室出租合法化。從經濟角度看，在寸土寸金的大城市，房產商要讓所有能利用的土地發揮出最大效用，于是在建造房屋時深挖，將一樓以下改造成半地下室。

1993年，時任韓國總統金泳三將政府主導型經濟政策調整為重視市場調節。在住房政策上，政府致力于擴大供應、穩定房價，照顧低收入階層。此外，為了制止房地產交易中出現的偷漏稅和投機行為，韓國于1995年頒布了《不動產實名制法》。

然而，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給韓國經濟造成沉重打擊，住房市場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僅在1998年一年，住房建設企業的破產率就達到14.3%，住房建設套數比上一年減少48.7%。為了擺脫經濟低迷，韓國政府陸續出臺了諸多搞活住房市場的措施，例如加大政府對住房建設的資金支持;修改稅法，減免房地產轉讓所得稅、登記稅等;廢除《住宅建設義務比率法》;取消除首都圈以外的商品房限價措施，1998年更是在全國范圍內取消了限價政策。

上述政策和法規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韓國經濟的復蘇，緩解了住房供應不足，但也埋下了隱患。韓國的房價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成為中下層民眾實現安居的一大障礙。2010年，首爾市政部門叫停新樓房地下室結構的建造，但這種象征著“貧窮”的居所，仍然作為住房市場的“剛需”在韓國社會長期存在。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