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損毀被法院查封的自己住房的行為定性

吳才文

一、基本案情

2016年7月21日，董某與其夫陳某因無法歸還福建省松溪縣農業銀行的住房抵押貸款190萬元，被起訴到縣法院，后在審理中達成分期還款的調解協議，但屆期仍無法還款。2017年1月12日，縣法院依法裁定查封被執行人董某、陳某位于松溪縣松源街道一幢六層自建住房，并依法告知和委托評估市場價值。2018年6月29日，縣法院依法對該房產在網絡上進行拍賣，并于同年9月30日被他人以230萬元中標買受。

2018年9-10月間，董某出于泄憤，自己動手并指使工人將該房產室內的臥室、廚房、衛生間等處的門窗、廚柜、天花板等裝修物予以砸毀，給人民法院執行工作造成嚴重影響。經評估，房產損毀價值為10余萬元。2019年10月31日，該房產尚無法過戶到買受人名下。

二、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根據《刑法》第313條和“兩高一部”《關于依法嚴肅查處拒不執行判決、裁定和暴力抗拒法院執行犯罪行為有關問題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第1條的規定，被執行人董某對人民法院的執行裁定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并采取故意毀壞被查封財產的行為，情節嚴重，已構成拒不執行裁判罪。

第二種意見認為，按照《刑法》中特別條款優于一般性條款的適用原則，董某的行為觸犯了《刑法》第314條規定，構成非法處置查封的財產罪。

三、評析意見

筆者同意第二種意見，董某應構成非法處置查封的財產罪。

（一）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與非法處置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罪，二者犯罪構成要件極為相似，都侵犯了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

人民法院是代表國家行使審判權的唯一國家機關，它對各類案件制作的生效裁判具有法律強制力。如果發現確有錯誤，必須按照法律的有關規定程序進行監督糾正，而不允許抗拒執行。司法實踐中，由于二者在犯罪構成要件上極為相似，極易混淆，有必要加以厘清。

1.在犯罪主體上，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以下簡稱拒不執行裁判罪）主體為特殊主體，主要是指有義務執行判決、裁定的當事人;非法處置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罪（以下簡稱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的犯罪主體更為廣泛，其主體包括有義務執行判決、裁定的當事人和其他關聯人員。

2.在犯罪主觀方面都是故意，二者犯罪目的一致。拒不執行裁判罪的行為人明知是人民法院已經生效的判決或裁定，而故意地拒不執行。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的行為人通過故意隱藏、轉移、變賣、毀損已被司法機關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等積極行為，進而影響到生效法院裁判的執行。

3.在犯罪客體上，二者都侵犯了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這二個罪名都規定在《刑法》分則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的第二節妨害司法罪中。

4.在犯罪客觀表現形式上，拒不執行裁判罪的行為包括非法處置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罪的各種行為，是指對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所確定的義務采取種種手段拒絕履行，包括采取積極作為和消極不作為方式，公開暴力方式和非公開或非暴力方式;構成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的客觀表現形式為隱藏、轉移、變賣、故意毀損等行為，本身也是拒不執行裁判的表現行為之一，是針對已由法院采取財產保全或其他限制處分權的執行措施的財產所為的。

（二）從刑事立法進程看，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來源于拒不執行裁判罪，屬于刑法中的特別條款，在適用原則上要優先

從刑事立法進程看，1979年我國第一部《刑法》頒布實施，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第157條規定：以暴力、威脅方法阻礙國家工作人員依法執行職務的，或者拒不執行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罰金或者剝奪政治權利。當時妨害公務罪和拒不執行法院裁判罪直接規定在同一個條文中，源于司法機關本身也屬于國家機關范疇，且當時處于計劃經濟時期，公民個人權利意識不強，國家公權力過于強大，故此二類犯罪較為罕見。

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的發展變化，市場經濟的逐步確立，國家法治進程加速，當事人利益訴求多元化，裁判執行難的問題越發凸顯，國家治理層面需要加強對此類特定犯罪的懲處力度。1997年修訂刑法時對于這類情節嚴重的行為另立成條，即把原來1979《刑法》第157條分成現行《刑法》第313條的拒不執行裁判罪和第314條的非法處置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罪兩個條文。由于拒不執行人民法院生效的裁判所確定的義務，其本身就包含著以隱藏、轉移、變賣、毀損將要被執行財產的方法，抗拒人民法院已經生效裁判的執行。因此，如果行為人隱藏、轉移、變賣、毀損已被司法機關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則同時觸犯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和拒不執行裁判罪兩個罪名條款。由于行為人只實施了一個犯罪行為，而這一個犯罪行為所觸犯的兩個罪名的法條所規定的內容存在包容和被包容的關系，導致在司法實踐中出現法條競合適用問題。

根據刑法理論，法條競合是指一個犯罪行為同時觸犯數個具有包容與被包容關系的具體犯罪條文，導致一個犯罪行為在數個法條中都可以適用，但只能適用其中一個法條，而排除其他法條適用的情況，應按特別法優于普通法、特別條款優于普通條款的法律適用原則處理[1]。因此，根據《刑法》第313條和第314條的規定，通常情況下行為人所觸犯的此二罪的法定刑完全相同，由于規定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為同一刑法中的特別條款，故對于這種行為應按照《刑法》第314條規定的非法處置特定財產罪定罪處罰。

（三）本案應當認定為非法處置查封的財產罪

董某作為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人，原本是民事訴訟中的被告、法院生效民事調解書執行過程中的被執行人，本應當按照生效民事調解書確定的內容履行自己的特定還清銀行貸款本息的義務，即使遇到特定困難確實難以履行法律義務，也應當及時與債權人積極協調延期履行義務，而不是消極地拒不還款，導致被法院查封、凍結其抵押住房。在法院查封、凍結其房產期間，董某仍舊可以積極采取可行措施與債權人和解，但其仍舊未盡自己的法律義務，導致法院對其房產進行評估、拍賣，并為他人中標買受。至此，董某只有按照法律規定履行遷出房產、保持原狀并協助買受人辦理過戶的義務，并不得損毀房產、不得實施妨害買受人行使房產所有權的行為。但是，董某由于家庭債務纏身、婚姻關系破裂、且要撫養兩個孩子，故遷怒于被查封、凍結、拍賣的房產，不僅自己動手破壞，還雇人砸毀多處樓層的門窗、櫥柜等室內裝修。經委托評估損毀物品價值人民幣10余萬元，導致買受人長時間未能辦理過戶并行使所有權，影響到法院生效裁判的執行，侵犯了司法機關的正常活動，情節嚴重，應當按照《刑法》第314條認定非法處置查封的財產罪定性判決。

注釋：

[1]劉方、單民、沈宏偉編著：《刑法適用疑難問題及定罪量刑標準通解》，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