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之思（組詩）

趙亞東

卡住的石頭

我們喝干最后一杯酒

杯底的火焰照亮我們中年的額頭

在海蘭街，我們雙腳陷在雪中

找不到棲身的小旅館。剛剛寫好的信

被濺落的星子點燃

我看見你眼里噙滿淚水

剛剛為父親抬過棺材的雙手

戰栗著，掌心藏著鐵釘

如同握緊了故鄉起伏的山巒

遠處的界河寂然無聲

更遠處是無邊的暗夜

沉沉的天幕堆積著烏云

仿佛什么也不存在了

天地之間，只有這條街

像一條被凍僵的血管

而我們是卡在其中的兩粒石頭

相互撞擊著，依偎著

多年以后

去扎龍濕地

要路過一個只有幾戶人家的村莊

園子里的向日葵滿目憂傷

它們低下頭的樣子真讓人心疼

你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給我這樣一個園子就好

讓那些向日葵每天都抬著頭

讓濕地上的那些丹頂鶴每天都跳舞

讓我們的孩子，做濕地上的王子

親愛的，那時你多么天真

我們交織在一起的影子

被蘆花遮蔽著，這世上不會有人

看見我們。你卑微的渴念

并沒有實現。多年以后

我仍舊是獨自一人，而你不知所蹤

當我再次棲身這葦塘的寂靜

以為終于可以熬過半生

一只丹頂鶴俯沖而下

用她長長的喙，把我揪出來

在卡倫山村迷路

整個村莊里就住著一個老人

只有一顆星辰照耀著，我的兄弟

那時你多么渴望：

他是你的父親，掉光的牙齒

閃著斑駁的光，深陷的眼窩里含著雨水

當我們在暮色中與他告別

遠處的卡倫山聳了聳年邁的肩膀

他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他在為什么而祈禱？

你想象中的父親，從未說出

你的身世。而我是旁觀者

假裝什么也沒有看見，我只想快點

回到人世，趕在天亮之前

看見自己那張因為恐懼而蒼白的臉

但是這好像不可能了

我們的馬匹打著響鼻

剛剛被他放回到烏云的深處

流水之思

在濕地，被流水照見的面孔

不一定是我們自己

每一滴水都飽經滄桑

它們被困在無邊的蘆葦蕩中

深沉的脊背上

映著丹頂鶴的倒影

我們把手伸進水的深處

如同觸摸到一個老人

……那不斷冷下去的心

在這不斷分叉的河道里

我們找不到回去的路……

天空上涌動著鶴鳴

但是沒有一只鶴看見我們

只有它們能說清楚流水的心思

卻永遠不會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