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男人的夢是吃軟飯

許家強

有這么一個人，在一群未婚少女趁夜色下湖洗澡時，藏身在樹后，目光炯炯地偷窺。

他從眾位少女中，比較出身材最好、長得最漂亮的一個，偷偷將人家的衣服藏起來。等到其他有衣服的女子穿好衣服走了，再大搖大擺出來，當面威脅因為赤身裸體而不得不躲在水中的女子：必須嫁給自己，衣服才能歸還。

荒郊野外，一個未婚少女總不能光著身子躲在水里一直不出來，并且就算你不出來，理論上也無法避免他下去。于是這個少女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而此時，她對這個偷窺、私藏自己衣服、威脅自己的男子一無所知。

之后，便是這個女子任勞任怨地為那個男子織布賺錢、操持家務、生養兒女。

后來，丟失了女兒的女方家長終于找到女兒，來將女兒解救回家。

男子則挑上兩個兒女，一路追趕不休。

女方家長看起來心慈手軟，沒利用法律這一利器來追究男子責任，只是設下了障礙，不讓男子再得逞。同時也照顧女兒，雖然婚姻并無愛情，但孩子畢竟是親生，同意每年見一面。

這一男一女，在女方同意嫁給男方為妻之前，兩個人從沒見過面。男方是在夜色里偷窺了赤裸的女方，那是天上地下都少找的美女，男子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很正常，正常男人基本都會這樣。只是，這與愛情無關。

對女子來說，她可從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個男子，男子出現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不嫁給他就沒衣服穿。女子雖然同意了，但若說這其中有愛情因素，你可以信，我無法信。

女子出身高貴，所受教育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男子則大字不識，也基本沒走出過他耕種的一畝三分地。

我沒法想象他們在一起時該怎么對話。

以上，是一個故事的完整版本。

我們把這個故事，叫做《牛郎織女》。

這是民間流傳的版本，我小時候在村頭打麥場上，聽老人講故事，就是聽的這個版本。

后來與他人聊起來，大家聽到的，也都是這一版本。

再后來讀到各種各樣民間故事書，只要其中有這個故事，情節也都一樣，并無很大區別。

小時候聽過就聽過了，略微有點羨慕那個牛郎。但那時太小，對持家過日子沒什么概念，也就不怎么關心。

這兩年，一位先后在《中國周刊》《南風窗》《新京報》任過總編輯和主編的朋友，辭職后游走江湖，時時在朋友圈發帖，稱自己現在是打秋風吃軟飯，要仰仗太座（太太的尊稱）開茶店賣茶來養活他了。

這軟飯吃的大義凜然光明磊落，讓我佩服之極，先是為此跟他多喝了不少酒，再時時拿著他的朋友圈給我的太座看，意思是你也養活我吧。

當然朋友是開玩笑，他卓越的人生和作品，曾影響了一代文化精英。他的人品文章，一直是我尊敬的對象。

但吃軟飯的夢想，似乎一直是很多中國男人的夢想。我無法給這個“很多”準確數字，只能是很多。多到我們翻開幾乎每一本民間故事書以及古代文言小說，幾乎都能讀到。

董永遇到七仙女的故事，中國人都耳熟能詳?？赡芎芏嗳瞬恢溃敶莻€有名的黃梅戲《天仙配》之前，董永故事的女主角，一直也是織女。也就是說，因為織布而被人認同為勤勞能干的美人織女，一直是希望可以不勞而獲吃軟飯的民間故事創造者和傳播者的重點意淫對象。

各地各類型的民間故事中，仙女、狐女、精靈女自動自愿地跑到窮的揭不開鍋的光棍漢家中，去煮飯縫衣并自薦成為新娘子的橋段，數不勝數。

一部《聊齋志異》中，這樣的故事可以數出十幾篇。其他文言小說中，類似故事比重也大致類似。

稍稍有些不同的，是民間故事中的仙女，嫁給的大多都是不識字的光棍漢。主要功能則是給光混漢們做飯、織布、縫衣、生孩子，解決這些光棍們生活與生理的各種需求。除此之外，沒有更大的志向。應該是不識字限制了他們更多的夢想。故事里面有天上的織女，也有水里的田螺姑娘。

文言小說中的仙女們，下嫁的則多為不第秀才、落難書生，并且不僅僅止于仙女，秀才夢里的后花園中，也擠滿了這一類的小姐。她們一個個都深情款款地準備了大袋的金銀財寶（也叫私房錢），春心蕩漾地貼上那個又窮又酸的不第秀才，連人帶錢打包獻出，非他不嫁。并且或者施仙法，或者用奉獻，將那些一身酸氣的秀才捧得出將入相、衣錦還鄉。這里為秀才們解決的就不僅僅是生活與生理的需求，還有自我價值實現的需求。

這是中國文化中吃軟飯夢想的兩大主要流派。他們共同建立在無條件地犧牲掉女性利益基礎上，無一例外地給女主人公加上一點救世主光環，實際上卻是讓這些女性成為男主人公無償的勞力和性工具、生產工具。

幾乎所有的（不是全部，只是接近全部）這一類吃軟飯故事，都是男性在吃女性的軟飯，都是女性在無償地付出，都是女性在為男性守貞、殉情、犧牲掉所有。

四大民間故事中，修煉成仙的白素貞為窮書生許仙永鎮雷峰塔，富家女祝英臺為病死的窮秀才梁山伯殉情，玉皇大帝的女兒為放牛郎鋪床疊被、生兒育女，孟姜女千里迢迢到長城之下為死去的丈夫殉情。

沒有男性去主動為女性死。

四大民間故事如此，其他可以看到的民間故事和古典小說也大抵如此。

更重要的一點，故事中的女性都是出身更加高貴、所受教育更加全面。她們要倒貼著下嫁光棍們，同時還要承受所下嫁男人的不忠。譬如那個白素貞，丈夫對她不忠誠，她還得九死一生地去盜仙草、淹金山，搶救丈夫。

吃軟飯的夢想，在古代中國男人們的腦子里，熠熠生輝。

并且這軟飯吃的，還要三從四德、貞節牌坊。

在現實中無法解決，就去夢中滿足愿望。

在現實生活中愈是卑微扭曲，在夢想中就愈是榮華尊貴。

比較而言，西方的民間故事中，多高修養的女性，一般都是要與多高修養的男性相配。

公主是要嫁給王子的。

《睡美人》中是這樣，《白雪公主》中那七個小矮人，也從沒有將白雪公主據為己有的想法。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們，不管夢成還是夢碎，大都是建立在有共同語言之上。

不知道這篇文章會不會引起有些男讀者的不適，最后我抄一段革命導師恩格斯的話，作為結束。順應一下現實，好像有了名言金句，就有了高大上的調調。

“民間故事書的使命，是使一個農民做完艱苦的日間勞動，在晚上拖著疲乏的身子回來的時候，得到快樂、振奮和慰藉，使他們忘卻自己的勞累，把他們的貧瘠的田地，變成馥郁的田園?！薄鞲袼埂兜聡拿耖g故事》。見《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四），人民文學出版社1966年版，第40頁。

何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