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茹娟
摘 要:本文從阿爾托的著作《殘酷戲劇——戲劇及其重影》中深入剖析殘酷戲劇理論,從殘酷的理解角度分別探討了殘酷戲劇的三種審美屬性——必然性、揭示性和感化性,以及殘酷戲劇理論在中國80年代至21世紀初對先鋒戲劇的重大影響。中國先鋒戲劇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殘酷戲劇的審美理想,實現了殘酷戲劇理論在當代中國的實踐,同時推動著戲劇理論與實踐的革新與反思。
關鍵詞:殘酷戲劇;美學內涵;必然性;揭示性;感化性
中圖分類號:J8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5079 (2020) 06-0-02
20世紀30年代,阿爾托在他的思索和經歷中提出了一種全新的戲劇理想——殘酷戲劇,旨在打破以劇本為中心的傳統戲劇模式。“通過這個理論體系阿爾托徹底反叛西方現代戲劇傳統,他要回歸前傳統,創建一種最古老而又最新鮮的戲劇詩學,其理論目標是創造一種現代的精神儀式。”[1]在阿爾托的著作中,他提出了戲劇重影概念,認為真正的戲劇具有支配性的影子,并將瘟疫、煉金術、形而上學作為一種隱喻賦予戲劇新的內涵。
蘇珊·桑塔格說“20世紀歐美嚴肅劇場的走向可分為阿爾托前和阿爾托后。”[2]阿爾托的殘酷戲劇理論對20世紀后半期西方戲劇的發展產生了舉足輕重的影響。彼得布魯克、格洛托夫斯基都是殘酷戲劇的實踐者,他們所引領的先鋒戲劇不斷沖破戲劇題材和表現形式,推動戲劇藝術的發展,阿爾托的著作《戲劇及其重影》中多為他論述戲劇的文章、宣言和信件等,從其論述中探析殘酷戲劇的美學特征,對殘酷戲劇的理解以及對中國先鋒戲劇的影響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一、殘酷戲劇的必然性
阿爾托所倡導的殘酷戲劇與他的人生經歷和生命觀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他一生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并深受生理和精神上的疾病困擾。他在書中寫到“我所說的殘酷是指生的欲望,宇宙的嚴峻以及無法改變的必然性。是指吞沒黑暗的、神秘的生命旋風,是指無情的必然性之外的痛苦,而沒有痛苦,生命就無法施展。”[3]阿爾托認為人生來就帶有惡的本性,惡是生命和生活中的根本,生命中的惡與生活的殘酷是普遍的、必然的,殘酷不是指流血犧牲,而是作為一種精神活動,在此,殘酷具有了形而上學的內涵和宗教儀式感。阿爾托在戲劇表演中弱化臺詞的使用,將演員、動作、情節、燈光、音響等視作符號性語言,蘊含強大的闡釋意義,旨在用身體和非語言物質來表現殘酷的必然性。在當代中國先鋒戲劇中,導演以具有程式化的肢體動作來代替演員語言的表述,用造型、動作、燈光等作為符號性語言的表達,擴大了語言的能指范圍,增加了所指的內涵。
高行健和林兆華導演的話劇《野人》運用了大量的符號性語言,例如其中混雜了民謠、儺戲、婚喪儀式,借用交響樂的復調的手法,讓演員用形體代表大地、森林、洪水、和情緒起伏,以此推動情節發展。在田沁鑫導演的話劇《生死場》的序幕中也以夸張的肢體語言詮釋了對殘酷的必然性理解。劇中女人一邊講述著面臨分娩的恐懼,同時四個男人舉起她的四肢,雙腿朝上,頭朝下,冷漠且麻木地完成了關于“生”的儀式化動作,充滿著強烈的原始氣息。劇中以寫意化、質樸的舞臺背景象征東北蕭條的景象,最后的道具南瓜燈則象征著照亮反抗之路,并意味著這是一條充滿著萬千魔鬼和重重險阻的道路。査明哲導演的《紀念碑》中的演員服裝采用陰沉昏暗的色調,舞臺背景是焦黑的殘垣斷壁,演員表演時的追光用了耀眼的紅色,還原了戰爭的硝煙彌漫、塵土紛飛的情景,象征了戰爭殘酷的環境和恐懼的情感。
中國先鋒戲劇通過對演員的肢體動作、造型道具和舞美燈光等戲劇表現形式的符號化處理,實現了與殘酷的對話,表達了關于殘酷必然性的理解,皆指向了對生命和人性的反思與追問,豐富了戲劇語言的表達方式、舞臺構建和表演形式。
二、殘酷戲劇的揭示性
“如果說本質戲劇是和瘟疫一樣,那不是因為它具有傳染性,而是因為它和瘟疫一樣而是顯露,是潛在性戲劇的本質的暴露、外露,而精神上一切可能的邪惡性,不論是就個人還是民族而言都集中在這一本質里。”[4]阿爾托將戲劇的作用比作瘟疫,瘟疫的特點是具有超強的傳染性和致命性,而戲劇的根本作用是揭露問題,在阿爾托的殘酷戲劇觀里,他用殘酷、痛苦和恐懼激發人們的潛意識,震懾觀眾心靈,刺激觀眾的精神,將人類潛在的陰暗暴露出來,進而實現凈化的作用。
中國當代先鋒戲劇中對殘酷戲劇中揭示性的體現,可以從戲劇創作的情節和主題上尋覓蹤跡。例如《生死場》展現了在外族侵略和封建壓迫的民族危機下,東北人民從被剝削到反抗的過程。金枝未婚先孕受到重重阻撓,兩人提親不成便出逃,金枝回村生孩,趙三因為封建思想的顏面問題在孩子出生后決然摔嬰。成業回村宣傳抗日時,殺死了侵犯金枝的日本兵,被激怒的日本兵又凌虐了金枝和村里的其他女人。趙三因苛稅欲殺二爺卻錯殺賊,二爺贖出獄中的趙三,趙三之妻王婆不忍趙三的卑躬屈膝而服毒。二里半將假意親善的日本兵請進家以粥水款待,卻遭自己的妻子被強奸。在這些殘酷的情節之下展現的是中國人愚昧、自私和麻木的性格特點,舞臺上的人物形象仿佛就是在場觀眾的影子,毫不留情地直戳到民族的軟肋,以悲劇性的人物命運和主題,揭露了國民的劣根性和人性弱點以及對生死意義的思考。例如《戀愛的犀牛》講述了犀牛飼養員馬路愛上明明,便近乎偏執地為她做所能做的一切。劇中的角色符號化,將普通人的愛情和理想置入社會現實中,反思現代人生存的重重困惑。以矛盾的個體,揭示人類精神困境的根源,具有強烈的時代思辨性。再如,《紀念碑》講述的是在戰爭期間,斯科特奸殺了23名少女,其中受害者的母親梅加救出死囚斯科特,迫使他找到自己的女兒和其他年輕女性的尸體,最后用尸體搭建起一座紀念殘酷戰爭的紀念碑,用殘酷和具有悲劇色彩的個體命運揭示戰爭的真相和扭曲的人性。
中國當代先鋒戲劇以深刻的主題和殘酷的情節安排,無情地揭示了人性的善與惡,以及在不同時代下人性的精神困境和扭曲、異化的人格特征。揭示了潛在的人性和社會的陰暗,直逼觀眾去反思。
三、殘酷戲劇的感化性
“如果想使得某種創造出來的符號(一個藝術品)激發人們的美感,它就必須以情感的形式展示出來。”[5]戲劇藝術同樣如此,阿爾托的殘酷戲劇規則是用殘酷、悲觀、恐懼的情感,刺激著戲劇參與者的情感體驗。阿爾托用殘酷的方式揭露觀眾潛意識里的陰暗和罪惡,并將其釋放出來,從而達到感化觀眾精神和內心的作用,讓觀眾成為參與者而非僅是觀賞者。因此,他提出對舞臺的構想是讓觀眾位于舞臺中,四周被演出包圍,真正參與到戲劇表演之中。對于表演則是用尖叫、咒語、噪音等傳遞情感,刺激觀眾的感官神經,震蕩心靈,以此對個人生命和人類命運產生感化和凈化作用。
中國當代先鋒戲劇創新了戲劇參演方式和呈現方式,同時實現了阿爾托對于戲劇舞臺建構的設想,達到了戲劇的互動性和聯動性的作用,從而影響并感化戲劇參與者的精神世界。例如,牟森導演的《與艾滋有關》對于舞臺和劇場的革新體現在演出過程中,將臺下的民工請上舞臺,讓他們跟隨著節奏一起跳舞,打破觀眾和演員的界限,模糊了劇場空間的界限,用即興表演和身體語言回到古老的、儀式化的場景,呈現出集體狂歡的景象,觀眾的情感體驗與戲劇語言和戲劇精神產生交融。例如,《戀愛的犀牛》(2003)中,舞臺背景使用的是鏡面墻體,在舞臺燈光的變化中,可以實現將演員和觀眾的身體反射在舞臺背景上,似乎讓觀眾也成為了劇中的重要角色,參與到戲劇演出中,從而實現了與觀眾的互動。劇中還采用歌唱、朗誦和口技表演,將內心的情感用詩化和戲謔化的語言,喚回觀眾內心深處的情感記憶,并達到了強烈的諷刺效果。
中國先鋒戲劇對殘酷理論的借鑒、創新和實踐,為戲劇藝術提供了更多的自由性,通過“殘酷”的參與性和互動性,不僅能激發演員的情感表現,更能觸動和感化觀眾的自我意識與精神世界。
四、結語
從殘酷戲劇的三種審美屬性把握阿爾托的殘酷美學,能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殘酷戲劇的實質內涵,即以殘酷的天然屬性為核心,用殘酷、恐怖和痛苦的氛圍揭露現實生活的陰暗,激發人的潛意識,從而看到真正的自我和事物的本質,實現重建戲劇,重建生命的目的。阿爾托為中國先鋒戲劇、實驗戲劇的誕生帶來了最直接的理論影響,中國當代先鋒戲劇一方面實現了與殘酷美學的契合,一方面也推動著戲劇藝術的革新與發展。
參考文獻:
[1]周寧.西方戲劇理論史下冊[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08:953.
[2]林克歡.從戲劇性到劇場性的轉變——作為歷史范疇的戲劇學[OL]中國社會科網,2014:1.
[3][4]安托南·阿爾托.殘酷戲劇——戲劇及其重影[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109,28.
[5]胡妙勝.演劇符號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