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荷葉，色蒼蒼

王曉霞

一個深秋的早上，我又走近公園的池塘。采來一把干荷葉，幾支泛綠，幾支微黃，隨口便吟出：“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蕩。”一時，竟有了一種穿越感，仿若回到元朝時光。邂逅詩人劉秉忠，只見他胡須冉冉，手持拐杖，佇立在寂寞的秋江上。

合掌拜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先生長嘆一聲，好像在說，此女子也是荷癡，對干荷葉如此情深而專注，是因其處境雖老而內蘊猶存嗎？遂又感喟：“都因昨夜一場霜，減了清香，越添黃。”那若隱若現，低沉渾厚略帶沙啞的聲音，不是流水潺潺，更不是琴聲悠揚，帶著或近或遠的時光烙印，如陳年的老酒，如苦澀的咖啡，令人咀嚼與回味;又宛如畫布上灰黃的綢子，古色古香。冥冥中，一種神秘的力量，在我耳邊回響。這民歌式的詠嘆，簡約明快，堪稱天籟與人籟的共鳴。跳躍的節奏，一番深秋的蕭疏，在無歡的心境里，踏碎了一地支離。就像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蒼涼與清寒落于心間，激憤和悲愴之情，令人泫然。

“千年事業一朝空”。生命短促、人事無常、朝代更迭，所懷的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飽歷世事滄桑后皈依空門、深受佛家洗禮者對自然界和人世間的觀照。只有洞悉整個宇宙天地萬物的真相，才能知曉生命還有著一個可以無限放大或縮小的東西，才能使得生命內涵超越了其他生命的意義。植物何嘗不是如此。荷葉上的銹，銹蝕人心，加幾滴濁淚般的雨，頃刻，銹蝕三秋，氧化過的陽光，在荷葉上發黃，枯萎。滄桑蝕出光影的斑駁，將風景植入靈魂最深處，寸心不染塵埃。

大丈夫生不逢時，云游云中又何妨。只見先生拂袖而去，做散淡逍遙客，略去了繁華與蒼茫，獨留《南呂，干荷葉》的人格操守，與后人傳揚。

我驚異于一片荷葉，竟能與古人相通。一曲小令，看似寫盡了入秋河塘的無限蒼茫，蒼茫后的無奈與凄涼，但詩人不甘寂寞的心，又仿佛春天腳步臨近的跫音，把另一季的妖嬈春動，潛藏進了氣韻流動的輕靈與寬廣。

而此刻的我，感悟到的是，公元己亥年深秋，節氣的明凈與舒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