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青

那年小學畢業,我跟著姐姐到鎮上的重點中學讀書。開學的第一天,在鎮中心幼兒園當園長的大姐領我住進鎮政府的一間小屋里,屋里光線不好,有8平方米左右,我且稱之為小黑屋。這間小黑屋,是鎮政府分配給我姐的住處,但我姐跟著姐夫在附近的中心校住,我則享受了政府一般工作人員一樣的住所。
小黑屋是土木結構的兩層小閣樓。一樓是磚,樓基是石頭砌的,與鄰東一面的三層辦公大樓呈水平,但比西面的平地高出兩米左右,在西面平地看我小屋的窗戶,高得像是二樓的房子。二樓是木制的,兩層布局相同,兩排房子門對門,每排有五間,中間開一條通道。我的小屋在通道的盡頭,通道采光只靠入口處,就算大白天,也黑咕隆咚的。起初有一盞微弱的小燈吊在通道中間的頂上,但在我住進后第二天就壞了,也沒人換上好的,因而每次晚自修回來,我摸索著走到小屋門口都是膽戰心驚,總想,要是有一支手電筒多好啊!可在那個年頭,手電筒似乎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我的小黑屋陳設簡單而溫馨,一張一米五的嶄新大架床靠墻而置,白色的蚊帳罩著黃褐色的竹席,粉紅的被子繪著我喜歡的荷花圖案,床對面擺著一張小書桌,書桌的角落擺放電爐水盆,床的一角筑一條8厘米高彎形的水泥帶,把墻角圍成不足1平方米的弧形,墻根鑿一個洞,方便倒水,掛上一塊布簾,就是簡易的澡堂。
住我隔壁的是我同班男同學張正,上世紀80年代,男女同學彼此很少說話,就算我害怕,但回去的路上他故意躲得遠遠的,我想緊隨他身后的話,門都沒有。對門是一個七十多歲的大爺,性格古怪,樣貌嚇人,聽說是一個曾在“文革”期間被批斗、坐過牛棚的干部,他每天在屋里開著超大分貝的收音機。斜對門沒有住人,堆放著滿屋神像,那些神像臉上大紅大黑,張牙舞爪,每次經過,我像躲鬼一樣跌撞著奔回小屋,不敢往屋里多看一眼。夜里因為怕黑,我開著大燈睡,也因為一躺下,眼里盡是對面那些神像鬼魅一樣的影子,一閉眼就好像有一群青面獠牙的鬼在撲向我,害怕纏繞著我,每晚基本是瞪著眼睛等天亮。最甚的一晚是半夜狂風大作之時,我竟然肚子隱隱作痛,接著大解緊逼,忍無可忍。上廁所的路要走進一座大大黑黑的電影院,再從電影院盡頭的大柱礅下小門出,走上幾級臺階,幾米泥濘的小路連著兩間低矮的平房才是廁所,分男女各一間,四周雜草叢生,聽說不久前有一對戀人殉情自殺,尸體正是在廁所面對的電影院的屋頂上被發現的,白天去廁所的路都有點嚇人,何況是電閃雷鳴、夜深人靜的夜里,想想就毛骨悚然。我硬著頭皮點著煤油燈向廁所的方向沖,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走出電影院的小門,風吹滅了煤油燈,我一下子崩潰了,借著電閃的光麻木地摸進廁所,蹲在漆黑而惡臭的坑上,平日的嗅覺消失了,只感到有一個黑洞快要把自己吞沒,一分鐘似一萬年,我匆匆排解后就往回逃,不料走到臺階入口處重重地摔了一跤,我顧不得去找甩掉的燈罩,迅速爬起來又繼續往小屋跑,期間沒有遇到所謂的鬼,可這一夜一直令我驚魂未定。我自己睡一個多星期后,神經極度緊繃,從來都是一貼床就睡熟的我,嚴重失眠了。
如此這般,我很痛苦,人也消瘦了,姐姐大概看出來了,便詢問我原因,于是,姐姐向收繳這些神像的人反映,希望把神像作妥善的處理。聽說,當時是上級要求清理裝神弄鬼的把戲才收繳的,但一般來說又不敢得罪神像,就算不供著,也不敢毀掉。在我姐姐的要求下,后來把這批神像轉移到另一棟沒有人居住的樓梯間存放了。然而我的害怕心理還是無法消除,我只好找一位在學校住宿的平同學陪伴我。
有了同伴,夜晚我不再害怕了,雖然無法回到小學時那樣貼床便熟睡,但我的睡眠大有好轉。
到我跟班上的同學都熟絡時,我的小黑屋就開始熱鬧了。放學的空隙,經常有一群女同學聚集在我的小黑屋里:啥時有新歌了,一起在小黑屋里練習傳唱;電視上看到好看的舞步了,互相模仿著跳;哪個男同學看哪個女同學多一眼了,揣摩著會有后戲不?誰有新衣了,在小屋里每個人輪著試穿……最熱鬧的是冬天的傍晚,我姐給我配一個大功率的熱水管,燒水很快,還不用自己交電費,在小屋里燒熱一桶水比在學校里擠著搶熱水方便多了,不敢洗涼水的同學都擠到我的屋里來煲熱水洗,多的時候有七八個,一般也有三四個,洗完還開著那個電爐烤火。小小的黑屋,再不是黑的,有的是暖和與歡樂。
平常常說起我屋后那塊空地,戲稱為肥沃的土地。那塊空地距離其他的樓房有一百多米,那時政府的人不多,人們聊天一般選擇在政府大院水井邊的那棵大榕樹下,我小屋窗臺下的那塊空間便成了一個死角。那時候,學校的廁所和政府的一樣臟,我們幾個女同學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都忍著課后跑到小屋洗澡的地方解決小解,完后用水一沖,流到屋外那塊空地上,其他的住戶也都如此吧,日子久了,那塊空地便變成黑土。還有小屋窗臺下也常年濕漉漉的,長滿苔蘚,夏天的夜里會有蝸牛、蚯蚓和黃螞蟥之類鉆出來,甚是嚇人。在悶熱的夏夜,沒有風扇,只好壯膽打開窗,晨起有時會遇到這些蠕動的東西爬趴在窗臺,我便會驚呼大叫。平比我大膽得多,用棍子打死或燒開水燙死,然后叫我去看,我當然是不敢看的,叫她快點處理好我才心安。
當年讀書時,每天只吃兩頓飯:早上餓著肚子上學,9點放學吃一頓,一直到下午4:30放學吃一頓。如此算來,一天里還真是餓肚子的時候多。早上、中午、晚上、下自修都很有饑餓感,幸好可以在小黑屋煮一些雜食填充一下。在小黑屋里,我很少埋頭苦讀功課,更多的時候是看課外書,還算聰明的我成績在初三時竟一落千丈,初三畢業不敢參加中考。我的命運因此也發生了些許變化,不得不選擇留讀初三,一年后準備報名中考時,卻意外被告知留讀生不能參加中考。在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與一樣命運的女同學一起投奔在廣西做教師的舅舅那里參加中考。所幸一考即中,被廣西玉林師范錄取,在外省求學三年,畢業后又在那里執教三年,才調回廣東。
小黑屋,雖給我留下了失眠的毛病,也令我在求學路上受了點波折,但我依然懷念、感激它,是它在那樣艱苦的年代里,給我帶來溫暖和快樂。
遺憾的是,小閣樓在10年前就拆掉了,永遠地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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