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恩難忘

暑期，去市里參加骨干教師誦讀培訓，午間歪在座位上打盹兒，不知誰冒了一句“下午是牟曉明教授的講座”，這個熟悉的名字立刻驚醒了我。師范畢業30年了，這個名字仍記憶如新。

那一年，我師范畢業分配在鹽場小學工作。有一回，在市區的路上碰見過牟老師一次，有十多年了。在那之前，聽一位同學說他身體有些小恙，還到上海去看過病，每天都騎自行車去單位上班。但匆忙之下，我不敢冒昧，看到他是康健的，氣色也不錯，便安心道了別。眼下這個機會，絕不能錯過了，我快步奔向了他。

“牟老師，您好！我是港師第一屆八班的李明，現在在連云區墟溝小學工作。”我像個小學生似的報告著。牟老師轉向我，笑著點點頭：“嗯——你是鹽場的！”短短幾秒，老師就想起我了。“那所小學不錯！”30年了，老師記得我入學的籍地，還了解我現在的學校，我開心得像個孩子！

終于又看到牟老師了！我請別人給我們合個影。就在那一刻，一向大方的我忽然有點緊張了，手沒處放，臉也僵得不會笑了。我不敢多打擾老師，只問了一句“您身體好嗎”，當聽到老師說“很好”的時候，我道了聲“再見”，飛快地跑回座位上。

講座時間到了。牟老師不急不緩地走上臺，謙和又親切。像30年前那樣，我鋪開紙筆，挺直腰背，恭敬地坐好。頭腦卻迅速地翻騰著：30年了，老師講課的聲音還那么清亮嗎？他的授課仍然那么精彩嗎？

牟老師清了清嗓門兒開講了，當我聽到他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偌大的報告廳里回蕩，仍然和30年前一模一樣時，我的眼眶濕潤了，一種來自心底的暖包裹著我，我低下頭，抑制著將要涌出的淚花，更加恭敬地傾聽記錄著。

牟老師講的是《談談經典誦讀中的吟誦》，他先教大家辨識朗讀、朗誦、吟誦和演誦的區別，唇、舌、齒、牙、喉音和清、濁音等聲母，以及平仄聲調在詞句表達上的意義。他認真示范的樣子，優美鏗鏘的聲音，把我的記憶拉回到了30年前，我又重回到了師范時的課堂，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時光。

30年前，我們的學校是新建的，師生的食宿條件很差，教學設施極為簡陋，但老師們悉心教導，與我們朝夕相伴，倒也無憂無慮。我們學習文化知識，也學習各種基礎技能：彈風琴，唱試唱，練隊列，打籃球，參加建校勞動，進行基本功過關……青春年華，生活五彩斑斕。校園遠離鬧市區，偏僻安靜，倒淬煉了我們淳樸的品性，成就了我們吃苦耐勞的精神。

那時候，牟老師才二十幾歲，風華正茂，健步如飛。他用純正好聽的普通話給我們講課，那抑揚頓挫的語調，沒有一點兒年輕教師的浮躁，反而大氣沉穩。

“三字一話”是師范生的必修課，學好普通話尤為重要。我們大都是來自區縣的學生，有濃重的鄉土口音。班里大多數同學前后鼻音“in、ing”“en、eng”不分，平舌音“z、c、s”和翹舌音“zh、ch、sh”更是搞不清，教學起來很困難。每逢語基課，我們便忐忑不安起來，怕老師提問時出丑，內向害羞的我就更擔心了。可是，不管我們的發音多么蹩腳，牟老師從不指責嘲笑，兄長般溫厚寬容。他針對我們的方言特點，一遍遍地示范教學，不厭其煩地糾正我們的讀音，鼓勵我們大膽練習。為了讓我們看清楚口腔的發音部位，他有時張大嘴巴，有時伸出舌頭，再加上手指的比畫。年輕的牟老師專注教學，不顧自己形象的美丑，便有調皮的男生在下面哧哧笑，悄悄模仿他的動作，牟老師都裝作沒看見。

為了更好地推廣普通話，他讓我們組成了學習對子，互相糾正發音，每天看《新聞聯播》學習標準的普通話。學校還專門成立了推普小組，推選普通話較好的同學擔任組長，負責監督大家。班里一位同學在走廊上沒講普通話，一位推普員偷偷告了狀，被教導主任喊去狠批了一頓。此后，大家再不敢隨便亂說話了，說幾句方言還要東張西望，躲到沒人的地方。

那時候，我特別愛虛榮，課堂上不好意思張大嘴做“開口呼”或噘著嘴做“撮口呼”動作，常用手遮擋著嘴巴，自己也覺得挺別扭的。有一回，牟老師開玩笑說：“聽說漂亮的人哭的時候都是美的，叫作‘梨花帶雨。那么，大方地朗讀拼音會讓你更美麗！”我被老師的話逗笑了，也懂得了他的良苦用心。

在講解吟誦的基本方法時，牟老師吟誦了李白的《靜夜思》、孟浩然的《春曉》、賀知章的《回鄉偶書》等經典詩作。現場沒有任何配樂，完全就是清誦。那音韻悠長，飽滿渾厚，似古琴般清雅人心。牟老師為推廣優秀傳統文化傾注了全部心力，讓在座的老師們心里都生發出一種由衷的敬意。

他質樸近人的態度，動人心弦的講解，令會場響起一陣陣熱烈的掌聲。

在牟老師講座前，主持人這樣介紹他：“1985年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連云港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教授，連云港市資深語言文字工作專家。國家級普通話水平測試員，江蘇省語言學會常務理事，中華吟誦學會會員，南京藝術學院朗誦藝術考級高級輔導教師……”他是一位優秀的人民教師，更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典范，做他的學生真是人生之幸。

整整三個小時，牟老師沒有休息一分鐘！盛夏酷暑，口干舌燥，桌上的一瓶礦泉水都沒有時間打開過！在播放視頻的時候，他也和我們一起觀看，還不時點評幾句。牟老師懂得，基層教師派出去學習一次不容易，他想讓老師們得到更多的收獲，才這樣爭分奪秒地講課。他也是五十幾歲的人了，連續講幾個小時，真叫人心疼。他準備的視頻、錄音和圖片多達七十多個，他將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悉數呈現。老師的這份認真和純粹，還是和30年前一模一樣。整個講座，我是懷著虔誠的心仔細聆聽的。

講座結束時，牟老師留了他的QQ，說要把他講課的資料發給大家，方便大家繼續和他交流。說完，他用雙手扶著腰，緩緩站起來。我看到了他臉上的疲憊，我猜想他的嗓子肯定很疼，腿腳也一定酸麻了。但他臉上仍掛著親切的微笑，溫和地看著大家，還是和當年一樣，用這樣溫和的眼神看著我們。大伙忙著簽退離場，我便沒有再打攪他。

聽課回來，我加了他的QQ，他的QQ名叫“厚德載物”，我想最適合他了。

責任編輯：秀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