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莉

早晨的陽光柔和地映照在房子墻壁上,輕撫著每一件看得到的家具。
打開房門,整個內(nèi)部變成一片生命的流動體,聞到空氣里淡淡的氣息,優(yōu)雅而隆重。沙發(fā)、床都是新的,但還有幾件紅漆舊家具夾雜在其中,雖然有點不協(xié)調(diào),但卻像默默訴說著已有的歷史故事與痕跡。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的老家。
小時候,最讓我留戀和自豪的就是挨著家門前的這條小河了。它盡管僅一米多寬,可它的水源卻是大羅山頂溪流傾瀉而下的清澈碧綠、純凈無比的溪水。它從早到晚發(fā)出嘩嘩的流淌聲,就像一位不甘于寂寞而樂于與人們做伴的仙女,天天低吟著快活的抒情小曲來迎接陽光的朝起夕落,所有的雜物和塵埃都無法玷污小河的潔凈。因為它是活的,從上而下流動的,沒有片刻的停留。那時還沒有自來水,我們附近的百來戶人家就靠這條小河水養(yǎng)活自己。清晨,人們把小河里的水一桶桶、一擔(dān)擔(dān)往自家水缸里挑;傍晚,主婦們洗衣服、洗家什,忙碌著、快活著。夏天,小孩子們還可以在小河里“撲通、撲通”地學(xué)游泳,玩水仗。路過小河邊的人,無不贊嘆這條小河水清得透徹,綠得可愛。
每到春天,纏纏綿綿的雨水融進(jìn)了小河,把那些活潑可愛的魚兒養(yǎng)得肥肥壯壯的。此時,總有許多人拿出釣魚竿往小河岸邊跑,一邊垂釣,一邊把赤裸著的腳伸進(jìn)河水里“撲通、撲通”地劃著,引魚兒上鉤。內(nèi)行的人一個上午時間可以釣到一二斤各種各樣的魚呢!也有聰明的人采用“殺雞取蛋”的辦法,即在小河幾十米隔距的兩端,用石頭壘起一垛土壩,再用些水草、淤泥之類的東西把石縫處的水堵住,然后拿來水桶或臉盆狠命地往外淘水。一段幾十米長的河流就這樣一桶一臉盆地被舀出去,得用上幾個小時,才把河水淘干。接著,就等著收獲捕魚了:河里的水少得快要見底時,那些魚呀蝦呀驚慌失措得亂蹦亂跳,尋找逃生之路。可惜,此時大人小孩兒早已等待不住,爭先恐后地跳進(jìn)泥漿里捕捉自己的“戰(zhàn)利品”了。那些沒了躲身之處的魚兒實在可憐,沒折騰幾下就被人們捉拿歸“簍”,有鯽魚、鯉魚、白眼魚、泥鰍、鱔魚、河蝦等,那場面很像戰(zhàn)場上收捕俘虜兵。令我奇怪的是,在這小小的河流里竟然會有這么多的小生命。無疑,水流不盡,魚兒就會捉不完。后來,我發(fā)現(xiàn)經(jīng)常會有人重復(fù)著做這淘水捉魚的事,而每次都能有不少的收獲。
勤勞的父親利用小河墻腳邊的淤泥種了幾十棵茭白。河水養(yǎng)育著茭白苗。夏秋交接時期,茭白的根部慢慢長起來,生長出一只只又白又嫩的茭筍。每天清晨,父親就拿著鐮刀下河去,把成熟了的茭筍一只只割了下來,每次都有一大捆,吃不了,就送一些給鄰居親戚,有時母親也拿到菜市場去賣,換得的錢買些其他菜回來。父親還在小河里養(yǎng)了許多“水浮蓮”(喂豬的飼料),春天時分,只要拿幾根水浮蓮苗放養(yǎng)在河里,沒過多久就蔓延開來,把整個河面都鋪得滿滿的,每天撈都撈不完,基本能滿足家里養(yǎng)的豬的飼料供應(yīng)。
我居住的這座相當(dāng)大的古式大宅院里,有正間、廂間、前門院、后邊院、玄間和門臺等,和北京四合院差不多的結(jié)構(gòu)。每天,二十多戶人家,一百多人進(jìn)進(jìn)出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熱鬧非凡。好事有:誰家娶了漂亮媳婦,誰家生了大胖孫子,誰家的大肥豬賣了多少錢,誰家的大母雞特別能生蛋;壞事有:誰家夫妻吵架摔了盤子,誰家婆媳鬧翻了天,誰家有人生病、遭受橫災(zāi)什么的,反正芝麻綠豆大的事都瞞不過眾人的耳目。每日,天空也許剛剛露出魚肚白,貪睡的我就得忍受公雞群爭相嗚叫的喧鬧。你想,那么幾十戶人家加起來起碼也有一二百只雞。其中少不了有整天“喔喔喔”叫個不停的公雞;也有生了雞蛋向主人報功而“嘎嘎嘎”地扯開喉嚨叫的母雞。公雞母雞夠喧鬧了,起大早的人們也就開始跟著熱鬧起來:先是門前小河水桶撞擊河岸的“砰——咣——”聲,同時夾帶著互相問候的交談聲。這家是呼兒使女起床讀書、干活兒的聲起聲落;那家是燒菜煮飯拉著風(fēng)箱的有節(jié)奏的“呼呀、呼呀”聲。
鄉(xiāng)村的節(jié)日習(xí)俗很多,一年到頭有好多節(jié)。最值得留戀的是,老屋的鄰居們特別友好,不管誰家有吃的,總是很樂意與別人分享。這樣,每個節(jié)日里你可以同時嘗到好多家風(fēng)味各異的食物,口福實在不淺啊!就如誰家親戚送來了菱角,滿滿一大鍋煮熟,挨家挨戶地一碗碗分過來。不一會兒,主人家的鍋底空了,可每戶人家或多或少都可以嘗到冒著熱氣的菱角。還有粽子、年糕之類的東西,其實每家都有做的,但早一點兒做好的人家總會把自家的先分一點兒給后做的人家嘗嘗。我記得父親種的一個大南瓜,足足有幾十斤重,母親燒了滿滿一大鐵鍋,然后要我一碗一碗地挨家送給鄰居們吃。等送完了幾十碗,我們自己只剩喝湯的份兒了。
有時,我們也纏著大人講故事。鄰居王大爺周圍每天都圍著一圈的人,他總是講著講著就故意吊別人的胃口,講到最精彩之處就捋捋胡子說自己要睡了:“要知下文如何,且聽明日分解!”惹得周圍老老少少扯著他不放,不講完不讓走人。此時的王大爺滿臉笑容地故意放高嗓音:“好咧,茶水送來……哈哈哈!”
經(jīng)常,我的腦子里會浮現(xiàn)出一片橘園,滿樹的小白花芬芳飄香,小蜜蜂嗡嗡地唱著歌兒暢快地飛游;再接下來的鏡頭就是滿園金黃色的橘子,采摘的人群與仰頭流著口水的小孩兒們……走近那條已經(jīng)有點渾濁的河流,我又仿佛回到了趴在木板上在河面撲騰的童年時光;再走到百年大榕樹下,那位仰望樹頂或者低頭撿著落下的榕樹籽的小妞變成了我自己。
離開老家已有四十年,之所以還能想著常來走走,是因為這里還有我至親至愛的兄弟姐妹,還有已仙逝的父母的充滿芳香的老墓地等著我們常來祭掃……
老家,寄存著我們的情感。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