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雯
這天,我想吃盤菜湯圓。
盤菜湯圓,不是一道下飯的菜,它應該是一份點心。我的突發奇想不是來自我的創造力,而是來自記憶。小時候,奶奶經常做這道點心,當奶奶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后,我才越發想念有關她的日常瑣碎。
我不愛吃甜食。芝麻、花生、紅豆、核桃、豆沙、各種果仁包在里頭的甜湯圓,乍吃一顆,還是香糯的,如果吃第二顆就會駒得慌,但我的妹妹總會經常性地提出想吃這種湯圓,尤其是芝麻花生餡的。我認為她這種念頭奇怪得很,好在她煮湯圓時湯里幾乎不放糖,所以,我吃這種甜湯圓時邊嚼邊喝湯,以沖淡這種不愉快的駒感。她這也算是照顧到我了,或者她也僅僅只是念著湯圓的某一處,并不嗜甜。
這個盤菜湯圓,我想吃卻不一定能馬上吃到。首先,家里除了早餐,平時不怎么開伙,所以,我一定得選一個早起的時間把這道點心當作早餐完成。但是,一年里要是能去一回菜市場,我看太陽得打西邊出來。
一天早晨,我9點多出門,看到小區門口的路邊農家菜攤還沒散,停下車順手買了一個盤菜。盤菜是有了,由于我遲遲沒有買湯圓,這個盤菜在冰箱一待就是一個星期。好在盤菜耐儲存,仍舊新鮮。一個星期后的一天下午,街上閑逛時,偶見一超市,猛然想起冰箱里那個盤菜,真是太驚喜了,正好買一袋湯圓回去!這湯圓,必須得是無餡料的“自身人”。翻遍了兩三個大冰柜,只找到一種非常小的沒有任何餡料的湯圓,幾乎和藥丸差不多大小,只能先如此將就一下了。
其實,這湯圓最應該自己搓,這搓湯圓的事小時候還是經常干的。奶奶把糯米粉和水混合攪拌,然后用她那寬大的手掌揉了又揉,直至糯米粉變成一個雪白的糯米團。我們便可馬上參與這份有趣的工作了。張開五指從這雪白柔軟的糯米團中隨便挖一團,搓成粗條,然后把這粗條一節一節地掰斷,高興的時候,是先一節再一節地放掌心一圈圈打磨,揉完一節再來一節,一顆顆圓溜溜的雪白小球就像工藝品一樣被小心地擺在紗布上,大小不一,精致可愛。但也有心急的時候,揉著揉著便產生了“這么多,揉到啥時候啊”的想法,心就狠起來,小小的手掌心一次性可以待三四節這樣的糯米條。這時候的手就快樂靈動多了,十根手指頭上下涌動,好似揉著一團浪花,這團浪花在手掌中不停翻滾,最后翻出了四五顆圓溜溜的白色腦袋,一骨碌滾到了紗布上。紗布上排滿了圓潤的小白球,它們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的手掌繼續翻滾,等待著我再創造出其他的小伙伴。它們的大小取決于糯米條的粗細以及把糯米條掰成節的長短;它們的圓潤程度取決于糯米粉加的水分多少以及在我手上翻滾的時間長短。當我把它們立在紗布上時,總擔心它們下一刻是否就趴下了,事實上,當我把它們立在紗布上時,它們真的沒那么滾圓了,離開了我的手心,它們就會因為害怕下鍋而“腿軟”了。
買回來的這小湯圓倒是珠圓玉潤,整齊劃一的大小。把盤菜切成厚長條,鍋里放水,盤菜倒進鍋先煮,水開后約煮五分鐘,待盤菜差不多熟的時候再把湯圓倒進這沸騰的盤菜湯里。此時的湯圓能盡情地吸飽盤菜湯的鮮味,鮮美的盤菜湯讓湯圓柔軟,膨脹,再加入適量的鹽和味精,起鍋。一道讓人流口水的點心就這樣裝碗上桌啦!大女兒由衷地夸獎道:“無敵好吃,一百分!”小女兒則興奮地直豎大拇指,晃著小腦袋,美滋滋的樣子表示“超級贊”。我想著:我的孩子長大后會不會因為想念這種味道,懷念現在愉悅的心情和早晨的美妙陽光,從而能像我一樣去完成一份突發奇想的“點心”呢?我認為此種“突發奇想”可是我們平淡日子里的珍珠呢!這是一顆種子,我且先播下去吧!當然,也有不捧場的人,難得周末早上煮一回美味的早餐,我可以看出我的那位先生忐忑的樣子,他嘗了第一口,先是說:“嗯,還是可以吃的。”繼續吃了兩口后,他開始坐立不安,站起又坐下,欲言又止。我注意到他不再動勺子了,靜等漫長的幾十秒后,他終于開口道:“我去拿面包吃。”這時,我內心是復雜的,那一大碗盤菜湯圓眼巴巴地看著我,它嘲笑我的愛人無法和我分享我所喜愛的食物。放棄這一碗盤菜湯圓對我來說無異于暴殄天物,除此之外,這或許還是一道愛情判斷題:你不吃這湯圓就是不愛我!想到此,我自嘲地一笑,反而平靜了,愛情這種東西,衡量的天平多了去了,何必為難我的盤菜湯圓。我幽幽地警告他:“以后別想吃了!”他無奈地感嘆一聲:“我想吃芝麻湯圓的。”我突然意識到,這竟是一場口味上的甜咸之爭。
說到這個甜咸之爭,爭端最大的應該是甜咸豆腐腦、甜咸粽子了吧。別說中國,外國人也有“甜黨”和“咸黨”,比如關于夏威夷比薩應不應該放菠蘿這個問題還差點引發了“國際矛盾”。2017年2月,冰島總統曾公開表示自己反對菠蘿和比薩結合在一起,這一言論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也讓很多人憤怒。而加拿大作為夏威夷比薩的發明者,在官方平臺上發表聲明,支持比薩上放菠蘿。關于放不放菠蘿,這純粹就是口味之爭了,有些人就是單純地受不了甜的和咸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吧。
我們的口味更多時候形成于我們的出生地。隨著我們的成長,我們會到不同的地方嘗到不同的美食,我們之所以會對一樣食物,或者某種味道念念不忘,大概就是因為這種食物在我們的嗅覺、視覺和味覺中深刻地埋下了一顆種子。比如我現在會特別想念湖北的熱干面,只是因為感念大學那段美好的時光。那會兒去學校實習的最后幾個月里,一周七天里至少有五天早餐都是在校門口的早餐店里吃一碗有著濃烈芝麻香的熱干面,然后一個人緩緩地一路走到校園。一路上有早餐店蒸騰的白氣、清晨草尖上的露珠以及前方隱隱約約的未來。去年暑假,在武漢的朋友特地給我帶回來當地菜市場賣的熱干面原材料。我也親自下廚做了一回,卻發現這個味道總是不盡人意。我很清楚,我所追尋的已經不僅僅是這一種食物或者這一種味道了,而是那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罷了,罷了,一個地方一張嘴,你看我們一個地方卻還不止是一張嘴,也是有兩張嘴,甚至三張、四張嘴的。但不管愛吃什么,總之,你高興就好,咱們求同存異,生活就能有咸有甜,可甜可鹽。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