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紅
1986年發掘出土的湖北荊門包山2號墓,是一座戰國時期楚國貴族墓葬,距今已有2300余年的歷史。據墓中竹簡記載可知,墓主人名為邵陀,官居楚國左尹,掌管司法工作。其墓內出土了大量精美絕倫的文物,不乏流光溢彩的漆器珍品,尤以鳳鳥雙聯杯之寓意美好的實用功能、匠心獨運的復合胎體工藝、豐富浪漫的繪畫藝術見證了楚人博采眾長、開拓創新的精神和楚文化奇詭浪漫的藝術風韻[1]。
這件雙聯杯長17.6厘米,寬14厘米,通高9.2厘米,杯口徑7厘米,整體造型新穎別致,設計成鳳鳥托負雙杯的形象。只見鳳鳥昂首佇立,目視前方,神采奕奕,口中銜著一顆驚彩絕艷的漆珠,顯得雍容華貴;鳳腹便便,在它展開的雙翼與微微翹起的扁長尾之間,安然擺放著兩只杯子;鳳鳥身后左右兩側還跟隨著兩只雛鳳,從形態上看,它們盡管身體幼小,但是毫不懈怠,配合著鳳鳥努力完成著托舉之職,正好用作頂立雙杯的另兩只足。值得一提的是,接近兩只杯底處,用一根細竹管將二者連通,使得這件漆杯類似當今的連通器,可以供兩人同時飲酒,雙方只需各執一根管子放入杯中,形似各自飲酒,卻是在飲用同一杯酒,故而稱作“雙聯杯”。

荊門包山2號墓風鳥雙聯杯
古人在婚禮儀式上需行“合巹”之禮,即讓新郎、新娘共飲同一杯酒,恰如現代婚禮上一對新人喝交杯酒的環節,用以提醒雙方從此開始了共同的生活,祝福新婚夫婦婚后永結同心,相親相愛,不離不棄。鳳鳥雙聯杯即是古代婚禮儀式上新婚夫婦行“合巹”之禮的飲酒器皿。
中國自古至今十分重視婚姻,因為它不僅僅預示著生命的延續與家族的繁盛,更是一種社會責任。雙聯杯巧妙構思成鳳鳥攜帶兩只幼小的雛鳳共同托舉雙杯的造型,形象地表達了先民祈求子嗣興旺的吉祥愿景,使之成為一件構思巧妙的實用漆木禮器[2]。
胎體工藝是漆器制作的首要環節,也最能代表漆藝的發展階段。《莊子·徐無鬼》中記載:“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這則故事大致的意思是說,楚國的郢都有個泥水匠在粉刷墻壁的時候,一點薄如蒼蠅翅膀的小白泥飛濺到了他的鼻尖上。泥水匠不想自己動手擦去白泥,卻對正在干活的木匠匠石說,請用斧子幫我剔去鼻尖上的白泥。匠石欣然應允,掄起斧子向泥水匠揮去,剎那間,只聽見一股旋風,泥水匠鼻尖上的白泥被剔掉了,而泥水匠毫發無損。整個過程,泥水匠坦然自若,說明他對匠石的技藝篤信不疑。楚國工匠的技藝由此可見一斑,高超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鬼斧神工境界。故而,人們常用“匠石斫鼻”這一成語形容技藝高超的匠人,楚國正是擁有大量像匠石這樣的能工巧將,才使得其漆器工藝獨步海內外。
從出土實物來看,春秋時期的楚國漆器胎骨只見木胎;戰國時期漆器胎骨盡管仍以木胎多見,但是出現了竹胎、革胎、夾纻胎、積竹胎、陶胎、金屬胎以及木片卷粘胎等豐富的類型。這件漆器的胎體屬于木、竹復合胎體,匠心獨運的工匠充分認識了不同材料的特性,然后將它們因材就勢、塑造成型,再用生漆粘結為一體。雙聯杯中的鳳鳥與雛鳳為木胎,木胎最能發揮工匠超凡的創造力,易于創作,通過圓雕、浮雕和透雕等不同手法,將一只佇立、張開雙翅、儀態萬千的鳳鳥以及跟隨其后的兩只雛鳳雕刻得栩栩如生,躍然杯上。雙杯則是采用兩只自然生成的竹筒制作而成。雙聯杯的木、竹復合胎體見證了楚國漆器從初級階段向高階階段的發展[3]。
《韓非子》里記載了一則故事,一個楚國人為了將珍珠賣出高價錢,精心繪制了一個十分華美的彩漆木盒為它做豪華包裝。誰曾想,拿到集市之后,鄭國人只對描繪著花草鳳鳥的外包裝漆盒愛不釋手,卻將珍珠歸還給了楚國人。“買櫝還珠”的故事諷刺了那些舍本逐末的行為,同時它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楚國漆器工藝的精湛。
包山2號墓出土的這件鳳鳥雙聯杯印證了楚國漆藝的高度發展狀態。那只儀態華貴的鳳鳥除鳳尾以紅漆為地外,頭部、頸部、身部均以黑漆為地,用紅、黃、金三色漆遍飾羽毛狀紋樣;鳳鳥的翅膀采用了堆漆手法,并用密集的線條、圓點、卷云紋等層層凸現豐滿的羽翼,達到繁而不亂、錯落有致的藝術效果;鳳鳥口中銜著的那顆彩繪漆珠令人嘆服,悉心的工匠在這顆豆粒大的彩珠上,髹制黑色漆為地,又用紅、黃色漆彩繪出6個環環相套的圓形紋飾加以點綴,真可謂巧奪天工,精彩絕艷。鳳首頂部、頸部、雙翼以及鳳身之上還有8處鑲嵌著銀飾,宛如8顆珍珠,璀璨奪目。杯身彩繪有二龍相蟠的紋樣,龍均為一首雙身,二龍龍首相對,身體上裝飾著勾連紋、點狀太陽紋;杯底也用紅色漆繪出龍紋與卷云紋。雙聯杯將整體的造型藝術與細部的彩繪裝飾完美融合,勾勒出龍鳳呈祥的美好畫面,達到了方寸之間氣象萬千的藝術魅力。
楚人將生活中具像的動物進行藝術加工,再由動物紋簡化或抽象后形成幾何形態紋樣,不僅簡潔明了,而且具備符號的性質,體現了他們對自然的關注以及視自然為欣賞對象,并用以裝飾美化生活的藝術理念。楚人尤其崇尚鳳鳥,源于他們對自己祖先的崇拜。相傳楚人的先祖祝融是輔佐炎帝的火正即火神,職能是掌管地上之火。炎帝是太陽的化身即日神。太陽和火給予楚人戰勝自然的勇氣和力量,鳳是日中的火鳥,被視為楚人先祖的化身和民族的象征[4]。
考古資料顯示,楚國漆器的制作程序應該有素工、上工、包工、造工等多道工種,分別負責制胎、凃漆、描繪花紋或打磨。其中“包工”即刨工;“素工”是制坯后造素地之工,即對木胎加工使之平滑,保障胎體沒有波狀痕跡;“髹工”負責刮灰漆即髹制底漆,涂層較少;而“上工”則是在“髹”的基礎上再涂漆,應該是涂面漆,涂層較多。通常在木胎上漆之前,還需先髹一層封閉漆以隔絕外面水分進入原生胎體。然后多次上漆并磨平,每一次都需要放入陰涼通風的工屋內干固,再取出上一層熟漆后磨平,成為“光底”的半成品;接著由“上工”髹“面漆”裝飾,要求做到漆面無刷痕;“造工”是總管之工,負責整件漆器最后的收尾工作,包括打磨、刻寫銘文以及清洗等多道工序。正是因為楚國漆器的生產工序細致,分工明確,才有利于其漆器手工藝高速發展[5]。
兩千多年過去了,楚人豐富的想象力、浪漫的設計力以及匠心獨運的創造力令我們嘆為觀止,也帶給我們無盡的思考。
[1]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
[2]湖北省博物館《感知楚人的世界》,湖北美術出版社,2006年版。
[3]楚文化研究會《楚文化考古大事記》,文物出版社,1984年版。
[4]皮道堅《楚藝術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
[5]陳振裕《楚文化與漆器研究》,科學出版社,200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