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姣 范 琳 王 震
(寧波大學,寧波 315211;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 100089;北京外國語大學,北京 100089)
提 要:本研究考察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的語碼轉換代價及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機制。研究采用語義歸類任務,以漢英積極和消極情緒詞為實驗材料。研究發現:(1)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中會產生語碼轉換代價,受試從漢語轉向英語的轉換代價大于其從英語轉向漢語的轉換代價;(2)情緒詞語碼轉換過程中,受試對漢英消極情緒詞的反應明顯慢于漢英積極情緒詞,且錯誤率更高。
語碼轉換是雙語者在日常交流過程中根據自己的意圖(如:填補語言空白、表達民族身份、實現特定話語目的)以及話語參與者和會話場景的需要在兩種或多種語言之間進行轉換的一種現象(Bullock, Toribio 2009:2)。該現象備受學界關注,研究者嘗試采用不同任務考察雙語者語言理解過程的語碼轉換加工機制,主要包括詞匯判斷(Grainger, Beauvillain 1987; Thomas, Allport 2000; 張積家 崔占玲 2008; Aparicio, Lavaur 2014; Mosca, de Bot 2017)和語義歸類(von Studnitz, Green 2002; Macizo et al. 2012)任務。在詞匯判斷任務中,受試可能以理解語義為基礎,也可能依賴正字法和語音知識;語義歸類任務要求受試判斷詞匯有無生命,受試必須基于語義做出判斷,可以盡量減少正字法或語音信息對語言理解轉換的影響(劉歡歡等 2013:638)。研究者采用語義歸類任務考察詞匯生物和非生物理解過程的語碼轉換(von Studnitz, Green 2002; Macizo et al. 2012; 昂晨等 2016; Declerck, Grainger 2017),尚缺乏采用該任務考察情緒詞理解語碼轉換加工過程的研究。情緒詞是一類特殊詞匯,兼有概念和情緒意義(劉宏艷等 2009:714)。相關研究發現該類詞匯的表征和加工過程不同于其他類型詞匯(如:具體詞和抽象詞)(Altarriba 2003; Altarriba, Bauer 2004)。越來越多的研究采用情緒詞作為刺激材料探究情緒信息和語言加工之間的認知機制(Zhang et al. 2017:1)。Pavlenko(2008)主張詞匯的情緒效價影響雙語者日常交流中的語碼轉換和語言選擇。迄今為止,尚未有實證研究考察詞匯的情緒效價對雙語者語言理解語碼轉換加工過程的影響。鑒于此,本研究以情緒詞為實驗材料,采用語義歸類任務,考察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的語碼轉換代價及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機制。
本研究采用反應時方法考察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中的語碼轉換代價及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機制。具體問題如下:(1) 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中是否會產生轉換代價,如果會,轉換代價的具體表現如何;(2) 漢英情緒詞語碼轉換過程中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是否存在差異,如果是,有何差異。
國內某高校60名非英語專業大學生參加本實驗,其中男生22名,女生38名。所有受試的母語皆為漢語,二語為英語,均通過大學英語四級考試。年齡介于18至23歲(M=19.35,SD=1.19),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實驗前,受試需要填寫語言學習經歷和熟悉度問卷。統計結果表明,受試從出生開始學習漢語,6-14歲開始學習英語,其英語學習年限為6至13年(M=10, SD=1.81)。7級自評量表(“1”表示非常低,“7”表示非常高)統計結果表明,受試漢語聽、說、讀和寫各方面水平均明顯高于其英語(ps<0.001);其漢英語言水平自評分數存在顯著差異(t(59)=21.16, p<0.001)。
實驗材料主要來自AffectiveNormsforEnglishWords(ANEW)(Bradley, Lang 1999)、《牛津袖珍英漢雙解詞典》(索恩斯 2009)、《情緒心理學》(傅小蘭 2015)、《心情詞典》(史密斯 2016)以及以往研究附錄中的情緒詞表(Harris et al. 2003;Scott et al. 2009; Altarriba, Basnight-Brown 2010; Kazanas, Altarriba 2015, 2016)。根據詞典核查、測試及評定結果,最終選出120個情緒詞匯,其中漢英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各30個。這些漢英詞匯的熟悉度、喚醒度、愉悅度和詞頻均不存在顯著差異(ps>0.05)。另外,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的熟悉度、喚醒度和詞頻不存在顯著差異(ps>0.05),其愉悅度存在顯著差異(p<0.001)。英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的字母數和音節數不存在顯著差異(ps>0.05);漢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的筆畫數亦不存在顯著差異(p>0.05)。
采用E-Prime 2.0編寫程序、呈現材料和收集數據。正式實驗前,受試進行12個試次的練習后進入正式實驗。電腦屏幕上首先顯示一個呈現時間為500毫秒的紅色“+”注視點。隨即出現一個呈現時間為1500毫秒的漢語或英語詞匯,需要受試對詞匯的情緒效價進行歸類。若為“積極效價”,按F鍵;若為“消極效價”,按J鍵。若受試在1500毫秒內未做出反應,則詞匯消失,空屏500毫秒后進入下一試次。所有刺激均以這種方式呈現。實驗在反應按鍵上進行平衡,即一半受試按F和J鍵分別代表“積極效價”和“消極效價”;另一半受試正好相反。電腦自動記錄受試做出反應的時間及正誤。正式實驗包括3個組塊,每個組塊有120個試次。其中,英語和漢語分別包含重復積極、重復消極、轉換積極和轉換消極試次各15個。受試可以在完成一個組塊后,選擇短暫休息。整個實驗持續約30分鐘。
采用2(語言類型:漢語和英語)×2(任務序列:轉換和重復)×2(情緒效價:積極和消極)三因素重復測量實驗設計。其中語言類型、任務序列和情緒效價均為自變量,反應時和錯誤率為因變量。
我們剔除正確率低于80%的3名受試的數據、錯誤反應試次的數據(12.65%)、反應時短于200毫秒試次的數據(1個)和反應時在M±3SD之外的極值(1.30%)。采用SPSS 17.0對有效數據進行統計分析:其中F1為受試分析,F2為項目分析。反應時和錯誤率統計結果見表1。

表1 受試反應時(ms)和錯誤率(%)描述性統計結果
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表明,語言類型主效應顯著,F1(1, 56)=382.12,p<0.001,F2(1, 116)=41.14,p<0.001,受試英語反應錯誤率高于其漢語反應錯誤率。情緒效價主效應受試分析顯著,F1(1, 56)=23.03,p<0.001,受試對消極情緒詞的反應錯誤率高于其對積極情緒詞的反應錯誤率。任務序列主效應不顯著,F1(1,56)= 0.06,p>0.05,表明受試在語言轉換和語言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不存在顯著差異。語言類型與情緒效價之間的交互作用受試分析顯著,F1(1, 56)=9.42,p<0.05。進一步簡單效應分析結果表明,受試對英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的反應錯誤率均顯著高于其對漢語相應效價詞匯的反應錯誤率(ps<0.05); 受試英語消極詞匯反應錯誤率顯著高于其積極詞匯(p<0.001)。任務序列與情緒效價之間的交互作用受試分析顯著,F1(1, 56)=71.03,p<0.05。簡單效應檢驗表明,受試積極詞匯轉換序列的反應錯誤率顯著高于其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p<0.05);受試消極情緒詞匯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顯著高于積極情緒詞匯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p<0.05)。
語言類型、情緒效價與任務序列之間的三重交互作用受試分析顯著,F1(1, 56)=37.68,p<0.001。簡單簡單效應分析結果表明,漢英消極情緒詞匯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均明顯高于其積極情緒詞匯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ps<0.05)。受試英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錯誤率均明顯高于其漢語積極和消極詞匯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錯誤率(ps<0.05)。受試英語積極情緒詞轉換序列的反應錯誤率明顯高于其重復序列的反應錯誤率(p<0.001)。
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表明,語言類型主效應顯著,F1(1, 56)=928.14,p<0.001,F2(1,116)=263.66,p<0.001,受試漢語情緒詞匯的反應時間短于其英語情緒詞匯的反應時間。情緒效價主效應顯著,F1(1, 56)=110.25,p<0.001,F2(1, 116)=8.25,p<0.05,受試消極情緒詞匯反應時間顯著長于積極情緒詞匯。任務序列主效應受試分析顯著,F1(1, 56)=213.61,p<0.001,轉換序列的反應時間顯著長于重復序列。
語言類型與情緒效價之間的交互作用受試分析顯著,F1(1, 56)=29.27,p<0.001。進一步簡單效應分析表明,英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反應時間顯著長于漢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ps<0.001),漢英消極情緒詞匯反應速度顯著慢于其積極情緒詞匯(ps<0.001)。語言類型與任務序列之間的交互作用受試分析顯著,F1(1, 56)=14.58,p<0.001。進一步簡單效應分析結果表明,英語詞匯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時均顯著長于漢語詞匯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時(ps<0.001)。受試漢語和英語詞匯轉換序列的反應均明顯慢于重復序列(ps<0.001),表明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中會產生語碼轉換代價。任務序列與情緒效價之間的交互作用受試分析顯著,F1(1, 56)=173.47,p<0.001。進一步簡單效應檢驗結果表明,較之轉換序列,受試對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重復序列的反應更快(ps<0.05)。較之積極情緒詞匯,受試在重復和轉換序列對消極情緒詞匯的反應更慢(ps<0.05)。
語言類型、情緒效價與任務序列之間的三重交互作用受試分析亦顯著,F1(1, 56)=145.80,p<0.001。簡單簡單效應分析結果表明,受試漢語消極情緒詞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時均明顯長于其漢語積極情緒詞匯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時(ps<0.05)。受試在語言重復序列對英語消極情緒詞的反應顯著慢于其對英語積極情緒詞的反應(p<0.001)。較之漢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受試對英語積極和消極情緒詞匯重復和轉換序列的反應更慢(ps<0.001)。較之轉換序列,受試對漢語積極和消極詞匯重復序列的反應更快(ps<0.001);受試對英語積極情緒詞重復序列的反應也快于轉換序列(p<0.001)。
本研究考察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中的語碼轉換代價及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機制。結果發現,受試對轉換序列的反應顯著慢于重復序列,表明受試情緒詞理解過程中會產生轉換代價,這與以往有關雙語者語言理解語碼轉換研究發現的受試反應特點基本一致(von Studnitz, Green 2002; Macizo et al. 2012)。該結果可用Allport等(1994)的任務設置慣性理論(task set inertia theory)進行解釋。重復序列中前一試次的任務特性會延續到當前任務中,受試無需再進行任務設置,因而促使其快速反應;而轉換序列中受試不僅要抑制先前無關的任務設置,而且需要根據當前的語言設置相應的任務,甚至可能激活先前相關的任務設置,導致反應延遲。這還可能是因為受試在轉換序列中面臨執行新的認知任務,選擇新的、正確的語言圖式需要時間,因此轉換序列的反應時間長于重復序列(范琳 張淑靜 2015:112)。
本研究還發現,受試對漢語情緒詞匯的反應快于英語情緒詞匯,且錯誤率更低。這可能是由于受試兩種語言水平具有顯著差異,導致情緒詞匯的喚醒程度不同。Harris等(2003,2006)發現較之二語,雙語者一語情緒詞匯具有更大的情緒喚醒,進而促使受試對漢語情緒詞匯的反應更快,錯誤率更低。另外,兩種語言情緒詞匯不同的具身性和情感體驗在一定程度上也可為本研究結果提供解釋。一語漢語情緒詞匯較之二語英語具有更為強烈的具身性和情感體驗,其情緒內涵可以受到快速激活,從而促使反應時間更快,錯誤率更低。母語是兒童早期在充滿情緒體驗的浸入式自然環境中習得的、具有情緒聯系的個人語言,習得過程中詞匯的語音形式與視覺、聽覺、嗅覺、觸覺以及情緒等信息相結合(Pavlenko 2012:421)。二語通常是通過課堂環境學習的語言,難以將感覺通道與言語條件進行整合,導致詞匯缺乏具身性(同上)。當然,漢語和英語情緒詞匯的自動化加工程度不同也可能成為兩種語言反應時和錯誤率存在顯著差異的另一原因。Segalowitz等(2008)發現二語情緒詞加工的自動化程度遜于一語情緒詞加工。本研究中,較之二語情緒詞匯,一語情緒詞匯在加工過程中可能得到更強的激活,其自動化程度更高,故受試的一語表現更佳。
本研究還發現受試從漢語到英語的轉換代價大于從英語到漢語的轉換代價,表明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中的轉換代價存在不對稱性。該發現與以往研究結果趨于一致(Aparicio, Lavaur 2014; Bultena et al. 2015)。Aparicio和Lavaur(2014)發現受試一語詞匯的反應速度快于二語詞匯,正確率更高,且從二語轉至一語比從一語轉至二語更快。Bultena等(2015)同樣證實轉換代價存在不對稱性,從弱勢語言二語轉至優勢語言一語比從優勢語言一語轉至弱勢語言二語更容易。該發現可用Kroll和Stewart的修正層級模型(revised hierarchical model)加以解釋。該模型認為,一語詞匯到二語詞匯的連接強度小于二語詞匯到一語詞匯的連接強度;從二語到一語的翻譯是通過詞匯連接完成的,而從一語到二語的翻譯是通過概念中介完成的,概念中介的加工需要額外的時間(Kroll, Stewart 1994:157),因而受試從漢語轉至英語需要更長時間,轉換代價更大。
本研究還考察了漢英情緒詞語碼轉換過程中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機制。研究發現,較之積極情緒詞匯,受試對消極情緒詞匯的反應時間更長,錯誤率更高。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大腦對消極刺激具有某種特殊的敏感性,在早期異常檢測(early novelty detection)和情緒感知(emotion perception)階段吸引更多的注意資源,并在后期反應決策(response decision)和反應準備(reaction readiness)階段進行更多的抑制和評估加工(Huang, Luo 2006; Yuan et al. 2008),導致其加工時間更長。另一個可能的原因是消極情緒詞匯加工比積極情緒詞匯加工占用更多的認知加工資源,且占用時間更長,程度更高(Stenberg et al. 1998:780)。Stenberg等(1998)采用基于面孔—詞疊加的復合刺激材料的詞匯評估任務(word evaluation task),讓受試評估詞匯的情緒效價,忽略非任務相關的面孔信息。研究發現,受試積極情緒詞的加工顯著快于其消極情緒詞匯加工,表明較之積極刺激,消極刺激加工需要投入更多的認知加工資源。本研究消極情緒詞匯加工時間更長還有可能是因為受試對消極情緒詞匯語義/評估加工程度更深。以往相關研究發現,消極情緒詞匯比積極情緒詞匯引發了更大的P2和晚期正成分,這說明受試對消極情緒詞匯進行了更深的語義/評估加工(Wang, Bastiaansen 2014:120)。
本研究采用反應時方法考察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過程的語碼轉換代價及不同效價情緒詞的加工機制,研究結果如下:(1) 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中會產生語碼轉換代價,轉換代價存在不對稱性,受試從漢語到英語的轉換代價大于其從英語到漢語的轉換代價;(2) 情緒詞語碼轉換過程中,受試對漢英消極情緒詞的反應明顯慢于漢英積極情緒詞,且錯誤率更高。本研究僅采用反應時方法探究漢英雙語者情緒詞理解中的語碼轉換實時認知加工過程,未來研究可以采用眼動、ERP、fMRI等更具生態效度的手段考察雙語者情緒詞理解語碼轉換加工過程,以更深入地揭示雙語者情緒詞理解語碼轉換加工的認知機制和神經基礎。此外,未來研究還可以進一步考察雙語情緒詞匯產出過程的語碼轉換加工機制,擴展該領域的研究內容,更全面地揭示情緒詞語碼轉換的加工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