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結根
(合肥工業大學,合肥 230601)
提 要:從認知理性、實踐理性和評價理性3個維度,本文分析和評述理性在言語行為理論、合作原則、禮貌理論、關聯論和順應論等主要語用學理論中的體現形式。研究發現,這些理論主要體現實踐理性,但較少關注認知理性和評價理性。語言使用本質上就是理性的表達、溝通與理解,它的理性體現為語言使用者出于正當而真誠的目的、在普遍認可的規范引導下,運用可行且有效的方式表達真實、一致的命題內容。相應地,語用學理論需要兼顧不同維度的理性,特別是評價理性,揭示和倡導語言使用的理性思想,促進理性溝通與人際和諧。
理性視域下的語用學理論反思研究主要是對Grice(1975, 1989, 1991, 2001)語言理性觀的挖掘和詮釋,概括來說,主要回答兩個問題:Grice理論是否含有理性之義和Grice理論體現怎樣的理性。
Kasher首先質疑合作原則的合理性和解釋力,主張用理性化原則取代合作原則,合作被排除在理性之外(Kasher 1976:197-216)。然而后來的研究一致認為合作與理性有密不可分的聯系。馮光武強調,Grice意義理論旨在揭示人的理性本質,其主旋律就是理性(馮光武 2006:6-12)。陳治安和馬軍軍認為,理性是Grice思想的核心,合作原則與Kasher理性化原則具有同樣的內涵,會話含意理論在話語特征和含意推理等方面都體現Grice的理性觀(陳治安 馬軍軍 2006:257-264)。Davies指出,合作出于理性,理性才是真正支配人類交際的最高原則,合作只是理性支配下的一個結果(Davies 2007:2308-2331)。王宏軍和何剛認為,Grice的合作原則是人們交際時需要遵守的、高度概括的一般性原則,是理性原則(王宏軍 何剛 2011:13-16)。姚曉東和秦亞勛堅持認為,理性是Grice會話理論的應有之義,Kasher理性化原則與合作原則側重不同,可以視作對合作原則的一種間接拯救(姚曉東 秦亞勛 2012:105-108)。關于第二個問題的探討相對較少,主要見于姚曉東和秦亞勛(2012:同上)及姚曉東(2014:8-14,22)。姚曉東和秦亞勛注意到,許多學者論及Grice理論的工具理性,但忽視其他理性類型;他們認為,會話理論不排斥工具理性,但更強調論證理性(姚曉東 秦亞勛 2012:105-108)。姚曉東在整體視角下挖掘Grice 語用思想后指出,合作是理性行為,涉及行為主體的價值判斷(姚曉東 2014:8-14,22)。Grice 的理性概念并非純粹的工具理性,更多的是評價理性,后者基于他的價值思想和深層關懷。
除了對Grice意義理論理性問題的專門研究外,有學者還探討整個或其他某一語用學理論的理性問題。Kopytko反對理性主義語用學,建議代之以實證主義語用學(Kopytko 1995:475-491)。姚曉東和秦亞勛討論語用學各學派的理性思想及表現形式,反思理性概念對評價語用理論的反撥效應(姚曉東 秦亞勛 2012:338-345)。姚曉東認為,語用研究傳統中的情與理發展不平衡,呼吁語用研究應重視主觀語境和交際主體的情感態度,從理性思辨轉向經驗(姚曉東 2016:8-12)。以其他某個語用學理論為對象的研究僅有為數不多的關于禮貌的理性分析。Kingwell認為,從經濟角度考慮禮貌不一定是理性的,但從規范角度看是理性的(Kingwell 1993:387-403)。謝朝群和何自然對禮貌策略說提出質疑,認為它是理性選擇理論的結果,忽視非理性、無意識的因素(謝朝群 何自然 2005:43-47)。
綜上所述,理性視域下的語用學理論反思研究確實取得很多的成果,特別是在Grice意義理論研究方面,但其他語用理論中的理性問題還沒有得到足夠的關注,有待拓展和加強。此外,現有研究背后隱藏著一個更重要的、容易被忽視的問題,即它們傾向于把理性視作一個默認共知的理論概念,沒有考量理性概念的歷史演變,沒有區分不同意義或維度上的理性概念,因而缺少一個系統而一貫的理性概念作為理性分析的依據。為此,本文將基于對理性不同維度的區分,分析言語行為理論、合作原則、禮貌理論、關聯論和順應論等主要語用學理論中隱含的理性思維,旨在增強語用研究中的理性意識,加深對語用現象和理論的認識,促進語用學的理論建設。
作為一般概念的理性(reason)經歷過幾次演變,從古希臘時期作為宇宙或精神本源的理性到中世紀上帝賦予的理性,從近代作為人之屬性的理性到韋伯(2010)之后被廣泛使用的理性(rationality),完成從本體論到認識論再到價值論的意義轉變(朱葆偉 2011,伍志燕 2012,童世駿 2012)。今天談到理性,人們主要指認識論和價值論意義上的理性。前者(reason)指理性人進行推理、選擇、判斷和評價的能力,是人的本質屬性;后者(rationality)可以理解為人根據理性推理所確立的、用以約束自身的準則和規范,是人們行為合乎理性的屬性。這兩種定義也是眾多哲學辭典(Blackburn 2000:319;馮契 徐孝通 2000:742;Iannone 2001:497;Proudfoot,Lacey 2010:338,341)所采用的定義。本文的理性概念兼具理性的這兩種意義。
理性關乎人們的信念、行動和評價,理性人是在這3個方面都展現出理性的主體,能為自己的信念、行動、評價提供合理的解釋(Rescher 1988:1-9)。據此,可以將理性分為認知理性、實踐理性和評價理性3個維度(同上)。認知理性指主體的知識、信念等與客體一致,在內部邏輯上具有一致性和必然性(王天成2001),它可以從邏輯性和事實性兩個方面評判。實踐理性在于根據現實情況采取一個最有效的行為方式以達到預期的目的或結果(Rescher 1988:1-9),它可以從工具的有效性和可行性兩個方面考察。評價理性是理性的核心要素,它要求人們對所追求目的的正當性進行評價,并確定其是否具有值得追求的價值(同上:97-106),它還需要從價值追求的真誠性方面進行評價。
認知理性、實踐理性和評價理性3者相輔相成、有機統一。認知理性中信息知識的尋求和獲取受制于價值判斷和工具目的;實踐理性需要認知理性提供信息作為判斷依據,需要評價理性評判其價值合理性;評價理性是基于知識和行動作出的評價,需要知識和行動將價值落實于具體情境中(同上:120-126)。這3種理性在人們的認識和實踐中缺一不可,人類不僅要運用認知理性去認識世界,還要將實踐理性運用于改造世界的實踐活動中,同時還需要評價理性來引導認識和實踐活動。為保持思想言行的理性,人們需要從正當而真誠的價值追求出發,秉持實事求是的精神,運用邏輯推理,采取有效可行的工具手段,達到認識和實踐的目的。
在話語交際中,交際者的認知理性體現在其話語命題內容及其前提在事實和邏輯上為真。如“請把門關上。”這句話至少需要滿足以下條件才具有認知上的合理性:有聽話人存在,門是開的,聽話人有完成關門動作的能力和條件。
Grice(1975:41-58)合作原則包含量、質、關系、方式4個準則,其中質的準則是語用學理論中認知理性的典型代表。根據質的準則,說話人要努力提供真實的信息,不說自知是虛假的話,不說缺乏足夠證據的話。此外,Searle(1965:221-239)在論述如何成功實施言語行為時提出的構成性規則也反映認知理性。以許諾行為為例,需要滿足的預備條件(即以下認知必須為真)是:說話人自己能夠實施某事,聽話人希望自己實施某事。
除了Grice的合作原則和Searle的構成性規則外,禮貌、關聯和順應等理論都沒有與認知理性直接相關的規則或概念。究其可能的緣由,一方面,Grice和Searle更多地關注話語命題內容本身。Grice的質、量、關系準則都是關于“說什么”的準則;在Searle的構成性規則里,除真誠條件外,其他條件基本上是關于命題內容的條件。另一方面,其他理論不關注“說什么”,而是更多地關注現實中話語表達和理解的方式。就關聯論而言,認知原則沒有考慮認知推理假設的真假,這是因為不管真假,都預設關聯。在語言順應中,最終選擇的命題表達無論真假都是順應的結果。正因為如此,真假在這兩種理論中不影響關聯或順應的結果。禮貌理論關注語言使用的社會規范或策略,重點是如何運用策略或遵守規范,因此認知理性也不在它們重點考慮的范圍內。
盡管如此,我們不能斷言認知理性完全不在禮貌、關聯和順應這3類語用學理論的考慮之中。因為能夠運用禮貌策略或遵守禮貌規范說明交際主體對相關策略或規范有一定的認知,說話人的明示和聽話人的推理過程都依賴各自包括邏輯信息、百科知識及語言詞匯信息在內的認知環境,語言順應要以對物理、社交、心理和語言等世界的認知為前提。
語言使用中的實踐理性體現為使用可行且有效的話語方式達成交際目的。相較于認知理性和評價理性,實踐理性是眾多語用學理論構筑者考慮最多的理性維度。Austin(1962:14-15)認為,成功實施一個施為句要滿足3個必要的合適性條件(felicity condition),其中前兩個條件關系到言語行為的社會規范。第一,必須存在一種具有常規效果的、可接受的常規程序;第二,該程序必須由交際雙方正確地、完整地遵守執行。這種合適性條件無疑體現出實踐理性要求的可行性與有效性。
合作原則的總原則是“使你的話語在其所發生的階段,符合你參與談話所公認的目標或方向”(Grice 1975:45),即說話人的話語總是服務于某一交際目的,為實現這一目的,說話人會用他認為適合的方式進行交際。可見,合作原則指導下的會話是一種目的導向的話語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實踐理性中的工具性思維。
實踐理性在禮貌理論中得到充分體現。對很多禮貌研究者來說,禮貌是個人決定的行為形式和策略性使用(謝朝群 何自然 2005:43-47),這種禮貌策略把禮貌當作是達成其他目的的一種手段,是典型的工具理性思維。Brown和Levinson區分正面、負面等5種不同的禮貌策略,認為禮貌是“典型人”(model person)為滿足面子需要采取的各種理性行為(Brown, Levinson 1987:61-67)。在他們看來,禮貌本身不是規范,而是受文化規約、價值觀制約的一種策略。在Kopytko反對理性主義語用學的論文中同樣傳遞出工具理性的禮貌概念,他說理性行為不總是能夠保證達成目的,例如禮貌的請求不一定換來積極的回應,有時是禮貌的拒絕,反而強加的要求有時可能帶來期望的結果(Kopytko 1995:475-491)。
Sperber和Wilson(1995)在批判Grice會話含意理論的基礎上提出關聯論,他們關注的主要問題是如何通過尋求關聯成功地實現話語交際中的明示與推理。其主要的兩個原則:(1)認知關聯原則:人類認知傾向于追求最大關聯;(2)交際關聯原則:每個明示交際行為都傳遞一個具有最佳關聯的假設。姚曉東和秦亞勛(2012)認為,作為語用研究認知轉向的關聯論,以認知的最大關聯原則和交際的最佳關聯原則為支點,體現追求效應最優化的工具理性特征。
順應論認為,語言使用就是語言形式及策略的恰當選擇,它主要關注話語的產出過程(Verschueren 2000:55-69)。語言使用者在一定的交際語境和語言語境中,在高度靈活的原則與策略基礎上,從一系列可供選擇的語言形式中作出順應性的選擇,從而滿足交際需要(何自然 冉永平 2009:292)。如此,雖然不至于說“實質依然是工具理性的翻版”(姚曉東 秦亞勛 2012:338-345),但已明顯透出工具理性的意味。
語言使用在多大程度上具備評價理性在于語言使用者的話語內容和方式在多大程度上體現普遍認同的價值規范及在多大程度上出于真誠而純粹的意志。
語用學理論中最能體現評價理性的就是禮貌規范說,它把禮貌視作人們交際時遵守的社會價值規范。Lakoff提出適用于3種不同語境下的3個禮貌規則:不要強求于人、給對方留有余地、增進相互之間的友情(Lakoff 1973:292-305)。Leech(1983)的禮貌原則影響更廣泛,分為得體、慷慨、贊譽、謙遜、一致、同情6個準則。此外,合作原則的質準則(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或缺乏足夠證據的話)主張誠實,反對虛偽(Grice 1975:41-58);順應論強調社會文化和認知因素對語言使用的制約,認為交際者的語言選擇必須符合社交場合、社會環境和語言社團的交際規范(Verschueren 2000:91-95);最后更不用說Searle(1965:221-239)的真誠性條件,它要求只有當說話人希望實施某一行為時,才能說出某一命題。
交際意圖或目的會對交際的發展和走向產生重大影響。然而許多研究者習慣性地將意圖或目的作為手段或方式的參考,很少對意圖或目的本身的價值進行評價,如意圖是否具有真誠性;目的是否具有道德價值。Grice理論解釋會話合作原則以及違反合作原則的含意推理,關聯論關心如何從話語中尋求最佳關聯,順應論注重如何順應語境選擇語言手段,在這些理論中交際意圖或目的只是眾多參考因素中的一個,至于它本身的正當性和真誠性卻不是重點考慮的對象。合作、禮貌、關聯、順應等本身具有規范價值,或者至少是價值中立的,但倘若交際主體出于偽善的意圖或目的,以它們為托辭或手段,則話語失去評價理性。
本研究發現:整體而言,各理論都突出體現實踐理性。言語行為理論強調話語的目的,合作原則中的合作是在共同目的引導下的合作,關聯論強調在理解話語時的最佳關聯,禮貌策略觀把禮貌視作語言策略,順應論把語言使用視為有策略的語言選擇;評價理性在諸理論中也有一定的體現;認知理性只在言語行為理論和合作原則里有相對明顯的體現。
語用理論的理性分析可以為我們重新理解和認識語言使用和語用學提供一個不同的視角。一方面,通過這種理性批判,我們了解到話語交際中的語言意義除文本意義、語境意義外,還有更深層的理性意義,因此語言使用形式上是話語媒介的交流,內容上是話語含意的交流,但從根本上講是理性的溝通。這種溝通通過話語意圖、話語內容和話語方式呈現,體現為交際主體出于正當而真誠的目的、在普遍認可的規范引導下(評價理性),運用可行且有效的方式(實踐理性)表達真實、一致的命題內容(認知理性),即語言使用中的理性。另一方面,作為研究語言使用的學科,語用學在研究文本意義和語境意義的基礎上,還可以進一步研究語言使用中的理性問題,不僅要研究實踐理性,還要關注認知理性和評價理性,特別是后者。語用研究不妨把理性的溝通作為一個研究重點,這樣不僅可以更全面地理解語言意義,增強語用理論的解釋力,還可以對話語交際起到更“善”的引導作用,促進人際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