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很矮

小河丁丁

別人的爸爸，個子都很高。我的爸爸，很矮。貼春聯的時候，人家站在椅子上就行了，爸爸必須站在人字梯上。到了人多的地方，我都不敢松開爸爸的手，害怕他往人堆里一擠我就找不見他了。同學之間發生了爭吵，盛楊楊老愛說，我叫我爸爸來。我也會這么說，但從來不會當真叫。我最怕爸爸出現在學校，他太矮了，千萬不能讓同學們知道。

上學放學送我接我的總是媽媽。我問媽媽：“爸爸為什么那么矮？”媽媽說：“你知道什么，你爸爸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爸爸那么矮，怎么能頂著天呢？媽媽這樣說，不過是維護爸爸罷了。

這些日子媽媽在省城醫院照顧外婆，爸爸要送我去學校，我說什么也不讓他送。等我走到街上，回頭一看，爸爸正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呢。放了學，爸爸還要來接我。他在很遠的一棵樹下沖我揮手，我悶悶不樂，從爸爸身邊走過，也不理睬他。貝老師說后天要開家長會。可是媽媽肯定趕不回來，昨天她才說，至少還要在醫院待上一個星期。爸爸跟上來，說：“貝老師發微信了，后天要開家長會，媽媽不在家，只好由我出馬了。”

我不吱聲。讓爸爸參加家長會，真叫我難為情啊！但貝老師說了，每個同學都要牽著家長的手進校門，還要把家長帶到教室的課桌邊上，到時候每張課桌邊上都會放一個小凳子。這可怎么辦呢？

爸爸猜到了我的心事，說：“不要怕人家笑，矮子又不比人家缺少什么。”我還是不吱聲。到了路口，等綠燈的時候，爸爸說：“人，不是以高矮來評價的。好多大人物都是矮子，拿破侖、巴爾扎克、晏子……”我低下頭不看爸爸，只在心里說：你又不是大人物。爸爸說：“每個人小時候都是矮子。”我還是不抬頭，但在心里接著頂嘴：你又不是小孩兒。爸爸又說：“人老了也會變矮。”我想起了李憶城的爺爺，背駝得那么厲害，就像一個問號。可是爸爸不老呀，身子總是挺得筆直，卻也不比李憶城的爺爺高。

爸爸牽起了我的手，說：“綠燈——過馬路要左右看看。”我左右看看，身邊的人都比爸爸高。過了馬路，爸爸說：“孫悟空也是矮子。猴子，那還不矮？肯定沒有我高。”我又好氣又好笑，說：“可是孫悟空會變大！”爸爸終于閉上了嘴。走過好長一段路，爸爸才說：“等你長大了，就不會在意爸爸的身高了。”唉，等我長大了，爸爸就老了，那時候他背一駝不就更矮了？

回到家，爸爸第一件事就是進入臥室，我猜到爸爸在臥室里做什么。我們家有個活頁臺歷，擱在爸媽臥室的床頭柜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爸爸總愛寫在臺歷上，免得到時候忘掉。

我來到爸媽的臥室，翻一下日歷，果然，5月17日那一頁空白處寫著這樣一句：家長會不能遲到。我猶豫了一下，把這一頁撕掉了。我躲進衛生間，把“5月17日”撕成碎片扔進馬桶，沖得無影無蹤。

第二天晚上，我剛剛躺下，爸爸就走進來問我：“是不是你把日歷撕掉了？”我用被子蒙住頭，爸爸卻笑著說：“撕掉也不管用，5月17日開家長會，我記得。”我暗自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早上，到了教室，所有人都朝我和爸爸看過來，我只能低下頭。唉，給家長坐的小凳子太矮了，爸爸坐下來，比我也高不了多少。盛楊楊跑過來，他是我們班最高的。他站在爸爸跟前，尖聲怪叫：“大人還沒有我高！”我好想打盛楊楊一拳，但是爸爸不動聲色。

貝老師走上講臺，她要挨個兒介紹家長。不過，她介紹了七八位聽上去工作業績很了不起的家長后說：“歡迎各位家長光臨，時間關系就不一一介紹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好受多了。爸爸卻一下子站起來，說：“請讓我介紹一下自己。”所有人都瞧著爸爸，有的驚奇，有的詫異，有的擠眉弄眼。

我又羞又急，想拉爸爸坐下，他卻像一塊礁巖，紋絲不動。爸爸挺直身子，高昂著頭，從容地說：“我是丁冠華的爸爸，一名綠化工人。我沒有顯赫的身份，也沒有傳奇的經歷，我個子比別人都矮，我不能給我兒子帶來光榮。但是——”爸爸低頭看我一眼，很響亮地說，“我相信，將來我兒子會給我帶來光榮。”

教室里安靜極了。突然，貝老師帶頭鼓掌，所有人都在鼓掌，掌聲那么熱烈，而且久久不息。

我的眼淚嘩嘩落了下來，朦朧中看見爸爸變得那么高，頭都頂著天花板了。

（選自《甘肅日報》2019年5月3 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