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宋代 士大夫 法律知識 法律素養
基金項目:咸陽師范學院科研資助項目“宋代官僚士大夫的法律素養研究”(項目編號:XSYK19018)。
作者簡介:白賢,咸陽師范學院,講師,研究方向:中國法制史。
中圖分類號:D919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2.347
宋代是公認的士大夫政治最為典型的歷史時期,宋代士大夫們的法律素養之高也成為學界所津津樂道的話題。大致而言,宋代士大夫獲得法律知識的渠道無外乎律學教育、家學傳承以及司法實踐等三種方式。
宋代商品經濟的發展,使得人們的社會關系和法律關系較前代更趨復雜,社會成員對于法律知識的需求亦隨之增強。無論是官辦的律學教育,還是民間的律學教育,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發展。
(一)官辦的律學教育
宋代律學館教授的內容主要分為律義和斷案兩種,以期培養未來司法人員理論和實踐兩方面的能力。所謂“律義”,主要是宋代現行的法律及新頒的律令。據《宋史·選舉志》載:“凡朝廷有新頒條令,刑部即送學?!彼^“斷案”,主要是通過案例教學,使律學生掌握如何定罪量刑。熙寧變法時期,律學館的考試參照太學的“三舍法”,“中格乃得給食”,否則不但要“降舍”,還要繳納少量罰金?!独m資治通鑒長編》卷334“元豐六年夏四月壬戌”條載,元豐六年(1083)國子司業朱服建請:“入律學命官公試律義、斷案,考中第一人,乞許依吏部試法與注官;其太學生或精于律義、斷案,就律學公試中第一,與比私試第二等注籍。”此舉將律學生員的學習成績與入仕為官聯系起來,在很大程度上調動了廣大律學生的學習積極性,乃至一度出現了“天下士大夫爭誦律令”的盛況。可惜的是,宋代律學教育盛極于熙豐年間,隨著元祐更化而日趨衰落,甚至南宋文獻中已鮮見中央律學的相關記載。
(二)民間的律學教育
相對于宋代官方律學教育的由盛而衰,宋代民間律學(以及與之相關的訟學)蓬勃興起,客觀上成為一部分士大夫法律知識的重要來源。實際上,隨著宋代法律關系的復雜化以及宋代印刷技術的改進,宋代訟學的興起與大量法律專業書籍的出現,是宋代民間律學發展不爭的事實。《宋史·藝文志》中著錄的宋代私人法律著述中,既包括《刑法要錄》《五刑纂要錄》《斷獄立成》《刑書釋名》《金科玉律》《刑統賦解》《法要》《律鑒》等理論著作,也包括《哲獄龜鑒》《棠陰比事》《洗冤集錄》《疑獄集》《廣律判詞》《名公書判清明集》等案例匯編,宋代民間律學之發展,于此可見一斑。臺灣著名法史專家徐道鄰先生的《宋朝的刑書》一文,集得宋代私家法學著作66種,存世著述亦達15種之多。[1]這些著作會成為相當一部分士大夫學習法律的重要讀本。
無論是漢魏以來的“累世功卿”,還是唐宋以降的“科舉士族”,都有著深厚的家學傳統。在家國一體、家國同構的古代社會,治家之法和治國之法在根本上是一致和相通的,使得士大夫的家學中含有許多法律文化的影子。
(一) “家學”傳統中的“律學”知識
宋代士大夫家族的家訓、家法、家規等等依然是其法律修養的重要來源。宋代家訓雖多為儒家禮儀法度,但其中不可避免地涉及為官之道與治民之法。如賈昌朝在家訓中告誡子孫:“居家孝,事君忠,與人謙和,臨下慈愛。眾中語涉朝政得失,人事短長,慎勿容易開口。仕宦之法,清廉為最,聽訟務在詳審,用法必求寬恕?!蔽覀儚奶扑蝺纱滩可袝某錾砜梢钥闯黾覍W傳統對于士大夫階層法律知識的熏染。如有學者對唐代刑部尚書的出身階層與入仕途徑做了統計,發現竟然有95.9%的刑部尚書來自于士族家庭,而他們的入仕途徑絕大多數為進士科出身。[2]至于宋代,有學者統計出近一半的刑部尚書出自官僚家庭,其中有些屬于典型的“司法世家”。[3]這一統計數據足以說明:從唐代到宋代,士大夫的家學傳統在其獲取法律知識中的重要性和連貫性。
(二)“家法”與“國法”的統一
有宋一代,一些著名的士大夫諸如范仲淹、司馬光、趙鼎、朱熹等均有家法族規存世。受這種時代風氣的影響,一些新興的士大夫家族普遍參與了家訓、家法、家規等的修撰,其內容亦多涉儒家倫理、行為規范、做官準則等等,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士大夫法律修養尤其是禮法觀念的重要來源。宋代的家訓、家法、家禮、家規等頗為士大夫所宗尚,成為其實現儒家“修齊治平”理想的重要手段。其中頗具代表性的當屬同安蘇氏家族。據《宋史·蘇頌傳》記載,一代名臣蘇頌繼承家學,“自書契以來,經史、九流、百家之說,至于圖緯、律呂、星官、算法、山經、本草,無所不通”。蘇頌曾任知審刑院一職,在法律方面亦多有建樹,如曾提議“特詔禮官、博士,參議禮律……使人知尊祖,不違禮教也”。其子蘇嘉、蘇京、蘇攜皆一時之選。蘇攜“少年得聲譽,益親師友,力學問為詞章”,被高宗贊曰:“由嘉祐治平以來公卿之后,能守家法者,莫公若也。”[4]
士大夫政治體制下的每一名官員,在理論上都有機會參與司法,并以之增加法律知識。因此,對于大部分宋代士大夫而言,他們往往是通過具體的司法實踐來自主學習,并不斷提高其法律素養的。
(一)司法實踐貫穿于宋代士大夫的宦海生涯
在士大夫政治體制下,宋代士大夫的司法實踐,涉及中央和地方的諸多職能部門,貫穿于士大夫宦海生涯的各個階段,諸如:
1.作為地方行政長官親自主持獄訟。宋人說:“祖宗之規模在于州縣,州委之生殺,縣委之賦役”,而“凡州縣之治,非兵戎則盡農事、獄訟、簡書也”[5]。可見,司法活動是宋代地方官最為重要的職能之一。
2.作為諸路監司審理和督查案件。宋代各路先后設轉運司、提點刑獄司、提舉常平司等中央派出的監司機構。如果州縣在處理案件時出現稽留不決或按讞不實、盜賊逃亡不獲的情況,監司有權對該州縣長官進行劾奏,對司法小吏進行制裁。各州死罪案件除申報刑部外,也需申報提刑司,稱為“送勘”。
3.作為中央機構官員覆審、裁決案件。宋朝的中央司法機關主要是刑部、審刑院和大理寺。北宋前期,大理寺掌斷天下奏獄,與審刑院同署以上于朝。
4.作為專門機構官員的司法活動。宋代樞密院長官對重大軍事案件有司法監督權。元豐之前,文臣、吏民斷罪公案歸中書省,而武臣、軍士則歸樞密院。
5.作為名公巨卿參與臨時性的司法差遣。對于一些重大疑難案件,宋代統治者往往會超越原有的司法機構與運行機制,或臨時派遣官員赴地方“決遣刑獄”,或設置特別機構“推勘”,或授命名公巨卿“雜議”。如神宗熙寧初年的“阿云之獄”,即屬于典型的士大夫“雜議”。
(二)宋代士大夫通過司法實踐獲得法律知識的效果不宜高估
宋代士大夫也確實頗為看重法律技能在治國理政中的作用。蘇軾的“立善法于天下,則天下治”,葉適的“以法為治”,朱熹的“明刑弼教”等思想無疑代表了一種鮮明的時代主張。在存世的律學著作中,無論是《折獄龜鑒》《洗冤集錄》這樣的法學專門書籍,還是《名公書判清明集》一類的書判匯編,都代表了不俗的專業水準。尤其是后者,體現出宋代的士大夫在司法實踐中將天理、國法、人情多種因素合一,代表了古代法律實踐與法學理論的極高水平,至今依然不失其價值和意義。
我們必須看到的是,宋朝統治者盡管力圖使“經生明法,法吏通經”,但依然存有“古之儒者,以儒術決獄,若用俗吏(法吏),必流于刻”[6]的偏見。對于眾多士大夫精英而言,恐怕更是如此。如司馬光在《應詔論體要》中說:“人君務明先王之道,而不習律令……文法俗吏之所事,豈明君賢相所當留意耶?”程頤也在《論禮部看詳狀》中說:“專意法律者,胥吏之事,可以行文案、治期會。貫通經義者,士人之事也,可以為政、治民。”柳開在《請家兄明法改科書》中坦露心聲:“夫執法者,為賤吏之役也。國家雖設而取人,亦明知其不可為上者也?!备鼮楝F實的是,宋代科舉考試的內容始終以儒家經義為主(僅神宗時期例外),或者說只有經義真正決定著士大夫們的仕途,因此諳熟儒家經義才是士大夫安身立命之所在。如此種種,士大夫獲得法律知識的熱情和效果亦可預知。
通過以上對宋代士大夫法律知識來源的考查,我們不難看出,如果僅就封建帝制時代的一般情況而言,宋代士大夫的法律知識與技能或許有超越歷代的優勢所在。但是,我們不能忽視這樣一個根本性的事實,即“中華帝國最高統治者的治國模式是人治,并不是法治,他們對法律是不重視的,僅僅將其作為統治的工具之一,而且是在道德說教無效之時不得已才去采用的工具。在這種情況下,統治者忽視法治是常態,重視法治是例外?!盵7]在宋代激烈變革的時代際遇面前,雖然不乏有一些士大夫的法律素養達到了很高的水平,但絕非普遍現象。除了《宋史》里隨處可見的法制黑暗、司法腐敗之外,宋人歐陽修在做地方官時親身經歷也很能說明問題。他曾經閱覽當地“陳年公案”,發現其中“妄直乖錯,不可勝數,以無為有,以枉為直,違法殉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遂發出“夷陵荒遠偏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8]之感慨。實際上,處在“重禮輕法”、權高于法的“人治”社會,宋代士大夫的法律素養不容樂觀,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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