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 警察 110漳州 110 承諾 神壇 ?
作者簡介:羅長斌,湖北警官學院法律系,研究方向:刑事法、警察法。
中圖分類號:D631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20.02.312
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不少國人熱衷于“造神運動”,很多人物被神化,成為一些人的偶像,在這些偶像身上,寄托著一些人的理想和愿望。曾幾何時,中國式的造神運動也不可避免地漫延至中國警界,中國警察被人為地推上了神壇,他們無可奈何地經歷了從人至神的轉變,然后再復歸至人的劇烈陣痛過程。歷史是用來反思的,現實是用來批判的,社會就在這種反思和批判中前進,中國警界的法治進程莫不如是。在法治中國的新語境下,是我們用現代法治的眼光來審視中國警界發(fā)展歷程的時候了。
改革開放初期的廣州,回到大陸的港澳同胞如遇急事,會習慣性地撥打報警電話,但事與愿違,中國警方的反應速度,或對案件的處置令其頗為不滿。為了改變這種狀況,1986年1月10日,廣州市公安局設立了110報警平臺,建立了接處警一體化的雛形。因這天是1月10日,故將報警電話稱為110。公安部總結并推廣了廣州經驗,110報警平臺開始在全國普及,并不斷以暫新的面孔和姿態(tài)展現在國人面前。
漳州110是我國110發(fā)展史上的一張“名片”。當時的漳州,治安形勢不算復雜,民警郭韶翔,將一輛破三輪摩托車修好,并將5輛報廢的吉普車拼成一輛警車,成立了快速反應巡邏中隊,并努力在當地電視臺播放宣傳。消息一出,報警電話驟然增加,巡邏中隊忙的不亦樂乎。為了不讓自己創(chuàng)辦的品牌半途而廢,郭韶翔在街頭巷尾貼上誓言:“有警必接,有警必出,有求必應,有難必幫,有險必救”“有事請找巡警”等等。于是,一傳十,十傳百,漳州110名氣大振,巡警中隊也兵強馬壯發(fā)展成巡警大隊,郭韶翔擔任了大隊長,后又出任為公安局副局長。[1]1996年,公安部派員到漳州考察,對這種行為大加贊賞,并把“五有五必”改為“有警必接、有難必幫、有險必救、有求必應”。因成績突出,漳州110被國務院和福建省授予“人民的110”“青年文明號”等榮譽稱號,并數次受到中央領導的檢閱和全國各地60000多人次的參觀,國外及港澳地區(qū)的新聞媒體也對之給予了報道。
1996年7月,公安部下發(fā)通知,對110建設進行專門部署,全面推廣漳州經驗,全國掀起了110建設的高潮。
“有求必應”“有困難找警察”,這些震撼人心的口號,無疑不是在創(chuàng)造世界奇跡和神話。110警察的作為,似乎在應驗不少孩子心目中的警察形象,那就是警察無所不能,無所不會,無所不敢、無所不至。一時間,在人們眼中,中國警察不是人,而是神。“耐不住寂寞”的中國警察,仿佛變成了救世主,成為人們膜拜的偶像。在這些振聾發(fā)聵的口號指引下,中國警察,尤其是基層民警,不時在用自己的生命、鮮血和汗水捍衛(wèi)自己的“崇高形象”。
(一)“有求必應”的時代之殤
只要翻開中國110歷史的任何一頁,都會呈現出一些“精彩故事”:某日,武漢一居民不愿起早,撥打110請民警代買早點。接警民警頗為尷尬,但苦于警界承諾,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將早點送到這位居民家中。[2] 一石激起干層浪,此事一經報道,即在社會上引起強烈反響。一時間,人們眾說紛壇,莫衷一是。其實,只要掃描下各大媒體,相關報道目不暇接:一對夫妻來電,讓警察幫忙照看住院的孩子;一位老太太打電話,請警察把20斤大米背到家中;一坐臺小姐因陪客人太晚,讓警察送其回家……此外,什么要警察送廁紙、清理狗屎、買單等奇葩報警不一而足。
其實,為了讓人民群眾“百分之百”滿意,警察苦點、累點也沒什么,但問題卻并不這么簡單。比如,1997年,遼寧巡警張國成為居民處置房屋漏水從7樓陽臺墜落犧牲;河南巡警徐步禮為人取鑰匙從三樓墜落……這些僅是110動人故事的一個小小片段和插曲。
中國110創(chuàng)造了世界紀錄,因為它是世界上最便宜的電話,更因為它是世界上最昂貴的電話。其實,這昂貴話費的最后埋單者豈止只是警察?
中央電視臺曾報道過一則消息:某日晚,浙江紹興有兩群人發(fā)生沖突,110接警后,隨即趕往現場。由于場面失控,處置民警只能求援,但連續(xù)呼叫了5輛警車也沒等到增援,結果有位青年被砍成重傷。后來,民警告訴記者,如果有足夠的增援,這場悲劇完全可以避免。而當時,另外5輛警車也接到其他報警無法抽身,后來趕到的兩輛警車,一輛在處理雜技團的噪音問題,另一輛則是在處理因幾塊錢的房租糾紛,當這兩輛警車處理完事趕到時,犯罪嫌疑人早已逃逸。警察所能做的,只是盡快將被砍青年送往醫(yī)院救治,最后還費了一周多時間并輾轉到外地才將犯罪嫌疑人抓獲。
(二)過分承諾鍛造的疲憊之師
公安部曾做過統計,相當長的時期,110出警中有70%以上的警情屬非緊急求助,其中惡意騷擾、報假警等占相當大的比例。[3]大量非警務求助或惡意電話占用了有限的線路資源,嚴重干擾了警方的正常調度,導致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在受到危難時無法及時得到救助。而且,這些電話加大了警察的工作量,造成警力資源的巨大浪費。由于110電話會不時想起,不少基層民警往往24小時處于備勤狀態(tài),休息得不到保證,生物鐘顛倒,生理周期紊亂,成天精神萎靡,像機器樣超負荷運轉。調查顯示,公安基層民警日均工作時間普遍超過10小時,有79%的民警周工作時超過60小時,超過一半的民警每年11天的法定節(jié)假日和52個雙休日連三分之一都休不到。[4]一項針對北京、遼寧兩地的公安民警的體檢調研表明,在接受檢查的1.6萬名民警中患病率竟高達86%。[5]更令人痛心的是,一些中年骨干警察因積勞成疾而英年早逝。
由于過分承諾,中國警察已經變成了一支名副其實的疲憊之師。
(三)進退維谷的尷尬和無奈
110的歷史并沒有按人們良好的愿望和初衷那樣去演繹和發(fā)展。當警察做完好事后,人們都興高采烈,新聞界也大肆宣染,警察“為群眾排憂解難”,是“人民的保護神”等等,榮譽接踵而致,贊揚聲不絕于耳。如果事情沒辦好,大家就有情緒,就罵警察,大張旗鼓地開警察的“批判會”。面對這局面,也許是中國警界在仿效國外建立有特色的報警平臺機制時沒有預料到的。
頻繁的非警務出警讓警力受到過多牽涉,大量非警務活動讓有限的警力無法用在刀刃上,警察的法定職能受到極大弱化。“有求必應”等口號契合了困境中人們的希望,那就是警察能夠化解一切難題,包攬一切。而同樣是“肉身”的警察卻實在勉為其難,心有余而力足,他們已經被一些瑣屑、無理甚至是惡意的要求所糾纏而無法分身。如果堅守諾言,繼續(xù)“有求必應”,中國警察將付出沉重代價;如果食言,又將失信于民,前功盡棄,中國警察的“光輝形象”將變得暗淡無光。事實表明,110已難以為繼,中國警察已陷入了左右為難、進退維谷的尷尬和無奈!
(一)嘉興110: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就在人們?yōu)?10、警界承諾大聲喝彩,或爭論不休的時候,2005年1月11日,浙江嘉興市公安局沒有象往年那樣大張旗鼓地借宣傳日為110造勢,而是一反常態(tài),悄悄揭掉110承諾標語牌。這一消息被報道后,很快又一次在全國引起軒然大波。
也許新聞報道用“悄悄揭掉”四字有夸大其詞的感覺,但是嘉興警方這一行為明顯在表明一種態(tài)度:“四有四必”“有困難找警察”等承諾經過風風雨雨的歷程已經走到了盡頭。嘉興市公安局成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一時間,全國各地公安機關立即開始效仿,它們要求下屬各警務單位把墻上、巡邏車上的承諾標語揭掉、刷掉。
摘下曾在中國大地上響徹云霄的“承諾”牌,中國警察需要多么大的勇氣,這是常人不能想象的。可是,盡管“壓力山大”,中國警察的摘牌行為卻為何反應如此強烈,動作如此快捷,態(tài)度如此堅決呢?關心中國警察的人們,無論贊成抑或反對者,都應在中國基層警察那里獲得最標準的答案,因為是他們用生命、鮮血和汗水相互交織的筆硯在書寫中國警察史。
(二)走下神壇:中國警察的復歸
曾經滄海的中國警察,無論怎么努力,似乎怎么也不能讓“人民滿意”,無數基層警察的生命、鮮血和汗水,也沒能捍衛(wèi)住中國警察的“崇高形象”和“神的榮耀”。高處不勝寒,既然難以繼續(xù)在“神壇”上“做法”,何不來個堅決了斷,告別“神壇”,還俗“人間”。如果說漳州110把中國警察由人變成了神,那么嘉興110則開始讓中國警察由神復歸至人,歷史和現實毫不留情地對中國警界進行了一次空前大洗禮,盡管這一歷程極其痛楚,但是,神人角色的轉換已是必然。在法治中國的口號聲中,的確是中國警界靜心反思過去,尋找出路的時候了。
從走過的歷程看,中國警察權力的運行似乎已開始脫離其設定的初衷, 偏離其應當運行的軌道,如果不來一次徹底改革,中國警察權異化的魔影將會在神州大地四處游蕩。警察權的濫用是人治社會的典型特征,一個不能管好警察的國家,不可能是真正意義上的法治國家。
(三)法治警察:中國警察的必由之路
“法無授權不可為,法不禁止即自由”,這是早在三百多年前就流行于西方的一句法諺,其精神實質很早就滲透到了一些發(fā)達國家的血脈,并為這些國家的法治文明和現代化進程提供了極富價值的營養(yǎng)元素。時間已進入到21世紀,飽經人治滄桑并善于揚棄的國人不可能對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現實表明,中國對法治的吶喊已不只停留在研究性層面了,除法律明確規(guī)定外,政府高官在多種場合強調,政府部門需要建立明確的權力清單,并且“照單行事”,“法無授權不可為”。對中國警察而言,其權力清單早已白紙黑字地寫進了多層次的法律,他們只要“照單行事”即可。目前,中國警力嚴重不足,警察不越位、不錯位,集中精力做好自己,就是最好地為人民服務。而警察去做份外之事則是濫用公共資源,浪費納稅人的錢。對“單子”以外的事,中國警察應該學會拒絕,大膽說不。
由于歷史原因,人治的影響,以功利主義為核心的工具化政策造成的惡果還將在中國警界持續(xù)發(fā)酵,中國警察從神到人的復歸之路也將會走得十分艱難。公開資料顯示,在中國警界摘掉“承諾牌”13年后的2018年,福建全省110報警求助1276萬起,其中有效警情僅434萬起;[6]湖北全省110報警823萬余次,非警務類警情占總警情的70.1%[7]……忘記過去則意味著背叛!中國警察應不忘初心,牢記自己的使命。我們堅信,在法治中國的腳步聲中,中國警察曾經“被崇高”、被人為地供奉在神壇上受人膜拜與觀賞的歷史永遠不會再來。
參考文獻:
[1]王玉田,張春波.郭韶翔把110寫在百姓的心坎[J].人民公安,2008(23).
[2]王寧江,王遠.減負怎么減:有危難找民警[N].北京晚報,2001-02-14.
[3]何銀松.論公安110處警中的非警務活動[J].北京人民警察學院學報,2008(1).
[4]姚宏科.對警察職業(yè)狀況的調查與思考[J].公安學刊,2012(6).
[5]張楚,李娜.基層警察的權益保障對策研究[J].北京人民警察學院學報,2007(3).
[6]http://m.xinhuanet.com/fj/2019-01/09/c_1123968423.htm,2020-01-12.
[7]http://www.sohu.com/a/288004671_100163025,2020-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