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不再等待

孫世紀

在整整一年的大學時光里，寢室生活占據了半壁江山，散養式的課堂徹底把高中根深蒂固的“教室地緣政治”終結了。于是，此后生活中的愛恨情仇便緊緊依附在了三套桌椅、三張床的狹小天地里，除了活動或管理的需要之外，我和班級里其他同學聯系便不多了。

剛開學時，父親送我至長沙，在宿舍一番整頓之后準備離開，開門時正好迎來一個頗為高大健壯、梳著大背頭、臉上油得發亮且帶著中年氣的年輕人。打過招呼之后，我得知是以后一塊兒生活的舍友，乃本地人。我感到驚異，因為我所理解的南方人大抵是矮小健壯的。另一位室友是湖北黃岡人，個子不高，倒是深染了南方的溫潤氣息，初次見面令我頗有好感。這兩位室友，高的后來被我喚作老李，另一位為老張。

沒過多久，老張邀請我們一塊去岳麓書院聽講。那天下著蒙蒙細雨，整個麓山云霧繚繞，一片氤氳，山影朦朧飄忽，遠遠看去仿佛巨龍隱動。雨下得清爽，從樹葉上“啪嗒啪嗒”的滴下，連葉子也被淘洗成翠色，就像從清泉中取出的翠玉，讓人忍不住摘一片珍藏。我們從圖書館出發，向南走到牌樓路，然后向西，往麓山山腳深處走。不多久，我們便看見一老式書院，朱檐灰瓦，靜臥松杉林中。

我們在書院里轉了一圈，從張栻的雕塑到屈子祠再到孔子行教像，他們兩個看得很有興致，我只是跟在后面作觀賞狀。老張懂經史，老李精書法，他們湊到一塊兒對著墻上的文字古跡聊得很投機。雨小了很多，空氣還有些黏重，天空也被暈染成灰色，我在后面聽得心驚，也不由得暗暗自卑起來。我雖然高考的分數高于他倆，但是身無長物，進了大學顯得平庸，他們倆倒是如魚得水。

“惟楚有才，于斯為盛”，這種感覺和當初步入高中時一樣，我被周圍強者林立的緊張氛圍壓抑得喘不過氣來。可我想：命運把我們從天南海北召集在一起，我身上自有被他人看得起的地方，只是這光彩暫未綻放。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懂得了大學的純粹，通過分專業的方式把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攏到一塊兒，挽手同行，也知道了人不可貌相，看似平凡的人身上也有令人驚艷的地方。

沒過多久，老張進了詩社，直到大二剛開學，我在桌子上整理文件時，瞥見一張紙上印著“理事長張某某”幾個字樣，才驚覺我這個平時不吭不響的室友儼然成了一個群體的領袖;老李則一路青云，從學生干事一路做到團總支，那陣子許久沒見過的年級長成了我們宿舍的常客。況且老李的厲害之處還遠不止如此，從文章到書法，他一年來未曾斷筆，角落里經常有一堆用棄的生宣，一遇到有活動，他常常被請去寫書法。

我經常看到老李凌晨兩三點才關燈入睡，或疲于案牘，整夜以咖啡續命。夜起去廁所的同學路過，都驚異于這凄冷的夜幕里亮起的昏暗的鵝黃色燈光。他的風采由他的汗水澆灌而成，別人時常稱贊他的優秀，而我的耳邊卻久久地繚繞著深夜里那一聲又一聲疲憊的嘆息。在這插一句，不久前老張去請著名朦朧派詩人歐陽江河先生為詩社題字，用的就是老李的毛筆和鎮紙，說起來也能沾點名人的光。

宿舍是半個家，無論在外面遭遇了怎樣的挫折和委屈，都可回到這里，卸下偽裝和防備，安然入睡，療愈身心。等到第二天朝陽再起，又可以以此為根，汲取心靈的營養，向外拓展枝葉，繼而又回歸這里。

又是一年楓紅日，我的這兩位舍友已成了我們這個小圈子里有頭有臉的人物。而我卻不堪與這兩位相比，沒能寫出半篇文章，也沒做一點功績。大學課少，再加上沒有雜事，我便整天在宿舍沉淪，不是看閑書，就是睡大覺。

對比當年胡適之留學哥倫比亞大學的日記，他也整天打牌度日。大師尚會茍且，何況我們這些普通人。不過后來有人指正，胡適之日記中的打牌一說是斷章取義，走的無非是移花接木的營銷之路，對于其生活之收獲之深思視而不見，撇而不談，有點對不起老先生，“今日未讀一書，可否？”也是先生的原話。但如此一來，愈顯我輩之粗鄙墮落，不禁汗顏。

一年的時光，說長不長，不過桂花重開，舊雁又來，說短也不短，其中還可見十二輪月圓。大致上，我仍在原地踏步，兩位舍友早已將我甩在身后，如今眺望之，喟然長嘆。我懂得了時間的公平，也明白了拼搏的不易，千里路需一步步走，我自懂得，卻做不到。一天的差距不過是在宿舍多躺一會兒或少躺一會兒，可其中玄機，不言自明。

你啊，是否也曾像我一樣，再歇一會兒，再等等看，由是嘗盡了等待的苦楚，忍受了沉默的時光里最漫長的煎熬，看著時間悄悄從指尖劃過，從早起的臉盆里劃過，從夜里吹著冷風的窗臺上劃過。生命的畫卷被這毫無意義的時間拖洗出一段又一段的空白，任最美麗的精靈也無法告訴你，這等待的日子為何如此索然無味，平淡無奇，黯然無光。

當你還在為此傷神之際，其他人早已穿上了鞋，去看了不一樣的風景，他們或許每天只多走幾步、幾十步，可在這沒有盡頭的等待里，他們已經走出了很遠很遠。而你呢？親愛的朋友，親愛的自己，你是否還在原地等待，再等等看，再等等看，于是錯過了本該出發的季節，錯過了花開鳥鳴的風景。

現在就出發吧，趁一切還不算太晚，趁夕陽還沒落下，趁花朵尚未凋零，趁美麗的風景還在那里等待，早早出發，趁著一切還沒結束，別讓無謂的等待空耗了你的光陰。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2018級漢語言文學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