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的力量

歐陽晨煜

長久以來，街道作為極易被忽視的一種微小建筑，綿延在城市的各色區域。人們覺得它缺乏個性，統一的長條形設計和亮漆色的柏油鋪陳;覺得它音量過大，嘈雜的果蔬攤位和尖嗓的交通工具;覺得它略失內涵，冷清的歷史氛圍和平淡的社會意義。所有這些來源于日常的中立評價，讓街道在五光十色的城市里逐漸趨于普通，甚至黯淡。

但我們遺忘的是，街道本應是性格最為活躍和包容的，本應是閱歷最為豐富且儀式感十足的。好像一臺經年累月按鍵開啟的攝像機，作為城市之中動態感最強的建筑，它記錄著所有平凡生命的行走和運動，偶爾一瞬的來客，或是踏在回家之路的故交。

千百條這樣街道的存在，足以繪制一個普通人一生的軌跡。而每一條把幸福之道深諳于心的街道，在清冷的夜晚，都躲在這攝像機的背后，沉默不語地整理著自己的訪客和故事。

“癌癥街”就是其中最特殊的一條街道，它本名嘉桐街，誠惶誠恐地坐落在湖南省三家頂級醫院的懷抱之中，北靠湖南省腫瘤醫院，東臨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南接湖南省結核病醫院，是一條從小耳濡目染重癥醫學的聰明街道。乍聽起來，它的昵稱盤踞著令人戰栗的陰影，而遠遠看去，卻沒有什么特別之處，鱗次櫛比的花哨旅館輝映著熙熙攘攘的鬧市，清晨泛起的魚肚白肆意切割著秋冬交接的寒意，午時膨脹的煙火氣籠罩著南方潮濕的屋檐，一派繁榮的市井生活寫真。

嘉桐街真正的特殊之處，隱藏在長約500米、寬約6米的瘦長身形中，以及那些來來往往的訪客身上。與一般人不同，他們的出街造型出奇的一致，分為兩派，齊整的光頭或精致的假發，被人攙扶或獨自手提尿袋緩步行走，儼然把虛弱的病況掩映在了坦坦蕩蕩的氣勢之下。近百名這樣的訪客和他們的家屬攜帶著近乎同樣的境遇，從五湖四海來到“中轉站”——嘉桐街暫住，只為排隊踏上它周遭那三家重癥醫學的戰場，接受苦痛彌漫如硝煙的治療，贏得最后生命翻盤的機會。

而嘉桐街，同樣把善意和便利饋贈給了這些經歷著至暗時刻的訪客們。這條小街上的旅館，住宿價格平均每晚40元至50元，多年來從未漲價;小餐館的特色保留項目更是溫馨，為病人家屬提供炊具和齊全的調味品，供他們隨意烹飪;鮮花店、美容店、義乳購買店不勝枚舉，這些關乎“美”的物品均以低廉的價格幫助女性患者維系尊嚴。

嘉桐街的身份，倏然從一條普通的街道變成了與死亡抗爭的前線。而愛的主角，正是一些曾經因病暫居這里的人，在病情得到控制和穩定之后，由于依戀和感恩曾經在“癌癥街”上的際遇，選擇反客為主，換種方式留在這里。他們曾是嘉桐街熱鬧背后蜿蜿蜒蜒的傷口，如今成為它記錄里的驕傲部分?！鞍⒂⒈憷辍本褪瞧渲幸患邑溬u熱騰騰的希望的超市。

四十八歲的老板娘劉長英，在六年前被查出身患兩種癌癥，后遭遇經營了二十年的婚姻的背叛，近乎失去可以依靠的一切，孤身一人來到醫院接受化療。在人生近在咫尺的觸底時刻，在嘉桐街上收獲到的意外友情拯救了她。她當即作出了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留在這個病痛纏繞，人人敬而遠之的“癌癥街”上，開一家便利店。這家便利店如今是嘉桐街上亮眼的金字招牌，雖然所賺的利潤僅夠勉強維持生活，卻賺到了大量病友們的輕松一笑。劉長英在這里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抗癌經驗，還購置了可以轉移病人注意力的娛樂消遣工具，甚至在飯點準備好了飯菜，幫病友們減輕痛苦和煩惱。

就這樣日復一日，在善意的層層裹挾下，很多人祛除了對癌癥原始的恐慌，扔掉了初次住進這條街時絕望的情緒，開始學會享受這個與戰場只有一步之遙的安全區域。對他們來說，嘉桐街不僅是上陣前的“加油站”，還是一個值得依靠的“家”。

然而事實上，訪客中的大部分人，終究都化成了嘉桐街白天哀悼的鞭炮。死亡是“癌癥街”上司空見慣的結局，熱鬧和生機只是短暫予以緩解的插敘曲。一個房間空了，很快又會有另一個人帶著至暗時刻的故事填滿它。

這是源自一條街道的力量，在總結過往的閱歷之后，它告訴我們，比起終將逝去的結局和悲惘的環繞，更重要的是，嘉桐街那一日三餐升騰的炊煙，裊裊白煙，生機從不間斷，那是生命曾竭盡全力留存下來的痕跡，也是一條平凡街道所能記錄的全部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