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在女兒朋友圈里的時光

聞娜娜

對女兒經濟約束

我和女兒的故事得從20幾年前說起。初次見面，女兒正四仰八叉地睡在搖籃里，皺皺的小眉頭和扁扁的小嘴巴，似乎在抱怨：“怎么投胎到這家了，你瞅窮的，早知道不來了?！钡z毫不能阻止我的母愛像煙花般，“砰砰砰”，綻放滿天際，連空氣里都流動著甜蜜。

女兒像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把我們平靜的生活徹底打亂：她是個實力雄厚的女高音，一言不合就開嗓，鬼哭狼嚎聲整棟樓都能聽見;她10歲就能把書法寫得有模有樣。我和她爹站在滿墻涂鴉前，總是感慨：“這孩子藝術細胞到底遺傳誰的呢？莫不是……負負得正？”

高考填報志愿時，我使出渾身演技勸女兒留在省內的高校，可是女兒卻調皮地說：“距離產生美。”女兒像冥王星，終于掙脫我的太陽系，在自己的天地里自由奔跑。為了杜絕她脫離我的管轄，我決定從經濟上牽制她。

清晨，我刨地瓜似的把睡眼惺忪的女兒從被子里刨出來。我正襟危坐：“以后每月生活費1000元，超支部分列出明細，審批通過后可以打借條，日后按銀行利息一并歸還?！薄袄蠇專阏娌焕⑹枪茇攧盏??！迸畠貉鎏扉L嘯，幾番撒潑打滾無效后，無奈地簽訂了這份“霸王條約”。

剛開學那陣，第一次獨立支配生活費的女兒，花錢花得“風生水起”，怎么也拉不住閘，她只好隔三差五來領“救濟金”。而我一貫的應對方式就是哭窮，有時還把她狠狠斥責一頓。連續碰了幾次釘子后，女兒賭氣地要“自立門戶”。

很長時間，女兒都沒有來領“糧票”，我有些擔心，她爹在一旁動搖軍心：“她的倔脾氣一定遺傳你?！?h3>偷翻女兒朋友圈

我和女兒之間的“經濟矛盾”屬于歷史遺留問題。

她讀小學那年，我們剛搬到城里。艱苦的條件，讓我不得不節衣縮食，一元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可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女兒哪里受過這委屈，每每索要玩具無果，干脆往地上一倒，大哭大鬧起來。

路過的行人指指點點，我氣急攻心，抄起路邊的掃帚把她好一頓毒打，女兒倔強地杵在原地，不哭也不躲，只是不停嘶吼：“等我把存錢罐裝滿，就離家出走。”

也是那個春節，一起做生意的朋友突然卷款逃跑，所有的債務雪崩般全部壓在我的身上。因為沒錢交電費，夜晚，我摟著女兒凍得瑟瑟發抖，女兒突然鉆出被窩，回來時懷抱著存錢罐，噙滿淚水的雙眼像星星撲閃撲閃……

后來，我跳槽到外地的公司上班，她爹因為工作繁忙也很少在家。日子雖然過得越來越好，可陪伴女兒的時間卻縮了水。女兒自小就比同齡的孩子都要懂事，不僅每天獨自上學，解決一日三餐，成績也從不讓人操心。

每每想到這些，我都十分心疼女兒。

夜晚，我輕輕推開她的房門，月光落在空空如也的床上，像一層薄薄的海霧，將我們的島嶼隔開，我的雙眼漸漸漲潮……分隔兩地后，我越發懷念與她“打擂臺”的場景。

和女兒失去聯系后，偷翻她的朋友圈成了我每天的“保留節目”。我得知：她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雙休日還在外做兼職;她愛上了寫作，稿費成了她實現“吃貨理想”的主要經濟來源;在充滿機遇和挑戰的大學時代，獲得了各種獎學金……那段我們缺席的時光，把女兒織成了一塊錦，不再需要父母來添花。

這場“經濟戰”以我全軍覆沒告終。

心甘情愿簽字畫押

我潛伏的時光，一直延續到去年年底，我做了囊腫切割手術。消失許久的女兒突然拎著大包小包趕回來。住院的一周里，白天，她為我煮粥、洗衣、來回找護士;晚上，就坐在床尾看書，寸步也不離……眼前的女兒像盛開在角落里小小的苔花，安靜卻有力量。

我知道女兒回校忙起來后，定顧不上家里“玻璃心”的老媽，于是趕緊通宵擬定了一條“養老合同”。第二天，我的臉漲得通紅，手里攥著合同，膽怯得像個犯錯的小學生，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可出人意料的是，女兒看都沒有看一眼，就十分爽快地“簽字畫押”。

此后，我便時不時打著母親節、三八節、農歷和陽歷生日等節日的旗號，變著法從女兒那猛刮油水，自編自導一出出苦情戲。她爹心疼不已，便慫恿她毀約：“你老媽是個‘金主，你不要被她繼續蒙騙下去了。”沒想到女兒大度地安慰她：“早知道您老婆戲多，她開心就好。”

女兒是種奇怪的生物，擅絕食、哭鬧，撒嬌力滿值。她能輕而易舉地擊潰我所有的防線，讓我多年的經驗和招數都統統失效;可偏偏又是她，時常將人感動得熱淚盈眶。余生雖短，愛卻綿長，在親情的路上，我們都是愈挫愈勇的實習生，一邊練習，一邊成長。

（林冬冬摘自《傳奇故事·破繭成蝶》2019年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