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祉艾
還沒到讀書的年紀,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跟在爺爺屁股后面轉。爺爺退了休以后一門心思當起了莊稼漢。奶奶去了姑姑家幫忙帶孩子,家里沒人,他便將我帶在身邊。冬日的寒氣還沒有在我記憶里離開,我迷迷糊糊不愿從被窩里出去。爺爺對我很有耐心,見我半天不起床也不急躁,把陶瓷盆里盛上熱水,坐在床邊用熱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拭我的臉。臉上的濕潤感帶著爺爺的味道,我被他用最溫柔的方式從睡夢中喚醒。那時的記憶喚醒我的不是自然的改變,而是爺爺撫摸我臉頰時留存的溫柔。
從春分開始,爺爺必須得早起。他成了田間最忙碌的人。田地離家不遠,走路需五分鐘。爺爺扛著鋤頭鐵鍬走在前面,小路上遍及的春草沾著露水,爺爺走過,褲腿上留下濕痕。他讓我跟在他身后走,這樣不會被春露打濕。我想到了早晨爺爺那雙手和帶著熱氣的毛巾,心間頓時被安撫。春日的空氣微甜,皺著鼻子仔細嗅,四處飄散著早開花蕊的芬芳。春晨,天是透徹的藍,抬頭往上看,天低低地壓下來,下面散著即將被陽光蒸發的水霧,其間道路兩側的灌木林萌發的綠葉被隱藏一部分,留給路人的只有風中搖曳的枝略帶嬌羞。路過小溪時,流水浸潤春草,嫩綠的葉尖在水里擺動,像一群嬉水的魚。我跟在爺爺身后跨過浸水短溪,等到我身子微微冒汗,目的地也到了。
爺爺愛春天,愛的是秋日的收獲。我愛春天,愛的是自在的肆意。
爺爺忙于耕作,不想讓我亂跑,以為將我放在高處就治得了我。小孩腿短,坐在田埂上腳觸不到地。前幾分鐘還安靜地坐著,沒過多久,春天給我的身體注入了新的活力。我兩只手撐在草地上,腿往后一蹬助力,屁股順勢翻滾,一個轉身就跪伏在地上。剛長出來的嫩草一點都不扎手,是我掙脫“禁錮”最溫柔的保護墊。
春天是我擁有的最豐富的百寶箱。山間的聲音是靜的,你可以聽見溪水在山坡上流淌,蟈蟈藏在草叢里跳動。鳥兒降落樹梢的紛動,還有爺爺的鋤頭挖開土層時發出的細微爆破聲,這些看似紛亂的聲音糅合在一起,成就了清晨山間最安靜的模樣。我成了安靜的打破者,一轉身便去捉落在我手背前面的蟈蟈。蟈蟈通體碧綠,長得肥大,頭上兩根發灰的觸角隨著眼睛到處轉動,一看就是個精靈鬼。那是春天賜予山里孩子最有趣的玩伴。我趴在地上,兩手收攏,跟著蟈蟈跑了好幾米,直到我撲到田埂的盡頭,蟈蟈也沒有捉到,身后的田埂倒是被我的膝蓋拖出一條痕跡,筆挺挺立著的雜草已經歪七扭八,沒了形狀。爺爺注意到唉聲嘆氣的我,放下手里的鋤頭,過來將我抱起。我的屁股再一次穩穩地落到田埂高處,我試圖重復上次逃脫的方法,爺爺只是在下面看著。直到我安靜地翻轉過身子,才拿著鋤頭用手指著我笑笑。高傲的身子站直著,將背影留給了下面的人。
田里視野開闊,爺爺將自己的大草帽蓋在我頭上,方便他一眼就可以找到我。我喜歡蹲在山溪邊玩水,此時的溪水冰涼,但是我掌心發熱,將手掌攤開浸入水中,手心下面是不停擺動的水草,它們被流水沖刷,在我掌心不停騷動,減弱了我身體內部的燥熱。溪邊長著茅草,此時茅草葉子剛剛半人高,顏色也是最誘人的嫩綠。我喜歡用茅草編織的小玩意兒,我拔了幾根茅草葉子,葉子斷層處冒出來的乳白色的汁水粘在我手心,這種討人厭的黏膩感讓我焦躁,我只能找爺爺求救。
爺爺的方法簡單,拉著我的手在剛剛翻新過的土壤里摩擦,從上往下來回幾次,掌心的黏膩就消失不見了。汁液混著泥土,掌心一片黑黃色,爺爺將我的掌心并攏在一起,他那雙大手放在一旁對比,取笑我是個污泥鬼。我氣不過,立馬拽過他的大手,將自己的掌心疊在上面,使勁搓了搓。掌心殘留的泥土碎渣從小手傳遞到大手,我卻被爺爺的手給吸引了。爺爺的掌心很糙,掌紋明顯,中間三條紋路深如溝壑,掌心凸出部分冒著厚厚的繭子。相反,我的手嬌嫩,如同一個軟糯糯的肉球,碰到爺爺的掌心時,我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上面翹起來的死皮繭子。
鄉下玩具不多,爺爺為了哄我開心,百變花樣的給我做新奇的玩意。爺爺用茅草編織蜻蜓、螞蚱,他的手被春天賦予魔力,手指翻轉下一只活蹦亂跳的小蟲就在掌心出現。我興奮地拍手大叫,爺爺見我開心,臉上板硬的表情也生動起來,嘴角上揚,兩頰處立即堆出幾條褶子,他笑得靦腆羞澀。爺爺將手上的玩具拎到高處,我和他對著陽光瞧,碧綠的茅草蟲身留有空隙,陽光直射下來,落到縫隙里,那七彩的光從縫隙里鉆出,讓整個蟲身好像被太陽鍍上一層金光,柔和了茅草粗糙的棱角。這是爺爺年輕時取悅奶奶的手段。奶奶當時是鎮上有名的美人,追著奶奶示愛的人多,爺爺卻是靠著這一雙有魔力的手得到了奶奶的芳心。爺爺會編織許多東西:家里裝蔬菜的竹籃、溪水邊兜魚的網籃、頭上戴著的草帽以及各式各樣的小動物。爺爺的手就像是被春天賦予了生命力一般,春天可以從土里鉆出來,也可以在爺爺的掌心冒出來;桃花可以在枝條上綻放,也可以插成花環戴在頭頂;爺爺將手上的魔力注入到原本枯竭乏味的物品上,讓它們也可以感知到春天的魅力,創造出更富生機的田野。
春,長在我腳下,我喜歡脫鞋赤腳漫山遍野的跑,用自己的身體去感知這個季節最迷人的溫度。你閉上眼睛,手臂張開,再快速在一塊長滿雜草的土地上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大叫,鼻尖環繞著山坡上初開的野花,山谷回蕩著孩子稚氣的呼喚。爺爺休息時,脫下袖套去小溪洗凈了手,然后去山坡上將撒野的我撈回來,我在爺爺面前乖乖坐著,小臉通紅,額頭冒著汗。爺爺從家里出發帶著餅子和稀飯,他怕我餓,從樹蔭底下的塑料袋里拿出一袋餅干給我墊肚子。我肚子剛叫喚,爺爺的餅干來的真是時候。我一手拿著餅干,一邊將爺爺被溪水沖刷冰涼的手貼在我臉頰,享受著掌心存留的涼爽。爺孫倆就坐在樹蔭下邊的田埂上休息,此時太陽已經斜斜掛在頭頂,山間的溫度開始燥熱起來。但是樹蔭下邊一大一小兩個人卻是安靜地躺在地上,草地溫潤,我倆就面朝天閉上眼睛小憩起來。林間不時有鳥雀飛過,停留在枝頭一會兒又飛走,抖落樹枝的葉,落下一陣風。我就這樣躺在爺爺的身邊閉著眼睛,山里的土地包容,我享受這里無邊的自在和親情的陪伴,就這樣,我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
睡夢中出現一只兇猛異獸,食人,它將我從爺爺身邊奪走。我哭著呼喊爺爺,床上的人只是閉著眼睛,沒有回應。場景忽變,我到了一片荒蕪的沙漠,周圍空無一物,我被綁著不知往何處走。沙漠空蕩蕩,烈日炎炎,我的嘴唇已經干裂,身體已經枯竭。我呼喊爺爺的聲音被無邊無際的黃沙淹沒,消失不見……
夢中大叫一聲,爺爺被我驚醒。他歪身從床頭摸到燈線,輕輕一拽,整個屋子都被暖黃色的光籠罩了。他搖晃我的身子將我喚醒,我當時還處在驚悚無助的噩夢中,睜開眼時睫毛濕潤,眼眶發紅。爺爺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他身后暈染著昏黃的光,眼眶里打轉的淚水讓他的臉變得模糊,可是我的心卻突然安定下來。
爺爺還在我身邊。
我抱著爺爺小聲哭泣,小手摟著爺爺手臂,頭放在他的胸口。爺爺給我蓋好被子,一只手摟著我,一只手輕輕拍打我的后背。爺爺問我夢見什么,我將夢告訴他。爺爺哄我,夢都是反的,他一定不會離開我。夢醒后睡不著,爺爺怕我害怕,就將屋里的燈一直點著。他見我不睡,便摟著我給我講故事,爺爺喜歡說爸爸和姑姑小時候的趣事,聽著聽著我竟然漸漸地在他刻意輕柔的聲音中重新入夢。
我醒來時,窗外的光已經照在身上,爺爺在廚房準備早飯。我趿著鞋過去找他,廚房的門半掩著,食物的香味已經從門縫中逃逸出來,浸滿了整個大堂。爺爺在鍋灶里燒火,鍋里正煮著紅棗小米粥。我趴在冒著熱氣的灶臺邊,踮著腳尖去看鍋蓋上放著的食物。鄉下的鍋灶是磚頭砌的,外面糊著泥土,鐵鍋里的熱氣從鍋蓋的縫隙里逃逸出來,熱氣熏在我手上,燙的我猛地縮回手。爺爺立馬從鍋灶里出來,小心抬著我的手走到光源好的地方看,確定沒事后才彎著手指敲了下我的腦袋。
見我餓著肚子等不及,他在鍋灶里架好柴火后,端著一盆熱水替我洗漱。爺爺擰干毛巾替我擦臉,一張熱氣騰騰的大毛巾蓋在我的臉上,一下子熏得毛孔打開。等毛巾拿走,涼氣頓起,讓我立馬從睡夢的迷糊中清醒起來。
鍋灶上放著一盆地瓜和蔥油雞蛋粑粑。地瓜是冬天儲藏在地窖里面的,爺爺在春天來臨前先選好播種的地瓜苗,其余的用來煮粥蒸食。雞蛋是爺爺從雞舍里面掏出來的,爺爺總共養了三只母雞,一只公雞,每天都可以收獲三四個雞蛋。爺爺雖然有退休工資,但還是很節儉。我沒來之前,爺爺的雞蛋都是一筐一筐存好,等到趕集了拿去菜場賣。但是爺爺怕我營養跟不上,每天蒸蛋、炒蛋、煎蛋,家里的雞蛋被爺爺變著花樣做成我的美食,蔥油雞蛋粑粑是我最愛吃的早點,相比較沒有味道的白饅頭,粑粑里面的蔥油香和雞蛋煎炸的味道簡直完美。我眼巴巴地等著爺爺開飯,爺爺見我心急,故意放慢腳步學著年久失修的機器一般,抬著胳膊將鍋灶上的美食拿到一旁的小桌子上。熱粥被爺爺盛到木碗里冷著,我已經開始大快朵頤,爺爺卻拿著勺子將粥里煮著的雞蛋撈出剝殼,最后放到了我的木碗里。
爺爺的早餐比我簡單,一大碗稀粥,一個白面饅頭。爺爺在園子里晾曬了許多在山上挖的野菜,等曬干了就用鹽腌制,放進瓶子里儲藏起來,這些都是他自制的下飯咸菜。爺爺喝粥時,等粥溫涼,嘴放在碗沿,先是左右來回吹上一口氣,然后猛地喝上一口。爺爺喝粥的聲音響,像米粥在鍋灶里蒸煮時咕嘟咕嘟冒出的氣泡一樣。我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也嘟著嘴學著他的樣子吃,結果米粥沒吃到,粥卻糊弄的半張臉都是。爺爺被我逗笑,他的臉皮松散且表皮堅厚,一笑起來就將嘴角的褶子堆到鼻翼兩側,像是一層又一層的圓弧括號。
爺爺雖然經常一個人在家,但他總給自己找許多事做。每年春天也只趕著第二場春雨來臨時種上大豆和地瓜,其余的時間就打理屋子前面的菜地。爺爺的菜地不大,里面種的東西卻不少。
我喜歡吃小番茄,爺爺特地托人去鎮上買了兩小捆番茄苗,打算趁著春雨前,將它們都種下去。出發前爺爺仍舊給我蓋上一頂草帽,他自己卻是簡單地在頭上披著一塊毛巾了事。為了怕我累,爺爺還特地帶著一個折疊椅,椅子被爺爺掛在鋤頭的桿子上,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到了菜地,他將折疊椅打開放在一旁踩實的空地上,旁邊放著一大壺水。番茄苗被爺爺早早擱到菜地的水溝里浸濕,這樣好保留秧苗的生命力。我坐在專屬的位置上舒舒服服地看著爺爺,小板凳正好適合我的身高,我不必陷入腳落不了地的窘境。爺爺在我的注視中鋤地,我看著他抬著鋤頭吭哧吭哧忙活了半天,空地上也只是多出來幾排洞眼。我看到隔壁家的大黃狗從前面的巷子里優哉游哉地走了出來,我想開溜,腳還沒有離開椅子,爺爺就發現了我的“越獄”行為。
爺爺讓我幫他放苗,這是爺爺交代我的第一件任務,我立即從大黃狗的吸引中走了出來,屁顛顛跑到爺爺面前等待吩咐。放苗的活簡單,只要將溝里的秧苗繩解開,把秧苗一根根放到土坑里,爺爺再用鋤頭蓋上土就好。我偏不信爺爺的話,非要自己把秧苗擺成四散的太陽花。我在坑里放上五六棵秧苗,爺爺就在后面一棵棵撿起來重新放。結果明明是幾分鐘的活計,爺爺卻忙得滿頭大汗,一邊蓋土一邊搖頭苦笑。
我被爺爺“貶”出菜園,沒了新歡,只好去找睡在不遠處的大黃狗的麻煩。這里的土狗溫順且親近人,我格外喜歡。爺爺說這只大黃狗已經老了,我不懂狗的年齡,看它嘴邊上的皮下垂,眼睛也總是懶懶耷拉著,下方堆積的褶皺和爺爺臉上的皺紋相似,心里估摸它也是到了當爺爺的年紀了。春天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渾身舒服。大黃狗閉著眼睛側躺在我腳邊,我蹲在一旁用手去給它順毛。老狗掉毛,我的手一抓一大把,等我將它身上的毛順了個遍,旁邊已經飄著幾團毛球。大黃狗脾氣好,對我在它身上施虐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應,反而還舒服地打起了呼嚕。狗的呼嚕聲和爺爺睡覺時一樣,我卻從來都不知道狗也可以打呼,好奇地用兩根手指堵住冒著濕氣的黑鼻頭。大黃狗的呼嚕聲停了,它被憋醒,睜開眼睛,帶著探究,好像在詢問我為什么打斷它美好的休息時間。我有些不好意思,胡亂搓揉它的狗頭,大黃狗柔軟的耳朵被我用掌心向兩側堆積,它圓睜的眼睛立即變成了一條細縫。它臉上的褶子和堆積的肉全被我的掌心攏聚到一塊,五官變形,表情幽默,我被它逗得哈哈大笑。大概是感受到了我對它的“折磨”,大黃狗悠然翻滾起身,來回晃動了下腦袋,順便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它不想跟我這個磨人精待在一處,便慢悠悠地晃著步子離開,它那條黃中略帶黑色的大尾巴高高抬起,隨著它的步伐微微晃動。
爺爺收拾好菜園出來,看到我蹲在地上嘆氣,掀起我的草帽,一張大手在我的頭頂上搓揉一番,我披散的頭發頓時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我手短,不會梳頭發,爺爺也不會,所以爺爺打算下午帶我到鎮上理發。
爺爺的頭發很短,黑白相間的發頂完全露出了頭型,我喜歡用手去來回撫摸爺爺頭頂的感覺,毛茸茸的又帶著些刺撓,觸感豐富。我記事后從沒有理過發,也沒有見過鎮上理發店的模樣。我想象著自己變成和爺爺一般的發型,春天的田地里一大一小兩個人頭戴著草帽,等帽子摘下,兩顆鹵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想到這里我就有點想笑,我去問爺爺,爺爺被我天馬行空的想法逗樂,搖著頭不說話,保留著最后的一絲神秘。
鎮上人多路寬,人流和車流擁擠在一起,爺爺將我抱下車,怕我走丟就一路將我背著。爺爺個子高,我的視野一下子從人們的褲腰帶變成了路上行人各式各樣的臉。爺爺帶我去的理發店是鎮上一家老店,理發的手藝是他們家世代傳下來的,傳到如今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現在的理發師和爺爺的年紀差不多,他頭發花白,鼻尖上架著一個圓框老花眼鏡,即使皮膚上長著些老年斑,但是他的眼睛卻是這個年紀少有的光亮。理發店的設施簡單,只有三個老舊的轉椅,前面一面鏡子掛在墻上,最里邊是洗頭的地方,旁邊的架子上擺放著許多理發工具。我睜著眼睛四周轉溜了一圈,對這個陌生的地方充滿了好奇。老人摸著我的頭發惋惜,小孩發質油亮,已經長到了肩膀下面,他說剪了可惜。爺爺猶豫了,他征詢我的意見,我想到早上起床打結的頭發,最終還是剪了。等理發師的剪刀在我的頭頂上移動,我再看鏡子里的我,好像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想起春天里生長出來的生物,覺得自己也被春天賦予了生機,成了一個新的自我。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有點昏黃了,爺爺背著我站在路邊等車。我的頭發在脖子上頭堆著,地上拉長的影子像一個圓潤的蘑菇和一個鹵蛋。晚風吹到我臉上,我將臉埋在爺爺脖子里,爺爺被我蹭得發癢,來回搖晃著身子,時不時向上顛簸,我被他的動作弄得頭暈眼花,報復地扯著他的耳朵,爺孫倆在路邊打鬧成一團。
我在爺爺身邊待了整整十二個年頭。時間飛速,山坡上的草地綠了又枯,枯了又綠,我赤著腳丫子感知著這片土地最富有生命力的溫度。爺爺曾用他的溫柔告訴我時間和生命在大自然中的道理。這個道理深奧,他用最質樸的方式告訴我答案,卻沒有讓我體會一點兒生命的殘酷。
寄放在爺爺身邊的日子短暫且美好,這里的時間是慢的,我享受當下,卻不知道這里的生活將會是我以后最珍貴的回憶。我在六年級的春天被母親接走,爺爺當天早早地出門,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新編織好的蟈蟈兒。爺爺將茅草蟈蟈兒交到我手上,讓我帶著這片土地留給我最后的生命離開。我把我對爺爺的思念寄存到春天身上,我對春天的喜愛不僅僅停留在兒時田野間肆意地奔跑,更是自己不能陪伴爺爺的遺憾和思念。
后來,學習越來越忙。等到高考完,終于有了時間,不過待不了很久就要回家。那次離開時,爺爺已經78歲了,他的背有些佝僂,兩腿微微打顫,時間讓老人的生命不斷衰竭,我抱著他大哭,心中全是不舍。爺爺是孤獨的,我在的時候尚且可以陪著他鬧,可是沒了我,他只能和奶奶相依為伴了。
第二年春天還沒有完全來臨,我一天一天地盼望著春風再起,樹梢的灰敗被雨水鍍上嫩綠的生機。我對春天的來臨愈發渴望,心中對爺爺的思念就愈發強烈。可是春分剛到,家里接到奶奶的電話。爺爺被發現肺癌晚期,只有三個月的時間。家里大人做了一個殘忍的決定——保守這個秘密,直到爺爺去世,他也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每次去醫院陪他,他總是要我快點走,說醫院里細菌多,好像我一不小心就會被染上什么病。再后來,他被折磨得說不出話,只能輕輕地抬起手示意我離開。爺爺去世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直接感受到死亡。病房里爺爺安靜躺著,他身上的衣服很干凈,姑姑坐在他旁邊幫他擦拭,我蹲在角落里哭泣。床頭還放著一頂帽子,是爺爺以前常戴的那頂,母親發現了它,將它送了過來。
我突然想到以前做的那個夢。
夢里我離開了爺爺,可是爺爺說夢是反的,所以現在被妖怪捉走的人是爺爺,他站在荒蕪沙漠里孤零零地走,背影蕭瑟,被黃沙漫漫湮沒。
爺爺用屬于他的方式教會我人生的道理,死亡是必然,這是大自然的道理。但是生命并不會在死亡后完全消逝。
爺爺葬在長沙的山上。辦好爺爺的后事,母親帶我去爺爺以前常去的田間散心。
這里的一切還和記憶里的一樣。脫下鞋,用腳踩在地上,春草卻茂盛得有點扎腳。我仰躺在記憶里的山坡空地上,母親也躺下,她怕陽光晃我眼,用身子替我遮著。蟈蟈兒時不時在某處高高蹦起,又躲竄到另一處藏身。我問母親能不能聽到溪水的流淌,鳥雀的鳴叫。她點頭。我和母親身體用最直接的方式貼近自然,我們一起感受爺爺存留在這個世上最后的溫度。
春天的回憶被我留在這片山坡上,爺爺和春天帶給我最美好的東西都將永久保留在土地里,然后隨著來年春天的春雨,它們被注入新一輪生命,再一次將這種鮮活的觸感傳遞給另一個赤腳奔跑的人。而我將一抹春愁裝進行李箱,帶著遺憾離開。
責任編輯 ?袁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