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爿餛飩

王蕙利

早年的申城，絕不是一個“夜宵文化”發(fā)達(dá)的地方。通常一過晚上6點，各類小吃店便紛紛關(guān)門下班。在深夜里，唯一能解饞的，也只有那柴爿餛飩了。

“柴爿”是吳地方言，意指薄的木片，也就是“柴火”。在滬上，與柴爿連在一起出鏡率最高的一個詞，就是餛飩。舊時的江南，有一種游走于街巷間的流動餛飩攤。此類小攤，為了節(jié)省成本，燃料上多用廢棄木頭劈成柴爿后來代替木炭和煤球。久而久之，坊間便稱之為“柴爿餛飩”。

經(jīng)營柴爿餛飩的小販，都有這么一套設(shè)備：一輛改裝的三輪車，上擱一塊“凹”字形狀的木板。凹口里是兩個燒柴爿的灶眼，一個用來下餛飩，另一個用來調(diào)湯和燙碗。

柴爿餛飩多出沒于夜幕降臨后。攤販便在路口處、橋底下擺開簡易桌凳，開攤做生意了。柴爿于爐膛里噼噼啪啪濺著火星，柴火香能飄出很遠(yuǎn)。對于那些行色匆匆的夜歸人來說，這香味，無疑是冬夜里最大的慰藉。

我當(dāng)時剛踏上工作崗位不久，一旦下班晚了，便會到街角的餛飩攤吃夜宵，時間一久便成了該小攤的常客。攤主是個皖南姑娘，印象中，生意的間歇，她總在那包餛飩，手法既快又穩(wěn)，光是在一旁看，就能看個眼花繚亂。

只見攤主先取一張餛飩皮鋪在左手，右手用一小竹爿，在盛肉糜的碗沿邊一刮，比黃豆大不了多少的肉糜就胭脂般地依在了竹爿上，隨著往餛飩皮上一拓，左手就勢攢起，一個成型的餛飩就被扔在手邊的木板上了。

一旦湊齊15個，攤主用手聚攏，往滾沸的鍋里一溜兒撥下去，再用勺攪上幾下，餛飩便在鍋里此起彼伏地跳起舞來。由于柴爿餛飩的肉極少，皮子又薄，旺火分把鐘便能煮熟，一朵朵如霧如云漸次浮了上來，在湯水中舒展著曼妙身姿。攤主用漏勺將之撈起，控水后倒入加好佐料的湯碗里，最后撒上一撮蔥花，一碗熱氣騰騰的柴爿餛飩就問世了。

數(shù)九天的夜色，總彌流著濃稠的寒風(fēng)和濕意。坐在攤上搖搖晃晃的折疊桌前，舀起一個餛飩，細(xì)看下，那皮子薄似嬰兒皮膚，隱約透出內(nèi)里的肉色，在路燈散出的螢黃光影下晶晶瑩瑩，似乎有了生命般，不斷刺激著視覺和味覺感官，口水便不自覺地涌到嘴邊。

吃過柴爿餛飩的人都知道，其湯汁極富特色。別看清湯寡水的一碗，卻暗合了上海人對吃食的審美要求：所費不多，花樣經(jīng)不少。除了必不可少的鹽、味精之外，湯里還放了紫菜、蛋皮絲、蔥花和辣油，鶯鶯燕燕，極為熱鬧。而起著點睛作用的，是那一小塊清亮飽滿的豬油，緩緩于湯水中濃墨重彩地化開，即便不吃，香也香飽了。

吃柴爿餛飩，所圖絕非那點若有若無的肉餡，皮子才是主角。柴爿餛飩的皮子，多是攤主在家事先搟好，其薄如紙，其輕似羽，別有一種爽脆與嚼勁，混合了湯水、肉餡，有如云絮般，嫩嫩滑滑地在嘴里飄過，那絲絲鮮甜香氣能一路熨帖到喉，足叫人窒息半分多鐘。

隨著城市發(fā)展，不可避免地帶走了一個個曾經(jīng)的市井風(fēng)情，其中就包括這柴爿餛飩。如今要再想吃上一碗足工足料、溢著柴火清香的柴爿餛飩，已很難了。

懷念柴爿餛飩，懷念它于寒夜里氤氳出的人間煙火精華，以及那一絲未被湮沒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