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

春秋得與自然親近，有一方院子安放草木之心實屬人生快事。然舉目水泥叢林森森，己身未得長閑，此念又萬般難割舍，幾經斟酌痛下決心，我租了一套帶院子的老房子，離上班的地方近。

房子是真老，常有人感嘆“武大還有這么老的房子呀”。這老房子是一樓，很土，帶有約八十平方米雜草叢生的院子。在武大山腳下，它的地勢最高。沿著揚波路出去是煙迷水障的東湖，拾級而上是著名的十八棟民國別墅，武大人俗稱“十八棟”。

“十八棟”是半山坡綠樹掩映中的西式別墅群，見證著民國時代禮賢下士的風尚。栽下梧桐樹，為引鳳凰棲。建校之初，為了招賢納才，武大在多嘉木的珞珈山建造了教授住宅。參照當時歐美大學教授的生活標準，房子一應俱全地安裝了室內電器、熱水管道。學校買了幾臺當時最新的福特牌轎車，專門供教授們前往教學區上課通勤使用?！笆藯潯钡闹魅藗兛芍^英才翹楚，在各學術領域享有盛名。此后十八棟在流光與時代風云變幻中歷盡滄桑，破敗幾近坍塌。如今，作為紀念館和研究所的“十八棟”被重新修葺，復其原貌，典雅靜默，充滿書香氣質。

院子很安靜，就正對著別墅群。整飭好院子后，買了兩卡車土。最先種了竹子，因為是深秋入住的，種了不怕冷的蠟梅，杜鵑和三色堇。開春了，一發不可收拾地種了菊花，蘭花，紅楓，常青藤……院子驟然由開闊變得熱鬧。因為最靠近山，白天少車馬聲，晨昏極其安靜，催人讀書。

我經常不讀書。拾級而上，半山腰有一條山間步道，不通車。早晚鍛煉的人多。扎馬尾辮、麻花辮的女孩和高個男孩氣喘吁吁跑過，走路的大叔大嬸三三兩兩，其余時間安靜如太古。黃鼠狼賊頭賊腦跑過，模樣如松鼠機靈，我猜此山無雞可偷。鴿子文雅自在地踱步，很有學問的樣子。山上的狐貍是網紅，名氣很大，經常有人送食物的狐貍過得逍遙鮮潤，對人半怕半不怕，看見流浪的狗或遛著的狗上山來很高興。

步道完工了，原來供路人攀山休息的石凳東倒西歪散落，白發的教授扶起，費力地挪動，擺放端正，經過的路人也來幫忙，帶著金毛犬上山遛的龍兄也來幫忙。

金毛叫楊戩，愛上山，一整天潛心等待主人早點回家。龍兄說這兩天楊戩受傷了，被咬得傷痕累累，因為它見到陌生的小母狗就躥至跟前熱切地想要親熱，回應的通常是小母狗的野蠻撕咬相拒。龍兄很心疼，同時堅決不護短，教育它說：“沒經過戀愛的階段，就直接想進入婚姻的階段，你也太粗魯了！好歹你也是在高校長大的有素質的狗！”金毛的愛情頗令龍兄操心。

山間四季多落葉。春天樟樹換葉子，多樟樹的小路落葉尤多。踩著落葉，想起溫庭筠的“槲葉落山路，枳花明驛墻”，早起上班的心情得了幾分安慰。走在通往東湖的東門楊波路上，秋風吹在林間颯颯作響，不由得想起曹植的“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覺得既詩意又憂傷。

草木令人對季節敏感，風霜露雨，來得清晰鮮明。在山間，無論霜晨還是雪夜，是濃蔭的盛夏午后，還是狐貍與小狗在“零露漙兮”的灌木間自在奔跑的清晨，都令人歡喜。

作者簡介：小雨，本名靳小雨，系武大附中教師，業余作家，網絡寫手，散文作品發表于多種報刊和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