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子盧冀野

唐吉慧

盧冀野

盧冀野（1905—1951），南京人，吳梅的學生，著名的曲學家，生前很出名，身后很落寞，前兩年偶然得到一封唐圭璋的書信，才知道吳梅門下唐圭璋之詞，盧冀野之曲，是可傳世行后的。“莫道青衫薄，莫負春花約。江南三月，綠楊成廓。況青山灼灼遍桃花，且盡花前酌。”寫得出這樣婉約的句子，冀野先生該是何等風流倜儻、清癯儒雅的一介書生？“斗大孤城，竟一夕化為碧血。今又見田橫忠義，張巡節烈！六百士當千萬敵，出生入死吳淞缺。聽子青奮臂一聲呼，君休怯！彈已盡，槍雖折，頭未斷，心還熱！況此城與我，存亡關切。有我不能寸土失，要知吾士堅如鐵。載姚營他日史書存，歌先發。”為八一三淞滬抗戰寫得出這樣一首慷慨壯烈、氣拔山河的《滿江紅·寶山之役》，冀野先生又該是何等的英勇豪放？偏偏看了他的相片使我大失所望——他竟然是個大胖子。相片上的書生梳著油潤的頭發，蓄著山羊胡子，眉目還算清朗，一件略顯陳舊的白色長衫妥帖地罩著他圓厚的身軀，胸前一柄暗花宮扇到底掩蓋不住他的精致和古秀。女作家謝冰瑩回憶盧前是“一個胖胖的圓圓的臉孔，濃黑的眉毛，嘴上有短短的胡須，穿著一身黑色的棉布中山裝，手里拿著一根黑色的手杖，看起來活像一個大老板;誰知道他卻是鼎鼎大名的江南才子盧前——冀野先生”。江南才子在易君左的眼里則成了“胖哥”成了“冬瓜”成了“葫蘆”。

這封盧冀野的信是1942年3月30日寫給馬宗榮的。馬宗榮字繼華，貴陽人，留學過日本，從事過教育。抗日戰爭爆發后，擔任大廈大學總務長的馬宗榮隨校遷入了貴陽。當時貴陽有家著名的文通書局，設有編輯、印刷、發行三所，遂聘任了馬宗榮來主持編輯所的工作。信上說：“繼華吾兄：今日見《文訊》二卷二期。有《霜厓詩錄》廣告。頗以為異。弟曾告兄，請先印詞錄，后詩錄，豈詞錄已印行耶？又‘盧冀野詩鈔排樣已定，至今無有消息。四卷稿早經交卷。日日望寄弟自校，始終不見寄下，何也。霜厓詩、詞錄需加內封面，樣式另附上。遺像貴札附印第一冊。未裝訂前須由弟校閱一遍。全稿現只缺三劇一冊，因文稿無法搜印故定為五種附年譜一卷也。……又霜厓詩、詞、曲（錄）、三劇、南山詞簡譜契約，皆由弟用編訂人名義與文通訂約。將來版稅擬留作木刻用。又及。”

吳梅1939年客死離昆明不遠的大姚縣李旗屯，死后盧冀野著手為他的恩師編印全集。我特地翻來這幾本文通書局的出版物，第一種確為《霜厓詞錄》，第二種是《霜厓詩錄》，第三種是《霜厓曲錄》，初版依次在1942年7月、1942年12月、1944年4月。按信封郵戳，馬宗榮1942年5月25日才收到這封信，歷時近兩個月。局勢不穩、交通不暢，文通書局或許因此未貿然將稿件寄于冀野先生，在未裝訂前請他再校閱一遍，而他附在信中為全集題寫的“霜厓詩錄”也未能收入書中。多少是遺憾，畢竟是牽掛。文通書局最終出版齊全了霜厓全集，后兩種是《霜厓三劇》和《南北詞簡譜》，冀野先生足可告慰瞿安先生了。

書信內文

朋友說這封信原是位集郵愛好者收藏的，打動他的是那頁老信封和老信封上的老郵票，這位集郵愛好者沒有關心信是誰寫的，信里寫了什么，信中文字所吐露的文化意義，這回突然賣了好價錢，緣由他對折再對折，塞在了信封里好多年的信，他高興壞了。我喜愛冀野先生這三頁小箋上的字。相比唐圭璋，唐先生向來瘦弱，毛筆字和他人一樣生得清逸，飄滿濃濃書卷氣;冀野先生的字有漢簡意韻，見野趣，甚至帶點玩世不恭，常說字如其人，真是一點不假。舊時南京有一書畫團體，名字是盧冀野起的，叫作“雪社”，眾人借南京內橋青年會辦的第一次展覽，冀野先生畫了一幅梅花和蔬果，寫了數幅詩詞，同人中有位善寫篆書的酈仲廉極愛冀野先生的書法，每回見到他都要勸他多寫字，“必冠儕輩”。謝冰瑩也喜歡他的字。1940年初謝冰瑩在編月刊《黃河》，有一天冀野先生與友人張佛千來到編輯部，這讓女作家大為高興，趕忙叫了助理鋪上紙倒上墨，請冀野先生寫字。盧冀野略加思索，便寫下這首詩來：“長安倦旅雪中行，香米園西遇女兵。號角詩筒同一吼，黃河從此怒濤生。”落款：“冰瑩兄紀念，冀野書于雁塔下。” 冀野先生用筆雄健灑脫，并將謝冰瑩從軍、編輯刊物的經歷融入了詩里，讓謝冰瑩感嘆不已。

學問方面唐先生肯下苦功，編著有《全宋詞》《全金元詞》《宋詞紀事》等;冀野先生多才情，但張友鸞說他似乎只寫了點“元曲ABC”之類的啟蒙文章，少了高深的著作，要以他的知識，是應該多些成績的。可惜才子命里多劫，竟壽淺于他的老師吳梅，度了四十六年秋冬便匆匆去了。關于死因，謝冰瑩說到一件讓冀野先生至為痛心的事，她說：“他親眼看到當時有成千上萬的舊書和珍本，都當作廢紙，論斤出賣（其在有一部分流到香港，又轉賣到外國圖書館）。怎不痛心疾首？這樣一來，血壓高了！加之他原來就有腎臟炎、糖尿病一類的宿疾，至此一并發作，結果于1951年4月17日病逝于南京醫院。”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