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城

狄拉克海

我握緊手槍，殺紅了眼。

門外橫七豎八躺著基地守衛(wèi)的尸體，我也身中數(shù)槍，傷痕累累。幸虧有這身大戰(zhàn)時的納米合成戰(zhàn)衣吸收傷害，我才能撐到現(xiàn)在。顧不上傷痛，拼盡力氣，我打開了總控制室的安全門，目標就在眼前。

天使之城的總工程師安德烈·岡察洛夫故作鎮(zhèn)靜地坐在控制臺上，點起一根雪茄，問我：“你是誰？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舉槍瞄著他光禿禿的頭：“尼古拉斯·瓦爾特，前國防軍特種部隊上尉，七年前是我和戰(zhàn)友攻入了敵國的指揮中心，最終結(jié)束了這場大戰(zhàn)。”

“啊，你曾經(jīng)是英雄，可現(xiàn)在為什么要變成屠夫？”安德烈吐著煙圈問道。

“我的兒子，保羅，出生后一個月就進入了天使之城，現(xiàn)在，他在什么地方？”

“你的兒子？應(yīng)該叫保羅·瓦爾特吧。你隨時隨地都可以接入我們的系統(tǒng)見到他啊。”

“少廢話！”

安德烈乖乖地不再說話，開始敲擊鍵盤，很快顯示器上的畫面被調(diào)出來，保羅正興高采烈地和一群孩子在一座仙境般的花園里玩耍，樹木蔥蘢，泉水清澈，小動物在旁邊駐足觀看，湛藍的天空中白云朵朵，不時有七色鳥飛過。我的眼眶開始濕潤，但還是厲聲喝道：“不是這，我要看培養(yǎng)皿。”

“這……”安德烈有些猶豫，但還是調(diào)出了畫面。一座龐大的工廠式的基地中，排列著一排排透明的培養(yǎng)皿，無人機在其中上下穿梭，監(jiān)控著這些水晶棺似的東西。通過外殼可以看到培養(yǎng)皿里小小的人影。然后畫面拉近，最后定格在其中一個培養(yǎng)皿上，標簽上寫著保羅·瓦爾特，旁邊有心跳、血壓等數(shù)據(jù)。里面漂浮著一個六歲的孩子，面色蒼白，身上插滿了導管。

我努力控制住情緒，然后平靜地說：“打開。”

“什么？這不行！”安德烈拒絕。

“我說打開！”我高聲喊道。

“不行，會有危險，你的孩子有可能……”

砰！子彈擦著安德烈的頭皮飛了過去，他嚇得縮起身子，雪茄也扔到了一邊。

“打開。”我面無表情地舉槍說，“否則下一顆子彈會打進你的頭。”

“該死的，你為什么要這樣。我，我不能打開。”安德烈頹然地坐在地上。

我嘆口氣，收起槍，慢慢走近他。

七年前，我們贏得了戰(zhàn)爭，但是代價異常慘重。戰(zhàn)術(shù)核武器、放射性武器，甚至基因武器的使用使很多人受到污染，產(chǎn)生基因病變，并傳給下一代，因此產(chǎn)生了大量畸形兒、低能兒以及傷殘的戰(zhàn)爭孤兒，致使戰(zhàn)后重建舉步維艱。為此，在安德烈——這位計算機與腦科學天才的主持下，政府啟動了天使之城計劃，所有被鑒定患有無法治愈的先天疾病或基因缺陷的嬰兒以及同樣八歲以下的戰(zhàn)爭孤兒，都會被送到政府的天使基地，休眠，接入腦機。他們的身體泡在營養(yǎng)液中，只維持最低的生存需要，而意識則進入專為他們開發(fā)的天使之城——這片虛擬樂土中。這樣只需一臺超級計算機和一些營養(yǎng)液，就解決了這些孩子的問題。無需撫養(yǎng)，無需治療，也不用擔心他們的帶病基因繼續(xù)流傳，他們被終身禁錮在這里。

我的孩子，保羅，正是其中的一員。由于我在大戰(zhàn)中遭受輻射，他一出生就帶有不可治愈的基因疾病。經(jīng)過短暫的先期治療，他被送入了天使之城。雖然不舍，但是看到他在虛擬世界里快樂成長，不再受病痛折磨，我也很欣慰。然而……

我盯著安德烈的眼睛說：“一年前，我收到一條可怕的消息，來自我的一位戰(zhàn)友，馬庫斯，一名出色的軍醫(yī)。保羅出生后就是他幫忙做的先期治療，所以他有保羅的原始生物信息。后來，他成為一名很有名氣的私人醫(yī)生。一年前，馬庫斯給一位國外富豪的小兒子做排異檢查，因為這個小孩剛做了肝臟移植手術(shù)。他在檢查時居然發(fā)現(xiàn)，這顆移植肝臟的DNA，與我的保羅一致！”

我舉槍頂著安德烈的頭，“起初我不相信，但我通過各種關(guān)系暗中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早就有傳言，說天使之城在做著秘密的交易，不斷有重要的‘貨物從里面運出，流入黑市，賣得天價。政府嚴密封鎖消息，真相無人知道。于是我開始準備，購置武器、偵察防備，終于等到今天這個機會。我的妻子因為輻射三年前就去世了，保羅是我唯一的牽掛。即使變身惡魔，我也要知道，你們到底把我的兒子怎么樣了！”

安德烈看著我說：“看來你知道了不少，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聽我解釋。沒錯，天使之城計劃的初衷，就是為那些因戰(zhàn)爭創(chuàng)傷無法自理的孩子找到一個歸宿，既能免去他們的痛苦，又能減輕戰(zhàn)后重建的負擔。可是運行之后，我們發(fā)現(xiàn)，即使是這樣一個虛擬的樂園，政府還是無力承擔費用，因為戰(zhàn)爭造成的損失與影響太大了，土地、海洋、水源都受到了污染，城市被摧毀，經(jīng)濟崩潰，資源幾乎耗盡。五年前總統(tǒng)就準備下令關(guān)停它，但是身為創(chuàng)始人與主管的我向總統(tǒng)提出了一個方案，我說天使之城可以不用資金維持，甚至可以為重建出力，募集資金。在激烈討論之后，方案通過了，天使之城得以保留。”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我顫抖地說。

安德烈看著槍口，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來：“如你想的一樣，這些有基因缺陷、殘疾的孩子，身體中依然有健康的組織和器官。大戰(zhàn)給所有周邊國家都帶來了損失，數(shù)以百萬的人傷殘致病，全世界等待器官移植的人難以計數(shù)。于是……”

“畜生！”我強忍住開槍的欲望，一拳打在安德烈的臉上，他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臉。

“我們連生存都難以繼續(xù)，誰還能保全他們？”安德烈突然大喊，他掙扎著坐起身，擦了擦臉上的血。“尼古拉斯，你以為我不心痛嗎，如果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這樣做！”

我想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然后一槍打爆他的禿頭，但傷痛與傷心讓我無力說話，同時我還需要他把保羅弄出來。最后我努力說出幾個詞，“打開培養(yǎng)皿，喚醒，我要帶走他。”

安德烈看著我，忽然說：“等一下，你能先聽一聽我的故事嗎？”

我看著他，惡狠狠地說：“說。”

安德烈又抹了把臉，笨拙地坐回控制臺，敲擊鍵盤，調(diào)出了天使之城的畫面，畫面里，一個漂亮的小男孩，大概十二三歲，安靜地坐在一座城堡的高塔上，神情安詳。

“他是誰？”

“我的兒子，威廉。”

“他也在里面？”

“準確地說，整個天使之城就是為他而建的。”安德烈看著威廉，目光竟流淌出溫情。“大戰(zhàn)之前，他就是這個樣子，話不多，很安靜，像他媽媽。我們經(jīng)常去樂園，他就喜歡站在高處眺望遠方，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可是大戰(zhàn)改變了這一切，戰(zhàn)爭的第二年，誰也沒有想到平民也會成為目標。轟炸來得太突然，我們還在熟睡中，整座房子都坍塌下來。我的妻子為了保護威廉當場死亡，威廉也受了重傷，全身癱瘓，及時送到醫(yī)院才暫時保住性命。我傷心欲絕，但當務(wù)之急是威廉的繼續(xù)治療。他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失去母親、四肢癱瘓讓他難以接受。為了安撫他，我用計算機創(chuàng)造了天使之城，他可以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而思想在天使之城中盡情遨游，依然可以攀登，可以自由地玩耍。”

“很感人，但我時間不多，快打開。”我知道增援部隊很快就會到，他也許在拖延時間。

“請聽我說完，這跟保羅相關(guān)。”安德烈誠懇地說，“如果在和平年代，威廉的情況一定可以穩(wěn)定下來，性命無憂。可是在那個時候，醫(yī)院也遭受攻擊，甚至醫(yī)護人員都出現(xiàn)傷亡，藥品短缺，很快威廉的治療就難以繼續(xù)，我們也無法把他轉(zhuǎn)移到國外。我眼睜睜看著他的身體一天天衰弱，卻無能為力。”這個老男人居然掉下了眼淚。“絕望之中，我想到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他擦了擦眼淚，繼續(xù)說，“既然他的生命無法挽救，我只能設(shè)法讓他的意識繼續(xù)存活在虛擬世界里。也許是這種悲痛之情激發(fā)了我，在威廉生命最后的時間里，我居然成功了。我把這種技術(shù)稱為人格鏡像。”

“簡單地說，人格鏡像就是將人腦層級掃描后，將思維活動同步精確地投射到計算機上，形成一個模型，或者說虛擬鏡像。我用威廉進行試驗，同步率能達到92%。可以說這個鏡像能夠復制與承載威廉絕大部分的人格與情感記憶。試驗成功三天之后，威廉去世了。如今，我只有它。對于我來說，它就是威廉。”安德烈深情地看著畫面，“威廉”轉(zhuǎn)過身在向他微笑。

我隱約感到了他話中的含義，我想讓他住嘴，但他已經(jīng)停不下來，“所以，天使之城不能關(guān)閉，一旦關(guān)停，我的威廉也會消失。不惜一切代價，我也要保住他。五年前，當政府要關(guān)停的時候，我向總統(tǒng)提出了方案，可以出售部分器官與組織來獲得資金支持。起初沒有人同意，因為這太不人道，但我隨后修改了方案，對于一個不存在的人，就無所謂人道的問題了。人格鏡像技術(shù)，我之前從未公布，因為還并不成熟，且存在倫理問題。如今，我只能祭出它來。我說服政府給我提供？？資源，用更精密的儀器、運算能力更強大的計算機重新改進了這項技術(shù)，經(jīng)過試驗，同步率達到99%以后，鏡像的一切思維活動都與本人無異，無法區(qū)分，甚至可以對調(diào)、轉(zhuǎn)換。這就意味著，我完成了意識上傳。”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我舉槍瞄向他的頭，但手在顫抖，我知道他要說什么，但我不敢相信。

“這是事實，我也別無他法。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是最高管理層權(quán)衡再三后的決定。最終，我的方案通過了。每個進入天使之城的孩子，都會通過人格鏡像，上傳到天使之城。”安德烈看著憤怒到極點的我，小心地說，“我希望你能理解，他們的身體能夠轉(zhuǎn)換成巨大的利益、資源，能夠讓其他的幸存者，讓那些健康的孩子在這個破敗的世界生存下去，他們才是我們的希望。所以我這么做，不只是為了威廉。生存，就是這樣殘酷。”

“培養(yǎng)皿里面，是空的？”我咬著牙說。

“對，外面都是電腦合成的圖像，心跳、血壓，包括看到的人形。每個孩子進來之后，都會改寫生物信息，你們手中的資料都是假的，所以即使調(diào)查器官買賣市場也不會牽扯到我們，當然，你的朋友保存有原始資料是個意外。”

“混蛋！惡魔！”我大喊，同時槍響，一顆顆子彈向安德烈飛去，打在了他身后的墻壁上。我設(shè)想過無數(shù)次保羅可能的境遇，最可怕的都有過，然而我卻沒想到自從他進入天使之城，他就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世界，成為了一堆代碼數(shù)字，一個電子幽靈。而他的身體，可能分成好多個部分，在世界不知何處的某些人身上。我感覺心徹底碎裂，像一大塊水晶崩落下來。子彈打光后，我癱坐在了地上。安德烈也嚇得不輕，但他很快就恢復過來，爬向控制臺，敲擊鍵盤。畫面上出現(xiàn)一列孩子的圖片。

“尼古拉斯，你以為只有你的孩子做出了犧牲嗎？”他指著畫面上一個女孩說，“這是總統(tǒng)的女兒。”接著一個個開始介紹，“這是議長的兒子，這是國防軍總司令的孩子，這是大法官的……每一個進入天使之城的孩子，不分種族階層，不論出身，都是同樣的程序，貢獻出自己的軀體，即使是那些當權(quán)者、知情人，在這里都絕對平等。我們當然也不會忘記這些孩子，政府已經(jīng)承諾，天使之城會一直維持下去，設(shè)備會定期翻新。”安德烈的眼睛居然放出光來，“其實這里每一個孩子的身體，我們都保留了干細胞與遺傳物質(zhì)，在冷凍倉里。我們有一個時間表，當國家重建完成，一切步入正軌之后，我們會把孩子們的身體再克隆出來，而且是經(jīng)過修復之后的健康身體。到時候，你的保羅就能真正地健康成長，你就能真正地……”

“閉嘴！”我重新裝上彈夾，打開了保險。我不愿再聽他多說一個字，“安德烈·岡察洛夫，你謀殺了這里180萬個孩子，這是納粹也不曾干出的罪行，保羅已經(jīng)死了，你的威廉也是，你去陪他們吧。”我再次瞄準他的眉心，這次出奇地平穩(wěn)，我不會再給他機會。

“等等！”安德烈大喊，同時又調(diào)出了保羅的畫面，他正在一座童話風格的小鎮(zhèn)里，天上飄著圓圓的肥皂泡，陽光照射在上面，跟街道兩旁的小房子一樣五彩斑斕，各式安徒生童話里的人物在和孩子們做著游戲。保羅看著我，滿臉幸福的笑容。“你真的不想再見到他了嗎？我可以保住你，真的，尼古拉斯，我也可以把你上傳到天使之城，你可以永遠陪伴他，既然現(xiàn)實如此殘酷，你何必執(zhí)著于此呢，也許以后我們都會上傳到虛擬世界中，這是未來的趨勢。”

看著保羅，我確實又有了一絲不舍。忽然，門外一片嘈雜，一個聲音高喊：“放下武器，立即投降！”我知道援軍到了，這個混蛋快要得逞了。安德烈如同打了雞血一般，趕緊說：“明智一些，尼古拉斯，我會說服他們，給你做一個人格鏡像。或者現(xiàn)在就可以，我把你上傳到保羅那里，你們能像現(xiàn)實里一樣生活，不，是比現(xiàn)實還要好。放下槍，一切都可以談。”

我慢慢放下了槍，安德烈露出了成功的笑容。我從懷里掏出一張照片，那是保羅剛出生的時候馬庫斯幫我照的，我珍藏至今。照片上我的妻子懷抱著還是嬰兒的保羅，幸福地笑著。

安德烈說得對，這是最高領(lǐng)導層的決策，他也不算是個壞人。這些孩子的靈魂生活在這片童話樂土中，也許是幸福的。如果我執(zhí)意毀掉這里，他們就能夠安息嗎？所以，天使之城還需要這個混蛋來維持，至少在找到能代替他的人之前。

“放走人質(zhì)！把槍扔出來，雙手舉高走到屋外！”門外有人在喊。安德烈看我不再管他，趕緊向門外跑去，快到時又反身問我：“你，你不出來嗎？”

我丟掉了槍，緩緩坐下。看著照片和畫面中的保羅，我解開戰(zhàn)斗服，露出一個個滿是鮮血的傷口，還有一臺微型攝錄機。“你們的做法，也許有這樣那樣道貌岸然的理由，但至少，該給我們知情的權(quán)利、選擇的權(quán)利。即使生存艱難，即使知道這個孩子今后的人生注定伴隨著殘疾、病痛、各種磨難，也應(yīng)該給我們一個努力的機會，努力做好他的父母。我們之前的所有對話，我都錄了下來，同步直播到國內(nèi)外各大新聞平臺。你說得對，我沒有權(quán)利審判你，決定你的生死，就讓所有國民來決定吧。”

安德烈的笑容逐漸扭曲、僵硬，他大吼：“該死的！關(guān)掉它，你們快進去抓住他！你這樣讓我們的努力都白費了！該死的！關(guān)掉它！干掉他！你們快殺了他！”門外亂成一鍋粥，士兵在準備破門，各種人在喊叫。我親吻著照片，看著在天使之城里快樂奔跑的保羅，慢慢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