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講究

熊薈蓉

父親去世后的第一個大年初一，三親六眷都來拜祭。可直到中午十二點，姑媽和姑伯還沒來。一向講究的他們，咋會忘記這個老禮？我問母親。

“他們家出大事了。”母親對我耳語，“隆達被人舉報貪污受賄，正在接受調查……”

“不可能！”我愣住了，“他們家一向那么講究！”

隆達是姑媽何玉梅的女婿。

那年，姑媽的兒子雪松得了小兒麻痹癥，因治病家里債臺高筑。請拜年客時，姑媽就用綠豆丸子代替肉丸子，色香味俱佳。炒的也是素菜，萵筍絲上放一朵胡蘿卜花，黃瓜片點綴幾粒枸杞，炸藕片用青菜葉托底……我覺得悅目爽口，母親卻說：“窮講究！”

我們提著兩瓶罐頭給姑媽拜年，姑媽給我們拜年帶來兩個書包。藍色勞動布書包是給我的，碎花布拼接的是給妹妹紅霞的。紅霞如獲至寶，抱著姑媽又親又啃。

母親為了硬氣，給別的親戚家小孩的壓歲錢是五角，卻塞給清蓮和雪松每人一塊錢。姑媽走后，母親戳了紅霞一指頭：“別整天背著這破布書包瞎蹦跶。為你這個書包，媽花了一塊錢！”

可紅霞解下書包后，卻在里面發現了一塊錢，我也在我的書包里發現了一塊錢。肯定是姑媽趁我們不注意還回來的。母親搖著頭嘆道：“都快窮得舔灰了，還講究個啥！”

父親背地里對我說：“你姑媽有句口頭禪，白來的食不歸家。做人，就要像你姑媽一樣，不貪財，講骨氣！”

表妹清蓮高考時一舉奪魁，成為我們縣第一個女狀元，鄰里鄉親都來道賀。清蓮微笑著向來客行鞠躬禮，以兩筒“狀元餅”答謝。

這“狀元餅”是姑媽用面粉、紅棗、花生仁烤制的，蓮花鑲邊，中間印有“狀元”二字。用粉紅蠟紙將十個酥餅封為一筒，大紅綢帶系花，可講究啦！

“女狀元送狀元餅”的消息傳開后，狀元餅從此風靡全縣。姑媽和姑伯索性開了個食品加工廠，專賣狀元餅，雪松還開了狀元餅網店。

后來，清蓮嫁給公務員隆達。隆達的職位不斷攀升，四十不到就當上了副市長，是目前呼聲最高的市長人選。誰知就在這節骨眼上，被人舉報了。

午宴上，親友們談到隆達，大都跟我一樣，堅信他沒事。當過私塾先生的二叔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隆達身邊有清蓮，不可能有事。”

調查結果，連紀委都驚訝，他們從來沒見過如此賬目清楚、清正廉潔的官員。隆達因此被評為“全市廉政先進人物”。

我們是在電視上看到隆達的。他說：“我夫人清蓮有記賬的習慣，我們家的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分門別類記得清清楚楚。家里大大小小的賬本，有一百多個。她常說，白來的錢，不歸家……”

這回，連母親也頷首贊許：“還真講究！”

選自《上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