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飛的金魚

陳安卡

丁吉捧著小小的玻璃缸，里面游著一條金魚，蝴蝶尾，除了肚皮，通體橘紅。

“死了嗎？”輕輕敲了敲玻璃，金魚擺了擺尾，還活著。

烏云越積越厚，天快撐不住了。

腳不聽使喚地向前走，反正丁吉也不知要上哪兒。

路上的行人，一個個穿著豎領大外套，埋住半張臉，匆匆朝著一個方向趕路。

滿眼都是白的、灰的、黑的，丁吉低頭看了看那條金魚，鮮艷如花。

遠處的天，突然捅開一道口子，漏出了光。光飛速移動，陣陣鳴笛聲由遠而近，人群開始騷動。

轟隆隆，轟隆隆——一列火車駛了過來，光如一排射燈，從空中投下，獨獨罩著黑皮火車。

刺耳的剎車聲戛然而止，人群徹底沸騰了，朝火車蜂擁而去。丁吉止住腳步，雙手牢牢箍緊魚缸，抱在懷里，任由行人左右推搡。

人一撥接著一撥上了車。火車出發的鳴笛聲一再響起，人還是源源不斷往上擠。

一張張臉貼著車窗，壘疊著，扭曲著。光溫柔而平靜，模糊了所有的臉。

火車呼嘯而去，光一路追隨，漸行漸遠。

丁吉踱到軌道邊上，環顧周遭，稀稀落落幾個人，他們安安靜靜，木頭似的立在站臺。

天幕黑沉沉下垂，仿佛一伸手便能觸到。

好一陣子了，遠方重新現出了光。一列火車蛇一樣迅速朝他們游來。

很快，火車進站了，門徐徐打開。丁吉身子前傾，好奇打量著里面，身后突然沖來一股猛力，他一個踉蹌進了車廂，扭頭回望，沒有人，門關上了，火車隨即啟動。

整節車廂沒有別人，他坐了下來，攏著腿，把魚缸擱在上面。對面車窗忽明忽暗，景物一幀一幀飛速轉換。

突然，金魚躍出魚缸，懸在了空中。丁吉傻愣愣仰著臉，看金魚一串串地吐泡泡。

“回來！”金魚搖著尾巴，輕盈地躲開丁吉的手，快活地游了起來。

“回來！”丁吉追著它由一節車廂跑到另一節車廂，從車頭追至車尾。

來來回回跑了幾趟，累得他跌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直喘氣，他真懷疑金魚變成了蝴蝶。

進站的鳴笛聲響起，車窗外的世界慢了下來。

車一停，門開了。等候在外面的人，魚貫進來，冷風跟著灌入，丁吉不禁抱緊雙臂。

金魚拼命地要從車門飛出去，風像湍急的水流，它無法逆流而上。

那些人一律穿著黑大衣，豎起的領子裹住半張臉，有些人還戴著帽子，帽檐下壓，遮住眼睛。他們端端正正坐著，丁吉也端端正正坐著，小眼睛不安地滴溜溜轉。

鳴笛聲響了，匆匆跑進來一位老婦人，她在丁吉對面坐下，摘下帽子，一頭白發梳得妥妥帖帖。

丁吉眼睛一亮，大喊一聲：“奶奶！”他屁顛屁顛沖進奶奶的懷里，緊挨著坐下。

“奶奶，我們要到哪里？”奶奶什么也沒說，微笑著，雙手握著他的小手，暖和暖和。

車開動了，金魚的努力白費了，好一會兒，它仰著肚皮，一動不動。

“它死了嗎？”奶奶的手握得更緊了。

金魚到底緩了過來，搖著尾巴，從他們眼前飄過，只是顏色沒那么鮮艷了。

丁吉想對奶奶說點兒什么，腦子里卻空蕩蕩的，沒有想法。車開得飛快，他的耳膜鼓脹得難受。

很快，車門又開了，緩緩進來一個女孩兒，臉色蒼白，像上了霜，她在對面一個空位坐下。

“千羽！”一興奮，丁吉的記憶嘩啦啦打開了。

那天下午，老師帶著他到醫院看望千羽，因為千羽對媽媽說，她最想見到丁吉。

隔著玻璃窗，千羽沖他們招手，病怏怏的，笑起來像一杯沒有味道的白開水。“你一定要好起來！”丁吉說了好多遍，在心里也默念了好多遍，希望千羽能夠聽見。

老師別過身去，偷偷抹眼淚，丁吉強忍著不哭，不想讓千羽看到，她可是全班最愛笑的女孩兒。

回來之后，丁吉尋思著要送千羽禮物。

隔天跟奶奶去菜市場，路過水族店，他記起每次經過這兒，千羽總要逗留很久，看得眼睛迷花花的，不過她家里人不讓養這些魚兒。

丁吉選了一個小魚缸，挑了一條最漂亮的金魚，等下次探望千羽，親手送給她。

奶奶一路提醒他，別只顧著看金魚，得看路。

接下來的，丁吉想不起來了。

“千羽！”丁吉拉了拉千羽的手，冰涼冰涼的。

千羽的手縮了縮，沖他友善地點點頭，不作聲。

“看！我送給你的金魚，漂亮吧？”丁吉指著上方的金魚，撓撓頭，“不知道它為什么會飛。”

千羽看著金魚，嘴角翹起，笑了。

窗外白茫茫一片，列車正駛向冰原。寒氣滲進車內，丁吉不斷搓手，整節車廂就他一個人穿著短衣短褲，他完全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樣一趟旅行。

奶奶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拉了拉，裹實，緊緊挨著他，奶奶就是大暖爐。

奶奶的臉緊貼著他的臉，手有節奏地輕拍著他的身子，就像小時候哄他入睡一樣，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奶奶咿咿呀呀的哼唱。

不知過了多久，奶奶急急忙忙推了推丁吉，讓他起來，又朝千羽招招手，讓她跟著。

奶奶讓他們候在車門前。

丁吉轉向身后的奶奶，問：“奶奶，我們要下車嗎？”奶奶笑著點點頭，皺紋像花瓣一樣緊緊聚在眼角，很好看。

轟隆隆轟隆隆，門開了，外面一片漆黑，車在飛速前行，又冷又硬的風呼啦啦撞進來，吹得他們眼睛睜不開，身子往后退。

突然，奶奶雙手使勁兒一推，把他們送了出去。

……

“疼，疼……”

丁吉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媽媽的臉。

“醒啦……醫生，他醒啦！”媽媽失聲叫了起來，眼睛迸出了淚水。

“奶奶，奶奶……”丁吉低聲喃喃。

“奶奶……爸爸在陪她。”媽媽眼淚止不住往外冒。

丁吉想起來了，那一瞬間，奶奶沖上來護著他，車飛駛過，他們飛了起來，橘紅色的金魚沖出玻璃缸，飄在了空中。

（責任編輯 ?王天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