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素心對日月

●卿 閑

柿子樹的葉子似乎一下子落盡了，從它身邊過，我驚詫得有點小題大做。怎么這么快呢？仿佛一眨眼的工夫，滿枝的斑斕絢麗就成了滿枝的光禿禿。更像一場綺麗的夢，突然就醒來了，空落落的，又跌回山寒水瘦的現實里。

驚詫失落之余，倒是豁然清朗，一身輕松。

柿子樹原是個老樹根，夏天時被鋸掉了上面的部分，沒想到她很快就生機勃發，蓬出了枝枝葉葉，儼然一棵樹的樣子，只是比原先的枝干玲瓏些，很像棵花樹。葉子很特別，肥厚碩大，青翠欲滴。到了深秋入冬的這段時間，葉子漸漸地又轉成了黃橙色，又變成了緋紅，很美，真成了一棵花樹。

不久前，幾場風呼啦掃過，楊樹的葉子紛紛揚揚凋落，槐樹的葉子也落了一地，柿子樹卻依舊美得驚心。尤其是陽光好的時候，從它身邊過，心情也會陡然好起來。然而絢爛的美好是好，怕就怕物極必反，不免要讓人不由自主地憂慮它的長久。

《紅樓夢》的不朽是超越時間感的，其中之一是把人生的真相都參透了，前幾十回的熱鬧越發顯出后面的凄涼。寶玉希望姐妹們永遠熱熱鬧鬧在大觀園，誰都不離場。這不也正是人性里對所有美好的愿望嗎？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花可以一直開，那是假花。月亮不會一直圓，日子也不能只有白天沒有黑夜，否則就違背了自然規律。

《紅樓夢》的開篇早已交代了結局：“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美中不足今方信，誰都不可能擁有完美，不現實。包括一棵樹，也要經歷光炫和落寞。

光炫未必是好事，落寞未必就是壞事。“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葉落歸于根，為來年默默儲蓄能量，根才決定了本質的高度和深度。

去年看葉嘉瑩先生作品集，非常喜歡她在序言里寫的一句話：“以無生之覺悟做有生之事業，以悲觀之心境過樂觀之生活。”

她現實的人生坎坷多難，詩詞是她的救贖，在詩詞里她神采奕奕，永遠青春飛揚，渡己也渡人。“谷內青松，蒼然若此。歷盡冰霜偏未死。”《踏莎行》中鏗鏘的字句正是她行走人世的颯然姿態。

早上在地鐵里看黎戈的一篇文章，她寫喜歡陶淵明是在中年之后。她說，在夜間難眠的枕上，一首一首讀下去，幾欲落淚。經歷了多年坎坷的她“像擦干凈一扇蒙塵的窗”，終于走進了陶淵明。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種豆南山下，帶月荷鋤歸。”“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些經典的詩句在當時的魏晉華麗詞風的風氣里是格格不入的。他不肯為五斗米折腰，那就只好退守田園，枯榮自守，孤寒自處。歸隱出仕的輾轉糾結，落魄與難堪，都化為一池靜水，素淡以對日月。這份落寞和清淡的素心卻也成全了他，與日月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