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 職

●邱素敏

去經理辦公室的時候，經理正把腿放在辦公桌上，手里端著一份報紙。

我說經理。經理頭抬也沒抬說有事？我說經理我要辭職。經理嘩啦就把報紙拍在桌上：“辭職？要是你小子再拿辭職嚇唬我，我就讓你后悔一輩子。”

我賠著笑說這次是真的辭職。經理歪著頭說：“要是真心辭職，那我就得陪你演場戲。”

我一臉認真把辭職書放在桌上。經理很瀟灑地唰唰寫了幾個字。

經理笑嘻嘻說咱倆推心置腹談談？反正你要走了。我也笑嘻嘻說反正我要走了咱倆就推心置腹談談。

經理就拿出一瓶酒一袋花生米放桌上。經理說你為什么要辭職啊？我說在咱這里工作累。經理說我也累。在哪兒工作不累？

我趕緊糾正說，其實不是工作累，是裝著工作累。三個小時能干完的活，非得干上一天。這周干的活，下周回爐再干一遍，折騰得累。經理說裝著工作是累，你們有活干，我也不能待在辦公室睡覺，我隔一會兒就去車間轉一圈，其實就是去散步鍛煉身體。

我說比裝著工作更累的，是精神折磨。每天我都把螺絲釘裝了卸卸了裝。我得時刻提防你突然出現罵我不干活偷懶。經理說同感啊，我得在你們耍手機打瞌睡時故意咳嗽一聲，提醒我來了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干活。

我和經理不約而同笑了。我說：“于是一派生意興隆的繁忙景象。”經理說：“于是才這拔剛走那拔又來地參觀學習。”

經理說還有啥意見都倒出來，割毒排膿，對咱單位的未來發展大有裨益呢。

反正我要辭職了。豁出去了，說。

我說在這里工作老感覺像個雙面人。見了你，無論想笑不想笑，我都得就把笑掛在臉上。無論你說什么，我都得拍手叫好，以致這么多年養成了一個毛病，公共場合怎么都嚴肅不起來，別人說啥我都叫好，很多人就說我很虛偽很圓滑。

經理說理解理解，我見了你們心里再高興也得把臉板起來，這樣才有威嚴能震住你們，我也養成了毛病，回到家還是板著臉，老婆孩子看我不順眼，老人家看著我誠惶誠恐，我覺得自己很不惹人待見。

幾杯酒下去我膽更大了，反正要辭職了，說。

我說，在這里工作我得罪了不少親戚。我把咱單位工資說得很高，他們以為我很有錢，買房的買車的都想讓我贊助一把，可咱這半死不活的單位哪有錢呢？我就是滿足下虛榮心罷了。

經理說同感啊，我也得罪了不少親戚。他們以為我是幾萬職工的中層領導，單位肯定福利好工資好，都爭著給我推薦人進來，我嘴上說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嚴正拒絕，實際上是怕誤人子弟大家罵我。

我說高處不勝寒啊，我以前很羨慕你風光無限，沒想到你也有這么多煩惱。經理說幸福在低處，我以前很羨慕你們可以隨心所欲，沒想到也這么多苦悶。

我和經理說著說著就有些相見恨晚了。

這時有人敲門，有同事在外面等著匯報工作。經理就站起來，握著我的手使勁搖，大聲說:“這么好的人才我怎么能舍得放你走呢？留下吧，單位正準備上新項目呢。”我很感激地說:“謝謝經理，你看單位正大干快上，我這時辭職真的不好意思，可身體實在不行啊。”

經理說，既然你去意已決，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我和經理握著手走出來。我是苦著臉出來的，經理竟然是一臉笑容出來的，把大家都看呆了。

我很興奮，經理也很興奮，我們覺得戲演得挺成功。

我剛走出單位大樓，就有同事追上來，一巴掌險些把我拍倒：裝！你小子辭職了還給我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