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記

王文軍

一片落葉

一片落葉

一動不動地臥在

一塊巨大的石頭上

時間久了，像是

一塊小石頭在和大石頭

沉默地對話

這是十月的某個下午

沒有風，陽光照在這里

如照在必須照到的地方

起風了，一片落葉

以風的速度飄走

只剩下那塊孤獨的巨石

躺在巨大的孤獨里

我有些恍惚

是風帶走了落葉

還是時間留下了石頭

經過一片槐樹林

槐花不管不顧地開著

鄉愁一樣蕩漾在枝頭

除此之外，林間的事物

仿佛就只有眼前這條小路

彎了又彎，不知延伸到哪兒

隱約地有人在走動

驚飛了三五粒鳥鳴

一塊斷碑立在去年的雜草間

青苔繡綠了碑文

沒敢多看，害怕那上面

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四周寂靜，風吹花香

我向前走著

比時間快些，比思想慢些

眼前忽然一亮，林外的日光

瀑布般傾瀉，讓一切現出原形

這時候的我

最像我

鳥化石

這是一只可憐的鳥

這是一只幸運的鳥

它失去飛翔的自由

卻凝固成永恒

而這嘈雜的塵世

從不在意別人的悲喜

在我長時間的凝視里

它活了，重新成為一只

會飛的鳥

石頭般堅硬的翅膀

攜帶著

億萬年前的風

天空干凈無比

它在飛，一群鳥在飛

其中有一只是詩神

我這樣想時

頭發向上飄了一下

有什么倏然掠過

星夜記

1

天上的月亮越亮

人間的黑暗就越少

在月光鋪地的寺廟里

跪拜祈禱的那個人

心里裝著一枚月亮

2

一個人在月亮下獨坐

漸漸就會忘記自己

原來還是一個人

晨起者路過這里

看到的是一堆白骨

3

一個趕夜路的人

走得飛快，好像有什么急事

他一直被月亮跟蹤

這和被一匹狼尾隨沒什么不同

即使月亮下面有神

也無法融化他內心的慌亂

4

我在月亮上遇到過一個人

是夜，他一路追趕靈魂

影子都飛了起來

黎明到來之前

他蛻化成原初的模樣

5

我坐在石頭上發呆

月亮也在天上陪我發呆

夜游的鳥真是該死

大叫幾聲飛走了

它到底在說些什么呢

我猜不透，卻隱隱有所感知

6

凌晨兩點去屋外小解

順便抬頭數了數星星

發現少了一顆，又數了幾遍

都不一樣，不是多就是少

還有一顆一頭栽了下來。管它呢

睡個好覺比天上出事更重要

7

每一次凝神看星星

我的世界觀都變得宏大

它讓我確認

我生活的地球

也不過是茫茫宇宙的一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