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津
(北京師范大學,北京 100875)
哲學經濟是哲學的經濟形態,并體現出經濟活動的哲學道理。從定義上講,把“經濟”看作社會物質生產和再生產的活動似乎并沒有異議,然而在實際運用中,經濟是我們劃分的主要領域(經濟、政治、社會、文化、環境等)中誤解或偏見最多、理解也最為混亂的一個領域。真實的或具體的社會物質生產和再生產的需求、規模、形態都是不一樣的,而且這個活動在今天已經遠遠超出了制造或創造生活所需的物質資料或財富,所以這層含義已不能在范疇的意義上使用或解釋當今的經濟境況。比如,不僅是生產活動造出物質用品,而且商業活動賺取交易差價、服務活動收取便利費用,甚至廣告活動誘使更多消費、保險活動騙取別人財富等,所有這些也都被稱作“經濟”。
自從人類有了經濟活動以來,這個領域就有一個特殊之處,就是在維持生存和再生存的同時還可以增加更多的財富,或者說賺更多的錢。久而久之,對于更多財富或金錢的欲求成了經濟活動最本質的動力,這個動力遠遠超出了趨利避害的自然本能,并作為經濟理性逐漸成為人的主要本性之一。要獲得更多的財富或金錢,就要想方設法,也就是算計或劃算,力圖在劃得來、不虧本的同時賺取更多乃至最多,叫作利益最大化;而當所有人都竭力劃算的時候,競爭就不可避免了,甚至為了競爭,生產活動也必須受制于其他非經濟活動。在此意義上講,“劃算”和“競爭”已成為哲學經濟的重要概念,同時也是基本范疇,至少在當今是如此,因為劃算和競爭的基本載體或主要體現方面,分別是市場經濟和現代化。
對于上述情況及相應的道理,可以先從進化的角度說明(或猜測)經濟理性是怎么成為人的本性的,然后分別討論闡述市場經濟的劃算和現代化的競爭。當然,劃算與競爭緊密關聯、互為因果,分開來討論只是為了表述的方便。不同的是,其他領域的基本范疇關系多是相對的,比如哲學政治的發展與潰滅[1]、哲學文化的界限與自由[2]、哲學社會的直接與間接[3]等,而哲學經濟的劃算與競爭卻是平行的。
如果說,人類區別其他動物的根本特性之一就是制造生產工具,那么,當我們把社會物質生產和再生產的活動叫作經濟的時候,就意味著經濟也是人類進化的動因和形式。因此,從那時以來,經濟也是人類的進化不同于其他動物的進化的根本區別之一。人是理性的動物,理性在哲學中本來就有多重含義,比如意識、道理、推理等,哲學經濟上的理性并不局限于趨利避害,而是要求贏利、多多益善。因此,盡管人類很早就有了理性,但從哲學經濟來看,由經濟活動進化出的人的本性就是增加財富的理性。
不過,如果理性是人區別于其他動物的重要特性的話,那么理性必然是在人的進化過程中生成的。為了表述方便,可以把理性出現之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無須理性參與的進化叫作“自然的進化”。這種自然的進化也并非完全“自然”,其中也有人的意識作用,尤其是物質生產的作用。所以,真實的進化應該是多種因素的互動進化。一般說來,自然的進化主要是從“適應”這個角度來講的,所以更多的是需要考古學的證據,尤其是主要由化石構成的進化證據鏈,比如不同物種的分類、相同物種的四肢比例和腦容量等。但是,由于我們假定理性以及經濟理性出現在自然進化過程的某個時段,在此“之前”的進化對于我們并沒有“起作用”,經濟理性對于進化的作用也是很晚的事情,所以從相關的文獻就可以得到說明,無須化石考古的支持。因此,盡管我們很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理性是在進化的哪個時段出現或形成的,但是對于互動進化的認識顯然應該是理解經濟理性的重要和必需前提。
就各種生物的生存演化來講,達爾文應該是進化論的主要發現者和提出者,其核心內容就是適者生存的自然選擇。進化論的科學性似乎是無可懷疑的,而且或許正是由于進化論,生物學才逐漸被認為是一門相對獨立的自然科學。但是,就理性的合道義性來講,贊成達爾文進化論的看法明顯為進化賦予了“進步”的性質和機制。也就是說,盡管進化的方向和過程主要由自然選擇來保證,但卻也由此提供或確證了生命不斷由“低級”走向“高級”進化的正當性。從這個意義上講,后天的因素也可能不知不覺地參與到進化中,或者說形成某種更為“高級”的理性功能或本性。事實上,正是這種看法,很容易并確實在20世紀初產生出所謂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也就是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看成是人類文明進程的規律,以及具有自明性的價值準則。
不管是出于科學還是道德,新達爾文主義在反對自然選擇學說和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時候,對進化論采取了一種歷史主義或機會主義的態度。比如喬治·辛普森(George Simpson)、斯蒂芬·古爾德(Stephen Gould))等學者認為,如果進化的原因在于自然選擇,那么進化本身顯然并不具有道德意義上的進步價值。同樣,進化的事實也不等于任何意義上的決定論,一般只是根據已有的情況對某種進化作“事后”的確定,而無法從自然選擇的意義上預測進化的整體走向。因此,盡管在物種進化,尤其是人類的出現過程中存在某些具有因果關系依賴的因素,比如基因的延續和變化,但從本質上講進化只是一種歷史性的偶然。[4]由此說來,如果要從各種偶然中認識進化的意義,至少需要說明兩種情況。一種情況在于我們從什么意義上區分無機環境和有機生命,也就是能否確證有機生命就是在適應無機環境的同時被它所具有的自然力量所選擇;另一種情況是指如何認識有機生命自身在進化中所具有的歷史積累效應,因為當生命時刻都在已有的基因譜系基礎上進化時,整體的進化顯然沒有預先的通道,也無法設置終點。其實,這兩種情況所表示的,就是從不同因素的互動作用來理解進化的真實性。因此,盡管對于進化論仍有不同的理解,但是相應的理論演變趨勢已被人們傾向地認為,進化并不是生命對自然或外界情況(環境、條件、生存機制等)的適應,而是不同主體與各種因素以及各個方面的相互作用。
新達爾文主義看起來不偏不倚,不過還是不夠重視生命自身的作用,或者說仍然是從對象化的角度解釋那些影響或作用生命進化的因素。因此,大約在20世紀70年代又出現了所謂的“自創生的進化觀”,比較有代表性的學者包括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林恩·馬古利斯(Lynn Margulis)等。根據這種自創生的觀點,所有生物都具有自身的創造性,這就使得它們與環境總是處于相互適應、共生共存的狀態,因此不僅進化不是單向度的自然選擇,而且嚴格說來“自然”什么也不選擇,就連“適者生存”“優勝劣汰”之類的說法也不太符合實際。但是,正是由于生命的自創性,在生物與環境的相互適應、共生共存狀態中,起重要作用的顯然就是人類。因為人作為一種自主行動者,從始至終都在塑造環境,而不是被動地適應自然。在此意義上講,進化即使有什么“方向”也與人的自創作用直接相關,而不可能是什么既定的規律。但是,進化的自創性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應導致人類中心主義,恰恰相反,人類中心論的主觀意愿與人類進化的實際境況是相悖的。換句話說,自創性并不等于進步性,也不必然會“照顧”人類以外甚至“別人”的利益或境況,盡管自創性的最本質和最重要的內容就是“理性”。比如,由于人的理性,根據自己的要求去治理環境,所以在治理之前和之后都不可能存在沒有被人類“污染”過的純凈自然,甚至按照布魯諾·拉圖爾(Bruno Latour)的看法,無論有多么發達的科學技術,人類都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變自然,相反,各種“進步性”的進化努力只會給人類自己帶來危險和災禍。[5]
盡管關于進化的理論或看法各有其道理,但它們共同的事實根據卻在于,無論是進化還是自創,本來就無所謂進步與否,因為當某些后天的因素在進化的某個時段參與進來的時候,“進步”也就越來越取決于理性的需要和認定。故而,在自然進化和后天進化之間存在一個“灰色地帶”。生命的狀況原本就是由各種生命和非生命因素的相互作用決定的,而與有無理性的生命條件和環境,甚至生命的健康或“綠色”與否無關。之所以說這類東西不僅作為作用因素參與到人的進化過程中來,而且同時就是進化的構成內容,在于它們既是人的創造物又影響著人的生存境況,當然也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某些可以叫作“副產品”的東西。但是,這類東西并不一定是人所愿望的,恰恰相反,多數都是人所不希望看到的,比如病毒和環境污染。其實,至少從選擇的意義上講,世間本無病,你說有病它就是病了,而如果你要消滅它,它必然就會變著法子活下去。換句話說,盡管醫療衛生的普及和高效是必要的,但人與各種病毒、細菌、疾病乃至傳染病各行其道的共處可能和條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不同的選擇決定的。
DHS-250恒溫恒濕熱試驗箱(控溫精度為0.1℃);BC-2型薄層干燥試驗臺(控溫精度為0.1℃);AL204電子天平(METTLER TOLEDO牌,測量精度為0.1mg);JA5002電子精密天平(測量精度為10mg);薄層干燥試驗臺自帶的風速測量儀(測量精度為0.01m/s)。
因此,上述“灰色地帶”中的“灰色產物”不僅從后天因素的角度再次展示了多方互動的進化對生命形式變化的作用,而且表明新的生命形式或形態的突出特征就是不同利益的劃算和競爭。人一旦利用和依靠工具擴大或增強自己的能力,生物的進化不僅停止了,而且還會退化。對于利益劃算和競爭來講,這種退化更是必然的代價,甚至包括對人工智能等各種便捷化普遍依賴而造成的“弱智化”。事實上,這正反映了理性對于進化的相對獨立作用,就像尼古拉斯·羅斯(Nikolas Rose)所認為的那樣,“關于生命本身的爭論,關于在我們新興的生命形式中向我們展現的可能性的爭論,關于我們對我們自己的生理負有的越來越大的、逃避不了的責任的爭論,這些都只會在科學、技術、商業和消費之間混亂的相互作用中被解決,而這些相互作用正是當代生命政治的領域。”[6]
無論怎樣進化,也不管進化已經處在什么階段,進化本身都只能是一種整體的互動作用,而很難說哪些因素對應哪種進化。事實上,人類適應不了環境,也不打算適應,而是改變環境。當物種能夠自覺干預進化時,進化就結束了。所以只有人成了人,其他動物都不可能再進化成人。現在,人們知道有了DNA,人也就不可能再進化了,但卻可能會進行自我復制、自我改變、自我創造。正因為如此,不管理性是怎樣從這種互動作用中“進化”出來,它都將在文化或后天的意義上成為人類自己的本性。因此,作為理解哲學經濟境況的前提,由互動的進化生出經濟理性的過程既不是社會達爾文主義,也不是由于需要克服什么困難而不得不形成的適者生存,恰恰相反,是生存無憂前提下的不滿足本性。換句話說,出于安全感和羞恥感,需要給不滿足的經濟活動一個合理的說法,使之成為人的本性要求,從而也可以把進化和經濟理性看成某種“規律”。
馴化動物或許也應該算作人的經濟活動。在這種活動中,自然的進化被逐漸打斷和終止了,并由此開啟了經濟的理性。比如,人需要更多的財富,于是就造成了自然資源的破壞和環境的惡化,因此我們現在不得不提倡綠色發展、可持續發展。其實,環境污染、氣溫升高等情況正是多方因素互動的進化形態,而最為明顯和最起作用的因素很可能就是科學技術的介入。換句話說,進化尤其是自然的進化本應是“灰色”的,是經濟理性為了更多、更持久地賺錢才提出“綠色”,并將此作為文明的道德。從“適應”這個進化角度來講,不僅需要劃算,而且還要把這種劃算說成是合乎道德的。因此,經濟活動是這種自然或灰色進化的終結,而經濟理性的道德壓力就是要設法掩飾、遮丑,而且已經形成了人類在物種延續意義上的兩個習慣或者兩種本性,即劃算和競爭。這是真正屬于人類自己的自覺的進化,而且這種進化不是身體或生理上的,而是理性或意識的某些內容內化為人的本性,以至于如果哪個人不去劃算和競爭,甚至不會劃算和競爭就都等于不道德,更不要說反對劃算和競爭。
當然,進化的“后天”影響和作用因素肯定不止經濟一種,只不過人對于增加財富的欲望太強烈,致使其他“后天”因素在人的進化方面的影響和作用都顯得微不足道。上述進化與理性的討論是為了說明,而且也能夠由此說明,劃算和競爭已經成為哲學經濟的核心概念和基本范疇。不過相對說來,劃算是自覺形成的習性,而競爭則仍然保留著與其他動物本性相似的某些因素,只是比其他動物更加殘酷和狡猾。由此,作為哲學經濟的核心問題和基本范疇,劃算與競爭是一個互為因果和互為表里的循環:劃算需要市場,市場需要規則,規則需要競爭,競爭需要劃算。
也許,人們永遠無法準確地知道人的自然進化是在什么時候結束的,但在哲學意義上不難猜測應該始自經濟活動的出現。有研究認為,人從嬰兒開始就顯示出愛心,喜歡看到幫助別人的事情,于是可以推測,人的進化包括同情心和愛這類“高級的”情感,而且還可用腦容量及其不同區域的分布比例來支持這種判斷。如果情況真的如此,那么不僅自然進化早已停止,而且人的主要的“本性”是“后天”或“社會”帶來的。在經濟領域,至遲到了啟蒙運動,劃算成了人的本性之一,或者說理性的重要內容。
從歷史上講,先后出現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商品經濟、市場經濟、計劃經濟等主要經濟類型。商品經濟和市場經濟靠的是剝削,尤其是市場經濟,更是直接導致資本主義剝削的生成,并成為資本主義所標榜的經濟體制。與其他經濟類型相比,市場經濟的含義很混亂,幾乎沒有表述明確并得到認同的定義,但人們卻真實地使用著“市場經濟”,而且都知道其意思。事實上,現在對市場經濟的看法有一個共同的而且是心照不宣的內容,即政府不管的經濟活動就是市場經濟。比如,經常聽到諸如此類的說法:以市場的機制、用市場的手段、走市場的方式、按照市場的規律去做等。至于這種機制、手段、方式甚至規律是什么,怎樣就算按照或根據它們的要求去做,一直語焉不詳。但是,這并不妨礙人們真的在運作“市場經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現實中所謂市場經濟的真實要求和含義不過就是“你不要管我,讓我自己去賺錢就好”。
那么,誰有能力甚至有權力去管別人賺錢呢?顯然是國家和政府,所以“市場”就是國家或政府指令、計劃和約束的反面,而“走市場”就是指國家不管,各市場主體按照所謂供需關系或經濟規律自己賺錢贏利。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同意,并不存在絕對自己做主的或完全自由的市場經濟,國家這只“看得見的手”無時無刻不在監管和掌控著經濟活動。因此,主張市場經濟并不是真的不要國家和政府來管理經濟活動,恰恰相反,是要求國家和政府保護某種叫作“市場經濟”的經濟活動或運作,并且為它們服務,還要遏制和打擊違背市場經濟的勢力及做法。于是,就不斷地、永無止境地要求“建立和健全”市場經濟體制機制、相應的法律法規和政策以及配套措施。
從自主性來講,市場經濟其實就是指公權力不要干涉私有產權對于賺錢或發財的盤算或劃算。因此,這種盤算或劃算的真實含義應該是一個法律性質的表述。也就是,以平等的方式獲得的平等的權利的交易和讓渡。[7-8]這里的權利就是私有產權,交易和讓渡就是對于私有產權的“劃算”,而平等則是以“金錢”作為劃算運作的根據或標準。在此意義上講,前述所謂的“走市場”的性質和要求對于公有制企業也是一樣的,即公有制企業也必須把自己作為私有者才叫作“市場”運作,否則就會違背商品價格與價值相一致的價值規律。就像馬克思在分析商品和交換過程時所說的,“使用物品成為商品,只是因為它們是彼此獨立進行的私人勞動的產品”[9]89,“物本身存在與人之外,因而是可以讓渡的。為使讓渡成為相互的讓渡,人們只須默默地彼此當作被讓渡的物的私有者,從而彼此當作獨立的人相對立就行了。”[9]105同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本質,就在于中國共產黨領導以及政府本身既對市場進行相應的管理也作為市場主體參加市場運作,而不是否定平等權利的交易和讓渡。
但是,為什么要用“市場”來定義或表達上述那種被認為是合乎經濟規律的經濟形態(制度、體制、機制、方式)呢?本來,市場就是做買賣的空間,而且其地點和時段都是以各種方式相對固定下來的。馬克思認為,市場是商品交換關系的總和,也是不同生產資料所有者之間經濟關系的體現。顯然,這種“總和”和“體現”指的都是對某種狀態的表述,所以無法把它們作為某種經濟形態的特性規定,或者即使做了這種規定,對于其特性也還是等于什么也沒說。對于市場的性質和形成,馬克思指出:“生產勞動的分工,使它們各自的產品互相變成商品,互相成為等價物,使它們相互成為市場。”[10]由此,看起來比較合乎邏輯和情理的情況在于,用“市場”表示某種經濟形態很可能是出于不經意的,但卻是自覺的和情愿的習慣和心態,因為市場經濟作為歷史范疇不僅本身就是私有制的產物,而且其中的“市場”就是針對人(或社會實體)的商品私有關系而言的。為了說明這種情況,有必要對相應的歷史過程作簡括回顧。
上述情況表明,自主和自由做生意的權利是用錢換來的。從這種交換的形式來看,在主教領地的城市自治權利有些是通過暴力取得的,而在貴族領地,城市的自治基本上都是通過協商形成的。不僅是小集鎮和城市,就連倫敦也是在1129年獲得英國國王頒發的自治特許狀才享有自治權的,包括采取包稅的方式,即每年倫敦市向英國國王繳納300英鎊,此外不再交其他費用。同樣,英國《大憲章》(1215年)的最重要成果,就是國王必須和貴族及商人一起協商才能決定征稅的事務,以后這種辦法以政治形式固定下來,并逐步發展成“議會”。在此之前,與城市自治權利相應的就是“市民”身份,而其最重要的權利就是選舉或表決資格。這樣一來,商人以及后來的產業資本家、金融資本家們不僅得以保護自己的經濟活動,而且確定了這種經濟活動的合道義性,也就是以平等的方式獲得平等權利的交易和讓渡。顯然,這些情況已成為明白的歷史,而且在很多著作中早已詳細描述和精當分析了由集市到城市的演變過程中的經濟關系。[12-15]后來的經濟學,比如至遲從斯密和李嘉圖開始,有意無意地回避或略去平等權利事實上的不平等,尤其是原始積累的剝削和壓迫,好像商品價格天生就應該甚至就是與價值一致的。
至于為什么會把這種經濟形態或體制叫作市場經濟,很可能只是一種方便,因為爭取城市自治的商人們主要以集市的方式經營,而且也使這些集市逐步發展成為集鎮和城市。于是,“市場”既是這種由集市到城鎮過程的歷史特征,也是自主的商品經濟形態(生產、銷售、運輸、貯存,甚至借貸等)的運作特征。但是,自治城市中居住的人并不都是市民,市民身份的資格同樣也是用錢換來的,而且往往還要證明能夠持續地具有這種財力。這種自治以及稍后形成的議會,就是所謂的民主政治,為的是保護私有制的市場經濟,而不是公平正義。比如說,產生了民主政治的英國和法國不僅有著長期販賣奴隸的歷史,而且英國婦女直到1928年、法國婦女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1945年才具有選舉投票權,也就是說,她們此前都還不具有完整市民身份及市場經濟主體的資格。
由上可以看出,盡管“市場經濟”作為一個術語很可能是由于歷史特征而形成的,但其用意卻在于,一方面明確要使經濟活動與政治權力分開,在實踐中往往是指與國家的立法權和政府的行政權區分開來;另一方面則要求這些權力為自由競爭的經濟,也就是市場經濟服務。因此,經濟學不僅故意忽視這種歷史發生學的前提,把市場經濟當成符合經濟“規律”以及合乎道德的經濟活動形態或體制,而且還自欺欺人地把劃算和金錢標準說成是供求關系這只“看不見的手”。事實上,恰恰是根據劃算的權利,當賺取更多或者利潤最大化受到阻礙或限制時,民主政治就會出來強勢幫助,包括采用完全反民主的野蠻手段。早期市場的擴大很快(最晚從17世紀開始)就采取了殖民擴張的形式,到了全球殖民地瓜分完畢后帝國主義國家就自己相互廝打。1914年,德國的鋼產量比英國、法國、俄國的總和還要多,而化學工業更占了世界70%還多,出口的化學用品占世界出口總量40%(也是德國在一戰中首先發明并使用了毒氣彈),而德國要購買原材料、擴大商品市場,所以就不滿意主要由英、法等國對世界市場的控制格局,于是就出現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而且即使德國與英國、俄國的皇室都是表親,也攔不住這場戰爭,甚至稍稍緩和一點也做不到。稍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也是如此,只不過納粹德國和軍國主義日本表現得更加瘋狂、更加野蠻。
歷史就如此。由于兩次世界大戰大部分國家都受到極大損害,所以此后誰也不敢輕言戰爭,但是局部戰爭一直不斷,經濟領域當然也更不存在自然的“手”,無論“看得見”還是“看不見”,有的只是劃算,甚至做局。說是自由市場、政府不管,其實是要一個保護私有制和自由市場的政府及其民主政治,所以托克維爾認為美國的民主得益于宗教。[16]雖然不像韋伯那樣用“新教倫理”來為市場經濟劃算的“資本主義精神”辯護[17],但托克維爾的看法卻是個誤解。實際上,美國沒有歷史,宗教就出來代替歷史,這樣就可以用宗教在人與人的直接關系中打進一個間接的楔子。但是,美國的劃算一點兒也不把民主給別人,當自己企業實力不行的時候,甚至不過是別人企業正常做大做強的時候,就用國家政權來打壓對方企業,各種違反規則、協議和慣例的貿易、關稅、價格,甚至產量等經濟制裁更是隨時實施。為了劃算,美國還不惜采用綁匪和海盜的方式,比如綁架和脅迫公司高管、拆解并搞垮法國企業阿爾斯通、在公海上攔截并“沒收”別國駛向委內瑞拉的四艘大油輪及其裝載的約112萬桶石油等。
一般說來,今天市場經濟的“劃算”主要有三大標志性做法或內容,即廣告、品牌、壟斷。廣告是純粹的形式,其優勢在于沒有內容、公開透明、徹底地民主化或無差別化,它用強迫性的重復作為智識和習慣的導引,誘使所有人的便捷化選擇。就價格與價值的一致性來講,品牌本身并無價值,但唯其如此,劃算才能夠把品牌獨立出來進行公開的訛詐,也就是作為無價的身份、品味、信譽、時尚甚至象征來出售。由此,各種品牌戰略、代言人、形象大使、直播帶貨等形式應運而生,它們雖然都違背了價格原則,但卻恰恰與“市場規律”一致,因為都是劃算。各種劃算不僅運作經濟、制造市場,而且還肆意改變或異化人的活動的特質。
有了劃算也就必然會有競爭,這是哲學經濟兩個平行的范疇。不過,這里的競爭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競爭,而是在現代化境況中不得不進行的、對于規則制定的競爭。換句話說,作為哲學經濟另一個核心問題的制定規則的競爭與現代化密切相關,既是現代化的產物,也是現代化的動力,而且在今天更是越來越成為具有“星球級別”的競爭。
盡管人們對現代化的理解各有其道理,概括起來主要就是現實的針對性和實用性,但從本質上講都不對,因為不符合事實,而且大多數都是轉義。從哲學上講,“化”本身就是變化的意思,表示某種功能特征,所以不可能有確定的“實現”。事實也是如此,當我們說在某方面“實現”現代化時,指的都是某些量化標準,比如人均GDP、城市化率、人均壽命、人均病床數、警察辦案率甚至PM2.5水平等。然而問題恰恰就在于,為什么要制定這些一致的標準并將此作為“必須”達到或非“實現”不可的目標呢?答案在于,從發生論的角度講,現代化的真實含義就是全球范圍窮國追趕富國的運動、過程及境況。[18]
作為一種觀念,“現代化”其實是中國在20世紀30年代最先提出的,其背景當然是圖存救亡,而參照則是學習西方。大致說來,現代化被看作進步的文明形態,尤其是工業化。但是,由于中國既要學習西方,又要反抗西方帝國主義的殖民壓迫,所以如何對待西方這個參照成為中國現代化的宿命。比如中學和西學的“體”“用”關系、現代化與全盤西化的區別、社會主義現代化與資本主義現代化的不同道路選擇等。由此,當時中國關于現代化的提出、要求及不同觀點的爭論已經包括了后來(甚至直到當今)幾乎所有重要的現代化問題。[19]不過,從世界范圍來看,作為被廣泛認同的文明理念及形態,現代化應該是在20世紀60年代確定的。
1960年,在日本的箱根召開了一次會議,參加者主要是一些政治學家、社會學家以及相關政要。會議的主題是想弄明白所謂“日本奇跡”發生的原因,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日本為什么能夠迅速恢復經濟并高速發展。不過,會議并沒有得出什么明確的答案,而是正式提出了現代化的八個特征,同時也是八個指標。從此,現代化不僅被當成全世界所有國家的發展方向,而且也是衡量發展程度的文明指標,其中最主要的內容包括工業化、市場經濟、民主政治、城市化等。
其實,上述情況是西方發達國家的一個有預謀的劃算。進入1960年代,國家要獨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已經成為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毛澤東同志所說的廣大“第三世界”(大體上就是后來的發展中國家)更是紛紛要求擺脫貧窮,尤其是被公正平等地對待,包括得到經濟援助。另外,當時的西方國家,也就是后來所謂的發達國家面臨兩個重要困境,亟須調整全球策略。一個困境很明顯,就是面對“第三世界”的斗爭,西方國家,尤其是英國和法國這類老牌殖民主義宗主國,由于過去三四百年的殖民統治壓迫和剝削而背負越來越沉重的道德譴責。從這個意義上講,聯合國成立世界糧食計劃署(1961年)、聯合國開發計劃署(1965年),以及承認發達國家有責任援助發展中國家的道義,都是被這個壓力逼出來的。另一個困境比較隱蔽,就是隨著富國和窮國的發展差距以及富人和窮人的收入差距越來越大,富裕一方的商品銷售市場也由于廣大消費人口的購買能力下降而越來越小。于是,日本就成了擺脫困境的最佳示范,因為日本在戰后全盤接受了美國設定的民主政治和市場經濟,所以不僅很快從廢墟上爬起來,而且很快發展成為發達國家,也是“西方”中唯一地理上處于東方的國家。
通過日本的實例,所謂“奇跡”也就成為普遍道理,即全世界各國和各個地方都能夠、實際上也必須大同小異地根據西方的發展經歷,按照西方為它們指出的道理和提出的發展方案,盡快發展起來。這個經歷、道理、方案就是“現代化”,而且,按照這種說法,真實的現代化只能是窮國對富國的追趕。對此,至少有兩個基本事實。其一,歷史上一直就有窮國和富國,但是在現代化之前窮國并不一定要追趕富國,盡管一直存在對于殖民侵略與壓迫的反抗斗爭。相反,現代化的最為真實背景,就在于窮國只有具備富國的實力才能擺脫被壓迫和被剝削的境況,所以追趕成了窮國和富國共同參與的以及如何取得、保持和增進競爭優勢的運動。其二,追趕與現代化是互為表里的,即追趕的參照和動力都是現代化,而現代化的真實含義及現狀也都是由追趕來確證和體現的。因此,現代化不是被實現的,而是由所有國家構成的貧富排序的體現,因為至少從邏輯上講,這種追趕永無止境,不僅總有半數國家處于貧富排序的后半部分,也就是總要追趕,而且總有處在最后的少數,它們很可能由于追趕無望而成為各種負面的麻煩。換句話說,一方面不得不追趕和競爭,另一方面追趕和競爭只會使貧富差距越來越擴大,而且這種擴大并不只是用物質財富(比如工資收入)來衡量的,也包括安全感、舒適感、幸福感、希望感等“軟要素”。
以上就是現代化運動的真實情況及其含義,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發達國家造成的,因為只有這樣才對發達國家更為有利,即它們一方面可以用文明發展的“規律”來免去至少是減輕道義壓力,另一方面又能夠在制定規則方面占據競爭優勢。正因為如此,現代化在1960年代成為普遍共識的文明導向也許不是某些個人的預謀,應該是西方思想在維護資本主義制度甚至帝國主義擴張方面的集體無意識作用。發達的說要向他學習,不發達的則要奮力追趕,于是主要體現為經濟實力的現代化就成了道德,成了時尚、進步、先進。所以人們又轉而把“現代化”用在其他領域,首先是科學技術,接著是制度、體制、機制、觀念、標準、素質等所有方面,好像現代化就是好的,現代化了就是進步了、文明了、高級了。造成這種境況的原因就在于,現代化追趕的主要動力并不在于窮的一方,而在于富的一方,因為只有讓窮的一方不停地追趕而又永遠追不上,才是富的一方想要達到的目的和狀況。于是,真正的追趕就成了關于制定規則的競爭,也就是游戲規則誰說了算,而且由于相對貧困總是存在,所以也就永遠保持著真實的窮富序列的追趕和競爭。
盡管說各方面(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都要現代化,但是現代化的真實內容主要還是經濟,尤其是經濟實力和相應的科技水平及手段。從前述市場經濟的生成來看,戰爭一直不斷,而現代化也從一開始就不是和平競賽,相反由于工業化為大規模戰爭提供了物質條件,所以現代化的前奏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果是傷亡太多,各方都被懼怕戰爭,現代化才轉向對于制定規則的權力和能力的競爭,所以就建立各種組織、條約、協定、論壇等,作為設置和運作規則的平臺或手段,比如聯合國、國際法庭、歐盟、東盟、西非國家經濟共同體、世界貿易組織、世界氣候大會(京都議定書、巴黎協定等)、20國集團峰會、達沃斯論壇等。制定規則的競爭甚至包括公開合法的遏制、監督,甚至“制裁”,比如所謂“伊核協議”。不難理解的是,制定規則當然要對自己有利,所以能夠制定規則很可能就等于沒有規則,或者說規則的制定與公平正義以及民主與否沒有關系,完全憑實力。比如,美國先是在1944年制定美元與黃金掛鉤的布雷頓森林體系,1971年為了應對美元的貶值又宣布美元與黃金脫鉤;而為了掌控規則,美國更是想方設法在各重要的國際機構或組織(世貿組織、世界銀行、美洲開發銀行等)中強推自己的(也就是美國籍的)人當領導。
對于競爭來講,所有東西都是屬人的,但經濟活動直接改變著人的生命,或者說人的肉體存在形態,而人又是地球上唯一主動并有能力改變地球存在形態的物種,所以哲學經濟所說的人的經濟活動原本就是“星球級別”的。現在,不僅是個人,各個群體和部門尤其是國家間的現代化競爭使人完全休息不下來,甚至“休息”這個概念已失去意義。鼓勵所有青年去自主創業,包括在校讀書的時候就同時創業,致使想方設法賺錢成為正當甚至高尚的理想和行為。這種競爭排擠了正常的分工,使之既不是總體與部分的關系,也不是系統與技術的要求,而是必須競爭的欲望。從這個意義上講,分工已經異化成了競爭本身。如果說不做劃算可能會吃虧,那么如果不競爭幾乎就不能活,而且必定被指斥為不道德,不僅國家如此,個人亦然。
由此,一方面是制定規則需要師出有名,另一方面是對經濟理性劃算的各種“創新”做法的集體無意識認可,于是就不斷產生出各種“多出來”(嚴格說是“多余的”)的產業,大的范疇比如“服務業”,次一級的比如金融的“衍生產品”等。事實上,競爭已經造出了很多派生或衍生的生活方式,它們的差別不僅就像貧富差距的境況一樣越來越大,而且直接影響到競爭的倫理性。一方面,便捷化是競爭的重要內容和手段;另一方面,便捷化本身也不斷地影響著使用人群:有喜歡也會使用便捷化的,有喜歡但不會使用的,有不愿意但不得不使用的,有既不愿意也不會使用的,等等。于是,就像一個醫藥發明的后面跟著十個病毒一樣,一個便捷手段也跟著十個麻煩,比如對于既不愿意也不會使用便捷化(人工智能、掃碼識別、網上支付、數字貨幣、跟蹤定位、在線填報、無紙運作等)的人,是應該為他們提供傳統的服務,還是應該無視甚至懲罰他們?這幾乎已經成了一個無解的問題。
早在19世紀末,涂爾干就認為勞動分工并不是純粹的經濟現象,所以工業化已經使社會的其他方面都為經濟服務,甚至社會本身也只是一種經濟職能,而這種情況正是道德全面敗壞的根源。[20]道德敗壞與否是另一個問題,但事實至少在于,由于有了現代化,不競爭是不可能的。因此,不管主觀意識如何,也無論多么講道德、照顧別人,只要是強大了,就必定成為競爭中心,也就是被迫作為最主要對手。國家強大了,各方面的競爭也隨之加大。或許,通過努力某些國家可能做到和平競爭,但各國尤其是實力相當的大國互幫互助、共同發財是絕對不可能的。現在已經開始外太空競爭了,盡管是一種僭越,畢竟好像還是地球上各國能力的延伸,如果真的到其他星球生活了,那里很快也會形成強國和弱國、大國和小國、富國和窮國的競爭。
不過,現代化競爭的“星球級別”并不是因為能夠去外太空,而是因為人對地球的改造,使包括人在內的整個地球發生變化。就“化”的性質來講,各種境況及全球各地都已經充分現代化了,包括大都市、貧民窟、難民營、原始部落、宇宙飛船以及亞馬孫雨林、撒哈拉沙漠、南極洲冰原、珠穆朗瑪峰、馬里亞納海溝等,而這一切正表明了現代化的運動過程仍在繼續。換句話說,規則競爭的“星球級別”指的不僅是規模,更是特性和作用,即現代化運動不是發生在地球上的人的活動,而是人與地球作為一個有機整體的變化。
其實,“經濟”原本就具有“劃得來”的意思,這也再次表明,賺錢劃算和規則競爭早已成為人的本性和集體無意識,所以劃算和競爭是并行范疇。作為社會物質生產和再生產的活動,“經濟”已經不是一個表述某種狀況的中性詞,而是根據劃算和競爭的需要而形成的某種境況本身。由于社會物質生產和再生產的真實境況并不是由社會(或所有人)的物質需要,而是由運作經濟的人想要(或欲求)什么來決定的,“經濟”本身甚至已經就等于“劃算”了,從而使現在的一切已經都是劃算了。剝削壓迫必須劃算,國家發展必須劃算,即使開個小作坊、小飯館,如果只處于維持生存的水平就不行,就有可能被擠垮,或者叫作被市場“淘汰”,所以必須劃算,必須搞競爭、多賺錢。從道理上講,也許只有實現了共產主義,劃算和競爭才會失去意義。
據說,“經濟思想界曾區分了三種經濟學:以正義為中心的經濟學、以國家為中心的經濟學以及以個人為中心的經濟學。”現代經濟學體系屬于第三種,也就是在“國家內部秩序已基本落定、世界貿易和金融體系已基本建立之后,專注研究功利主義的‘個人福利最大化’”,而中國仍處于那種以國家為中心的“政治經濟學時代”。[21]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就表示由“正義”、“國家”到“個人”是一個逐次高級的經濟文明過程,而專注個人福利最大化恰好表明劃算和競爭已經深入到每一個經濟細胞,成為每一個人的習性了。
自然進化所生出的經濟理性終止了人的自然進化,緊接著,市場經濟的劃算和制定規則的競爭加速了人與地球一體的變化。這種變化以現代化之名以及現代化的方式和新增內容(比如全球化、信息化、大數據化等)永無止境地存在著,除非出現“星球級別”的阻礙或中止事件,比如很可能要發生的以人為主的新一次物種大滅絕。不過,即使發生這種“災禍”,其結果也是很難說的,因為從歷次的物種大滅絕來看,那些遭到滅絕的物種也有沒死光的,所以剩下的一小撮人正好把一切重新來過,包括哲學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