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痛感

一直以來何多苓被認為是80年代“傷痕藝術”的代表。當欣賞者的目光進入何多苓的油畫，幾乎看不到沉重的歷史與支離的創(chuàng)傷，他畫中的細膩與柔光所倒映的更像一種現(xiàn)實的彼岸——夢境與痛感。

80年代初何多苓創(chuàng)作了成名作《春風已經(jīng)蘇醒》，這幅畫描繪了一個坐在雜草上的鄉(xiāng)村姑娘，她純真地看著遠方，若有所思，身邊是一條望著天空的小狗和一頭直視眼前的牛。畫作淳樸而詩意，何多苓說這是自己對那段親近自然的知青生活的投影。是自然純真，不是傷痕。或許因為《春風已經(jīng)蘇醒》這個名字，這幅畫被歸入了“傷痕藝術”。《春風已經(jīng)蘇醒》中，如果單從畫面提供的表 層信息上看，我們只能看到一片枯黃的草地上坐著一個小女孩，她的面部似乎也看不到太多的表情，在她的身后臥著一頭 水牛，旁邊坐著一只小狗，我們很容易將它看作是一幅優(yōu)美的 鄉(xiāng)土題材的作品。但是，結合這幅作品的標題和產(chǎn)生的特定 時代以及對細節(jié)的細細品讀，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幅作品所傳遞的 信息遠非那么直白簡單，因為何多苓無意于描繪一幅甜美的鄉(xiāng)村風情畫，他已將自己的觀念和情感悄悄地植入作品中。 觀眾如果從其標題《春風已經(jīng)蘇醒》中去尋找畫面中的對應物無疑是尷尬的，因為畫中并沒有呈現(xiàn)我們思維慣性中寓意春 的青草地和明媚、和藹的陽光，相反畫面卻是冷峻的，黃灰 色調(diào)看起來和“春”毫無關系，小女孩穿著一件舊舊的棉衣，微 微低著頭似乎若有所思。但如果結合當時的社會歷史情境， 這幅畫沒有那激情、概念的色彩，更沒有夸張化、樣板化的動 態(tài)和表情，反而透出的是思考與感傷，是深邃的、耐人尋味的。

解讀何多苓的畫，有三個重要元素——夢境、詩意與隱藏的痛感敢上。何多苓的畫有極其細膩的寫實，卻并不現(xiàn)實，如《兔子下山》中裸身少女在如幻叢林間輕盈地奔跑，發(fā)絲揚起，又如《惜春》中樹下的白裙子女孩兒，技法上如此寫實，卻又與現(xiàn)實隔了一層夢境的柔和輪廓。這恰如尼采所說，是一種超現(xiàn)實的理性。從90年代中期以后，何多苓油畫越來越透明，夢的意象越來越濃。

何多苓的“夢境”中又有兩個主要調(diào)子，其一是與日常紛繁現(xiàn)實對立的、事物難以把握的完美性。在何多苓的畫作中，嘈雜的東西都被過濾了，繪畫對象常以個體出現(xiàn)，其線條、輪廓、顏色、布局的因果關系擁有完美地“舞臺效果”。舞臺下（“夢境”中），他自己是唯一的觀眾。所以觀賞者不必對何多苓的畫做過多社會性解讀，因為畫中一切都已經(jīng)過他個人“夢境”的過濾。何多苓“夢境”的第二個調(diào)子，是一種憂傷的詩性。他多次強調(diào)，自己的繪畫追求詩性。詩性本身有天然的節(jié)奏美，融入了憂傷，所以何多苓的畫愈加柔美，又隱隱流露出細微的荒誕和迷失。他刻意追求繪畫中透明的不確定性，就像在夢里，人們多數(shù)時候是迷失的，而美好的情感又總能直擊心靈。

他是委婉的，是唯美的，即便是痛感也是蒙有一層薄紗的，如夢似幻不算真切，但又如霧氣般包裹著大腦和心臟。我認為和他風格相近的還有日本女藝術家松井冬子，同樣的唯美詩意，痛感卻更直擊靈魂。

松井冬子是日本當代新潮的美女畫家，她的作品多以女子為題材，不同的是所繪女子并不具美麗的常態(tài)，而是鬼魅詭異，腐敗白骨狀態(tài)，恐怖、陰森、美是我看到她作品的第一反應，如同日本推理小說那種風格，這是心思縝密且極端的日本人常干的游戲。松井的繪畫風格色彩暗淡而朦朧，她利用傳統(tǒng)技藝方法描畫靈魂與魔鬼的世界，傳遞著一種恐怖的感覺。雖然出自日本畫派，但作品把不同的文化元素組合在一起，混合了瘋狂與清醒，創(chuàng)造出一個極端的、令人難忘的亡靈的世界。尸體漲水、腐敗、被野狗撕咬……直至色身破爛滅盡的全過程，很多人看了會覺得可怕、惡心。與何多苓一樣，松井冬子也是以描繪女性為主，是委婉的日式女性主義。但強烈悲劇的風格，與何多苓又有很大的不同，這其實是一種直面人生的本來過程，常人不愿意直面而寧愿迷戀的地方，這種畫風你可以在歌川國芳，月岡芳年的一些作品中找到跡象，只不過因為冬子是學西畫出身，故其作品有現(xiàn)代的意味，而且還有解剖學知識的運用，如此死亡靈魂的圖像顯示的是藝術的美感，喚起的是哲理的沉思，而不是讓你迷戀情色，迷戀風俗，迷戀人生。小時候看《西游記》，白骨精的故事至今無法忘記，一個美麗的村姑，不過是白骨精變化而來，以佛家的清醒讓世人看清美麗的本來，于是你走在大街，望著一些美麗的女子，千萬不要著迷，那是白骨幻影，就是你見到冬子小姐，千萬把持住，那也是白骨一堆，豬八戒因為沒能娶得高家的小姐而不滿于老孫，所謂的島如一葉小舟，總有掀翻的危險，火山、地震、海嘯，還有部落的紛爭，讓此一民族總是處于危機之中，這是櫻花玉碎心理的來源。人生的最后過程如冬子作品揭示的那樣，再美麗的肉身百年是塵土，零落成泥輾著塵，先是肉身的腐敗，然后是一堆白骨，白骨風化后，是塵灰，風吹過后，如青煙，香能如故嘛，體香是不可能的，美麗終將化作白骨一堆這樣的感傷強烈地體現(xiàn)在松井冬子的作品里，像是一根沾有毒液的細針插進身體，并且這種痛感是持續(xù)蔓延的。

結語

何多苓和松井冬子的作品一個是如霧般朦朧的痛感，一個是如細針般的痛感，我認為帶有痛感的唯美藝術，不需要詳細地閱讀作品目錄或者聽一段冗長的演講來理解，凝視畫作就能讀到畫家的信息，用殘忍的痛苦去詮釋一種頗有女性主義色彩的美感，從作品中我們似乎也能看到畫家的性格，是那樣的堅毅和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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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瑤佳（1995—），女，漢族，重慶市渝中區(qū)，碩士在讀，單位：四川美術學院，研究方向：藝術理論。